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焰

“沒……沒了？沒了是什麽意思？”寒冬裏，寒續的手心微微地汗濕了，比起看到生存圈邊境城墻處慘烈景象還要強烈的情緒波動出現在他的心情曲線上。這簡單直白的兩個字，似乎對寒續來說，比起百萬怪獸大軍壓境的畫面更加有壓迫力。

“可能這個結果你很難相信，事實上全聯邦人都難以相信。”胡尋香整理著自己的語言，“這個消息徹底得到確認應該是在十多天前，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個時間。怪獸大軍襲來之後聯邦節節敗退，毫無招架之力，有公輸采堯和怪獸大軍裏應外合，防線崩潰的速度比起洩洪都要快。聯邦需要各大強者支援，賀丞相聯系了各大高校求助，虛門作為聯邦武科至高聖地當然不例外，然而虛門卻沒有給出任何的回應，十多天前派遣過去的軍方人馬才發現，虛門已經一片廢墟，屍體無數。保守估計，距離虛門被滅，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因為虛門飄然世外，所以一直也沒有消息傳出。”

胡尋香不是虛門出生，說起這些信息來便沒有什麽心理負擔，然而對寒續來說，這些確是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的晴天霹靂。

城督大人保養得白皙細嫩若女兒的手從車的載物盒裏取出了一份褶皺的報紙，因為戰爭的關系各大部門都停止了運轉，人人泥菩薩過河，不過也有勇者，這份名為“纖夫都市報”就是少有的前兩天還在發行報紙的報社之一。

錢在現在的末日局面下已經不再是錢，只是什麽都交換不了的廢紙，發行報紙也不是為了賺錢，更多只是作為新聞人的責任感。因為經濟還有局勢壓迫等多方面原因，這份報紙比較簡短，只有幾頁，可是頭版頭條就是虛門滅亡的消息，還附帶了大量虛門內部的圖片。

白紙黑字，黑白配圖，照片線條朦朧，但是其勾勒出的所有一切都是寒續所熟知，看一眼便知道這就是自己所了解的虛門。

圖片裏，虛門依山而建的恢弘建築已經全是殘垣斷壁，一根根的連通了虛門各地的飛索好似暴風雨後的蛛絲，在地面狼藉地散落，怪獸們呼嘯過的痕跡在各個地方殘留，地面還能看到不少的屍體，這些屍體身上穿有寒續所熟悉無比的派系服裝……

這裏每一個地方寒續都是那麽熟悉，有他常去的三食堂，有訓練館，有他們居住的核心地……很多地方都曾有他的身影，很多地方他和摯友們也都有留下歡聲笑語。這裏毀壞的每一個元素都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看到一切碎裂，他的心，也忽然痛了起來，也在碎裂。

虛門是他和王眸眸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學校，因為白琉衣的關系，他們這兩位鼠目寸光的低等民才知道了他們居然也有報考的資格，並且真的前來參加考試，毫不意外，兩位白帝還有著殘酷世界所培養的超級天才都順利地入校，並且寒續還拿到了根本不敢奢望的第一名。

沒什麽比實現夢想更美好的事情，而經歷過萬渝城的痛苦，這裏還把所有痛都埋藏在了昨天，給了他新的開始。

虛門讓他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這裏有力壓群雄忤逆聖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幫自己逃跑的周詠周校長，有喜歡穿紅衣的袁菲講師，有老愛裝大姐大的尋冰月，有原本重色輕友，但後來因為最愛的老師淪為階下囚而性情轉變的學生會副主席莫睡冰，有身材傲人年級不小但是又天真單純的獸戰系老師慕容月，當然少不了已經一年半不見的死胖子王眸眸，還有，一個個聽到自己名字就尖叫的可愛學生……

這裏有好多好多回憶，有很多恩情他想要去報，還有很多因為自己而起的麻煩沒來得及去道歉。

可是，現在一切都沒了？

顫抖的十指不受控制地將報紙的紙角捏碎，寒續的呼吸很是凝重，夜色當中他的臉龐上燈光沒法照亮的那些陰影裏一頭頭厲鬼在張牙舞爪，而身上的殺氣，讓側面車窗上凝結的霧霜迅速消融。

