月明星稀，不過在所有入口都被封閉的地下，白天黑夜都是一片黑暗，下面的人並不知道此刻浩瀚夜空的美。

寒續和王眸眸並肩坐在地下甬道的東入口，這裏出去便是東門附近的那座劍山，這座山上以前養了很多口劍，學分積攢到上千的學生們就有資格進去挑選自己鐘意的寶劍，甚至就連徐神風早年的配劍——那柄寒續曾使用過的日月神劍都在其中，只要有能耐，就能夠交換到歸自己所有。

如今滿山的劍都已經埋入了廢墟，或者已被折斷，輝煌聯邦幾百年的虛門，也只剩下他們幾位藏身地下的學生，還在支撐。

王眸眸和寒續坐在石階上，各自靠在一側的甬道墻壁，這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就連坐姿都一模一樣：一條腿翹在所坐的這一階，另一條腿則筆直地順著臺階耷拉而下，彼此臉上都滿是慵懶，此刻只有寒續手中的手電筒照耀下，才能看到兩位一起長大的難兄難弟，臉上都沒了以前的稚氣，滄桑了許多。

“白琉衣到底是咋回事，你又是怎麽找到的？前面給我提過影飛羽，然後，他人哪裏去了？”王眸眸揉著眉心，然後擠了擠疲憊的眉心，這才稍微精神了一些。

寒續咬了咬下唇，眼神渙散，沒有回答。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白琉衣經歷過了些什麽。

關於白琉衣失蹤的這些時間裏，她到底經歷了些什麽，影飛羽又做了一些什麽，寒續一直沒有去問過，也一直沒有敢去猜想過，那段時光似乎就是一塊黑洞，對寒續來說茫然未知，但又有著超越一切的質量，重重地塞在他的心裏，無論如何也無法吐出或咽下。

男人永遠都在意自己的女人是否被人染指，而對於這類事情的容忍程度，永遠也遠遠低於女人對自己男人的容忍。在白琉衣的面前他一直裝作什麽事情都不介意，什麽事情都不想多問的模樣，維持著兩人之間關系的正常，但事實上那些事情始終像是芥蒂，刺在他的心房。

察覺到氣氛不對，王眸眸立馬不再多問，轉移話題道：“機甲哈哈哈，咱們聊聊機甲。”

寒續舔了舔嘴唇，剛才的對話他仿佛像是沒聽到一樣，緩聲問道：“機甲的情況怎麽樣？力量上你有測試過麽？真的可以媲美聖境？”

王眸眸挑了挑手指，煞有介事地提醒道：“註意你的用詞，什麽叫媲美聖境，這叫聖境戰械！”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叼到嘴裏，沒有點燃，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學了這麽一個習慣，大概是覺得這個姿勢很有男人味，但是抽煙確實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所以也就只擺擺樣子。

寒續看著他這幅模樣，微笑著漫不經心地說道：“其實我很想告訴你，你以為你這樣很帥，但實際上很幼稚，你要麽就真抽，只叼在嘴裏又不點，只會顯得很滑稽。就像是……很是中二且自以為是的中學生。”

“要你管？”王眸眸不屑一顧，不過幾秒之後又悻悻地取下香煙，丟回了口袋裏，“這個機甲在品質上肯定是不能比擬之前所打造的存在，但是公輸采堯把它們毀了，它們來虛門的目的就是要確定機甲的存在，並且將之毀滅，毀得相當徹底，所以我基本找不到嚴格生產出來的零件，慶幸的是制作方案就在腦子裏，而且監獄本身就是最好的材料，所以這個成品，基本能滿足機甲的各方面指標。”

心境和思想都從剛才有關白琉衣和影飛羽之間的問題中拔了出來，寒續恢覆了正常，滿意地點點頭。在獸皇的眼睛裏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機甲了，也可能再出現機甲，而王眸眸卻做到了這個神一樣的家夥所不敢想象的事情，即便只是“基本滿足”這個有些模糊的形容，但也已經超出了寒續的預期。