飛速地瀏覽了一遍報紙，寒續沒有看到關於死傷人員的信息，他面色猙獰地寒聲問道：“人呢？”

他展現出來的殺意讓胡尋香的後背冰涼，仿佛靠在了堅冰上，問道：“你說的是，虛門的人……”

寒續盯著他點頭。

“人……不確定，可能都死了，也可能沒有。”胡尋香想要用詞再委婉一些，但是想了想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現在無暇自顧，哪裏還有心思去在用詞上照顧別人的感受，“虛門獸戰系裏的怪獸全都便為了踐踏虛門的兇手，它們會吃人，所以也沒辦法進行屍體的清點和確認，但是存活的概率不大。”

“只是怪獸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步，虛門強者無數，那些怪獸就算暴動，任何一位系主任都能獨自鎮壓，怎麽會落到這個下場？”

“不是，是公輸采堯。”

胡尋香的臉色也幾分猙獰，又一次提到了這個原本聯邦人人敬畏的鎮邊大將軍，現在卻已經是人人恨之入骨，恨不得將其祖上十八代一起挫骨揚灰的存在。作為城督，他有渠道知道這讓人人震撼的事實真相。

“公輸將軍攝魂成功，其實失敗了，應該是陛下墻外遠征之後，被寒霜巨龍攝魂的公輸將軍就來到了虛門，將虛門摧毀，他聖境的力量虛門怎麽抵擋得過，所以結果很是淒慘。”

又是公輸采堯……寒續的深深地抽了口冷氣。

生前為聯邦偉大的大將軍，現在因為攝魂，已經是寒霜巨龍全新的軀殼，人類的外殼能夠帶給怪獸全新的感受，也能夠給他們行事帶來巨大的便利。從獸皇口中聽到公輸采堯這個最早攝魂者其實已經被寒霜巨龍完成攝魂的時候，寒續就設想過糟糕的情況，但是現在的情況卻遠比他預想要糟糕。

“公輸采堯人在哪裏？”

“這我就不知道了，聯邦應該沒有人知道。”胡尋香想了想，道：“如果你是想尋仇，最好打消這個念頭，他是聖境強者，現在全人類都沒有一個聖境，你雖然是個讓人佩服的天才，但是沒有個一二十年，你不可能有挑戰他的資格。”

現在人類已經走到了歷史的盡頭，一二十年這幾個字已經是他想象力的極限，有著自己說出來都無法相信的遙遠。

寒續沒沈默，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公輸采堯首當其沖會去進攻虛門？

莫非，虛門有什麽讓怪獸們忌憚的存在？

機甲？

他很了解虛門，所以這個問題比起任何一個都要破解得迅速。虛門雖然強大，但是遠不足以威脅到南宮蝠和獨孤劍聖聯手都殺不死的獸皇，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這個自己曾有幸目睹過其概念體的設計物。

機甲項目，莫非已經威脅到了獸皇？

對於回到人類世界原本充滿了迷茫的寒續，心中的地圖明亮了起來，而義遵山脈的虛門，在其中閃爍著它耀眼的圖標。

無論如何，自己需要回一趟虛門。

“神女呢？神女有沒有消息。”

“神女？暫時還沒有消息，我沒有聽說過有關神女的半點訊息。”

寒續將報紙放回載物箱裏，強大的精神力好似一只只按摩地手，放松著自己的肌肉，讓他不要在這些訊息當中失去勇氣和理智。

現在他的目標已經明確，神女沒有消息，他也沒辦法能夠主動聯系，就只能先去一趟虛門，他要對事情做一步確認，要確認自己在意的虛門人還有出生入死的王眸眸是不是還安好，是不是真的已經成為了怪獸的盤中餐，確認是不是機甲項目是公輸采堯對率先對虛門下手的原因，如果不是，是為了什麽，而自己能不能從中找到關鍵的線索，為人類的明天拼搏最後一把。