王眸眸做事，向來都很讓人放心。

獸皇做事，也真是滴水不漏。

“現在獸皇認為能夠威脅到它的只有軒轅夏禹劍，但事實上還有你，如果它知道了你的存在，立馬也會像通緝我一樣通緝你，甚至我覺得，可能它的行動會變得更加瘋狂。”

“那可不是，我王眸眸是誰？那畜生不得正眼瞧瞧我？只是我，低調。”王眸眸嘿嘿一笑，想到了正事，撓頭道，“哦對了，你剛才說你有一個想法？什麽想法？”

寒續神情嚴肅，內心之中也有些許的不安，只是現在的他們確實沒有多少選擇，一些鋌而走險的棋子，也很有必要去思考是否落下。

他後背放松地靠在光滑的墻壁上，說道：“聯邦政府在通緝我，獸皇要殺的人也是我，軒轅夏禹劍沒辦法覆制，但是機甲可以，要是人類可以創造出一支機甲軍隊……結果會完全不一樣。”

寒續鄭重地註視王眸眸烏溜溜的雙眼，道：“我想你去見一次賀成節。”

“我去見賀成節？”王眸眸眉頭微微挑了挑，胖臉上的肥肉都因為驚訝而變形。

“嗯。”寒續點頭，表示自己沒有，“寒霜巨龍要會掉機甲是有原因的，就是因為要是人類可以有一支機甲軍隊，那麽很大可能改寫戰局，現在所以人都以為虛門毀了，機甲已經不可能重見天日，這其實是一個機會。你是機甲項目的總負責人，你腦袋上也沒有被扣上一個通緝犯的帽子，你去見賀成節，他只會高興，不可能會拒絕。”

“然後呢？然後我在聯邦政府生產機甲，打造出來一支機甲部隊？”王眸眸攤開雙手，“老弟，你有沒有想過，這時間哪裏夠？你以為造機甲是剔牙，我揮揮牙簽就來了？就算聯邦政府可以給我提供最強大的制械單位，兩個月的時間裏頂多也只能生產一臺，因為這機甲的很多技術並不成熟，我要培養出能制造機甲的存在，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比如……算了，給你說名詞你也不懂，反正就是這個意思。”

寒續搖搖頭，平靜地糾正道：“我不是讓你去和聯邦政府聯手造機甲，你說得沒錯，時間根本不允許，我是覺得，你的身份便於去和聯邦政府談判……我們，需要跟他們聯手。”

和聯邦政府談判，聯手……最後幾個字在王眸眸的腦海裏不斷地回響，幾個他這輩子都沒有想過的可能就這樣從寒續口中鄭重其事地說出，他恍惚間都覺得這個世界不真實起來。

很多年以前他們就和聯邦政府勢不兩立，甚至就在幾年前還把地方政府攪了個天翻地覆，希望自己們有一天真的能夠推翻這腐朽的聯邦政府，然而今天，被聯邦追殺已經逃了快兩年的寒續，居然親口說出了，他想和聯邦政府聯手？

王眸眸陷入了沈默，他想到了他們第一次見到白琉衣的那個夜晚，自己要殺了這多小白水仙花，然而寒續阻攔了自己，並且執意將她帶回了家。

那一次事情結果目前看來還比較滿意，但是要是再給王眸眸一次選擇的機會，他還是不會同意寒續做這個冒險而不要命的決定。

“你知道的，我想事情經常一根筋。”王眸眸擡起頭來，很認真地回看著寒續的雙眼，比起寒續絲毫不弱甚至還要強出了幾分的氣勢，似乎要把寒續吞沒，“我沒你那麽大的胸襟，我做事也比你小氣得多，我是有仇必報那種，你雖然看起來酷酷冷冷的，但是你遠遠比我有良心，比我心軟，所以其實換在其他人來看，你可能就是個聖母婊。”

好兄弟之間說話可以直來直去，難聽至極的詞匯從彼此口中說出來，不會點燃怒火，只會讓彼此更加坦誠，因為這些直白露骨的語言和形容，提醒著他們，他們都很了解彼此，也很在意彼此。