而後他需要找到聖後，沒有聖後的力量，白琉衣的下落他也無從得知。

現在這亂世人人自危難保，要找一個人何其難？自己真的能找到她麽？

寒續下意識咬緊了嘴唇，一股殷紅最唇邊緩緩滲透出來。

汽車慢慢地停了下來，沒有了行駛的輕鳴還有搖晃，寒續也漸漸擡起腦袋，只看到汽車停在了聯邦每個城市都有的神風廣場上，徐神風高大的塑像挺立著，不過怪獸大軍到來後，將其腦袋硬生生地用利爪所削除了，無頭軀體在黑暗當中透著幾分陰森恐怖之感。

廣場後方則是戰史館，災變後三百年歷史就在館中呈現，人類幾千年武科文化的秋之一葉也在其中放展。

汽車沒有停下，越過了讓寒續感慨萬千，回想起在島嶼上所相逢的兩位祖帝殘識的雕塑，一路行駛向了獸戰館的地下停車場。

獸戰館早已經停業，沒有任何保安守崗，汽車如同來到無人區一樣，沒有經過任何審核地通過坡道進入了車場裏。

停車場裏的車寥寥無幾，所停有的幾輛車也都已經在很多天前荒誕醜陋的人類恐慌浪潮中被砸爛了玻璃，裏面的東西也已經洗劫一空，只留下這幾架廢殼在控訴人類的罪行。

黑暗的地下停車場裏除了他們的車燈，就只有綠色的安全通道標牌在閃爍，在這麽具有紀念意義還有嚴肅感的地方在這寒夜格外蕭索，寒續微微蹙眉看著側方，胡尋香已經以及其迅速地速度下了車。

而道道寒續都沒能感知到的人影，從黑暗當中走出，車燈光芒地照耀下，仿佛一根根牢籠的柱子，將他團團囚禁其中。

總共十人，其中七人宗師境界，還有三人大宗師境界。這十道身影，放在聯邦任何一個地方，都是能夠讓一只連隊都顫栗的戰鬥力量。

顯然，他們在這裏已經埋伏了不少時間。

胡尋香咳嗽了兩聲，退到了十人組成的包圍圈的後方。

寒續的眉頭微微蹙了下來，他也推開車門走下車，離開了溫暖的車廂，室外的冰寒溫度就將他的群體和單薄的作戰服包圍，他凝望著胡尋香，問道：“為什麽？”

胡尋香低眉順眼，緩聲道：“我很佩服你，也確實沒有在跟你計較聯邦和你這位通緝犯之間的恩恩怨怨，但是你關系到人類未來。”

“有些話我沒給你說真話。”

胡尋香擺擺手，身側那位已經禿了半邊腦袋的男子將一張海報一般的東西丟了出來，柔軟的紙張在他的力道下好似鋼鐵一樣堅硬。

寒續抓過紙張，只見上面印有自己的肖像，而下方還要偌大的通緝“二字”，通緝兩字的下方，寫著“捉拿此人，人類太平”八個大字。

“這是什麽意思？”寒續擡起頭，眼中寒意凜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胡尋香道，“獸皇大肆進攻北境，摧毀了生存圈邊境，又把我們南部的城市都包圍，但是偏偏沒有對我們展開屠殺，相反還在幫忙維持城市的穩定，它是有目的的。”

胡尋香話音沈重起來，“你想不明白為什麽，其實也沒人想得明白，但是獸皇沒想功夫讓我們去想讓我們去猜，攻占了皇城之後，它登上了一次電視臺，告知了聯邦所有人類，只要把你交出來，把你身上的劍交出來，它可以撤軍。”

寒續看著他走投無路，同時還帶著堅毅和成熟的眼神，對於對方把自己當成了救命稻草一事感到百分荒唐，忍不住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原來獸皇也會害怕，剛剛覆活就險些被南宮蝠還有劍聖殺死，真的嚇到它了，甚至還要特意等待，不惜發動人類的力量，來一同緝拿我？你步步為營，有害怕的東西，未嘗是好事。”

寒續擡起頭鄭重道：“我的劍是現在唯一能殺死獸皇的機會，你確定要相信獸皇，而不是相信人類？”

“你就算有殺死獸皇的工具，可你也不可能殺死獸皇。”胡尋香搖頭，沒有半點猶豫的光芒，“我不覺得這個決定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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