“神玄帝那個畜生做了些什麽，對你做了些什麽？對全人類做了些什麽？聯邦政府那些王八蛋是什麽貨色你清楚不清楚？你能忍？是，你能忍，你寒續是什麽胸襟，但現在你可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在陪著你，你去送人頭，大家可能都得跟著死。”

“神女殿下是吧？不管是神女殿下還是聖後，你覺得聯邦政府會允許這樣的人存在？你覺得他們會對聖後毫無戒心？聯邦政府到底是什麽態度你清楚嗎？他們要是心裏是想投降的呢？我去談判的結果就是我們全軍覆沒！你呢，至於你呢？他們會把你抓起來，讓你交出你所有的底牌，奪走你的劍，然後要是走脫無路了，就把你丟出來拿去和獸皇談判！”

“他們眼睛裏只有利益，只有自己的統治！談判的下場咱根本承受不起，我住在地下都能想明白，你咋就想不明白？”

王眸眸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直勾勾地看著寒續的眼睛，道：“寒續，你小子現在一天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壓力太大了我理解，但是你不能越來越沒腦子了不是？再說了，就算行，就算真的有談判的可能，但機甲項目之所以沒有得到神玄帝的支持，其實就是因為這個項目不太容易讓人信服，我要是去找他們談判，他們會相信我？他們只有親眼見到了機甲才會相信我們已經掌握了這麽恐怖的技術，才覺得我有談判的資格，你覺得我得要把機甲開赴到他們面前展示嗎？我恐怕還沒有開過去，就先被怪獸察覺了，給我們一鍋端了吧？”

王眸眸一頓狂風暴雨的講述之後，寒續陷入了沈默，片刻他沒有受到剛才那番話而幹擾到絲毫的眸子依然清澈，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有想過，但只憑借我們的力量，不夠，我見過獸皇，我知道獸皇有多可怕，更別提還有兩頭龍和一頭尊獸。”

“所以呢，你到底想怎麽樣？”王眸眸聳聳肩膀，“要說話就一口氣說完。”

“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去，不涉及我們。聯邦政府對你是沒有看法的，畢竟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是二人組，之前在萬渝城查案的時候也被張流和蝴蝶壓了下來，所以知道今天他們以為你是我進入虛門後才結交的朋友。你去談判的前提條件是成立的，你的有實力有底氣去跟聯邦政府商量，如果談判不成，也不會把我們現有的準備給全毀了，要是談判成立，也只是你個人介入，而那時候，你將知道聯邦的基本動向，我們比起張流那邊告知信息，會更方便和安全，那時候我們再做暗中配合，勝算更大。”

寒續揉著自己有些發酸的肩膀，不再讓自己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視線略有迷離，道：“眸眸，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和天火教主的鬥爭麽？為了提高勝算我們做了多少孤註一擲的決定？現在的局面比起當年要危險了無數倍，很多事情我們都必須逼著自己去做，這確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要是可以選擇，我不會希望你去做，但是，現在只有你才可能去做到。”

王眸眸沈默著，看著寒續的眼睛。

他們曾看著彼此的眼眸從當年的飽含稚氣到後來的飽含銳氣，再到現在兩方都有了些微的老氣，十多年歲月匆匆，不變的，是他們永遠都可以並肩而行。

如同披著盔甲一樣的厚重肩膀忽然聳動，王眸眸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撇嘴道：“行吧，反正現在都是死路一條了，有條生路可以試試，總比不試的好。”

寒續笑著起身，摟住了他的肩膀，兩兄弟好像是當年一樣，肝膽相照，那份彼此能夠給與對方的坦蕩和真誠，容不得絲毫的懷疑和踐踏。

“其實，我希望你去找聯邦，還有一個原因。”寒續看著這胖子油膩的臉。

“啥？”

“你一直沒問我馬瑩的事情，”寒續語氣略微梗塞，他努力讓自己的話音平穩鎮定，“聯邦把她處決了，所以你和我肯定都希望能給她一個公道。”

王眸眸的耳朵畔，一片嗡鳴。

ps：狀態突然就不太好了，不過不管怎麽樣，都已經接近大結局了，過不了幾天就會和獸皇之間有一場生死戰，至於結局……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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