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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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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不是以對和錯來做評定的。

因為對和錯,還是取決於強和弱。

這個道理太殘酷,所以賀丞相沒有說出口,但是卻是這些話裏的潛臺詞,寒續懂,很多人也都懂。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強者引導著弱者生存,那麽弱者作為被統治的人,就該有被壓榨的覺悟,無論是人級制度還是今天的這場戰鬥,他們都只是沒有嘴巴的觀眾與棋子,沒有去評說的資格。

幾百年的這般統治,大家卻都有了這樣的覺悟,回顧起今天這場帝會裏的戰鬥,他們竟然全部都無意識地開始覺得,神玄帝的身影是如此的高大偉岸,好偌天神。

“關於後續的一些事情,還需要安排,不過總體來說,大家表現得很好,聯邦政府方面會派加獎勵給你們……”

賀成節接著說著許多的事情,許多對於學生們來說只是些滿足形式主義,並沒有具體價值的安排,寒續也無形心聽,只是靠著大樹放空自己。

他只是有些莫名的傷心。

神玄帝為了攝魂大法讓自己的父母成為了萬千犧牲的人之一,也可以為了重創聖土聯盟的未來,不顧道德與輿論,布計擊殺死了他們所有的天才學員。

他還能做很多這樣類似的事情,因為他的眼睛真的從來沒有停留過哪一個人身上過,而是註視的全天下。

寒續把他當成某種意義的敵人,而神玄帝的眼裏,卻根本不可能有他。

這種情緒卑微到了極點,很難去表達,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所以寒續抓著礦泉水瓶子,每一口都像是在喝白酒般落魄。

“你覺得,皇唐聖後能活下來麽?”白琉衣顯得有些茫然,和他靠在同一根樹上,看了眼滔滔不絕的賀丞相,無心聽他後面所的話,然後微微翹起可愛的下巴,看著北邊的遠空。

寒續搖搖頭,如實道:“不知道。”

他們都沒有做好準備,不敢想象這個世界的天枰,如果忽然在今天這樣毫無防備地就破碎了,後面會發生些什麽樣的事情。

璀璨的星光篩過了樹影落在白琉衣的臉上,這張精致無雙的俏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仙女般的不食煙火,讓人覺得好像她並沒有看到白天時候的兇殘畫面,她輕輕地說道:“我希望她可以活著。”

在聯邦人的聚集地,說著這樣一番或許足以殺頭的話,白琉衣說得毫無波瀾,慶幸的是除了寒續以外,沒人聽到她說了些什麽。

寒續聽到了,笑了起來。

因為他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想,而且他也這樣感同身受。

在一個冷血無情的帝皇面前,皇唐聖後也有對他們這些學生出手的機會,用同樣的方式報覆神風聯邦,可是她卻沒有,這不只是做皇帝的區別,還是做人的區別。

如果真要在她與神玄帝之間做個選擇,寒續一定義無反顧地站在皇唐聖後的那一邊。

只是……就像不知道百裏寒秋還能不能活下去一樣,真的不知道她到底還能不能活著。

寒續揚起頭,也看著北邊那條被山巒撐得高低起伏的暗淡天際線,心裏也希望,她能活著。

……

……

黑虎山的頂端學生們被聚集在一起,仿佛在開展著勝利之後的總結會,一派祥和。

黑虎山的山腰裏,則還格外兇險。

百裏寒秋盤坐在營帳中央,人昏迷了過去,無力地垂著頭,呼吸微弱至幾乎沒有。

身體表面冒著近乎源源不斷的滾滾黑氣,貌有有團黑色的海洋在他體內不斷地蒸發那般,地上則聚集起了一大片的黑色汁液。

這些黑氣在巫師體內是強大的力量本源,可是在他的身體裏,便是隨時會毀滅他身體的定時炸彈。

沒人可以想象到,世界上最強大的玄卡師,此刻竟然會虛弱至此,命懸一線。

戰鬥剛結束的時候,百裏寒秋雖然重傷,可還沒有糟糕到這樣,可是誰也無法想到,這些皇唐歡灌入他體內的巫力,居然會不斷地增長,現在已經徹底地威脅到了卡聖的生命!

而在戰爭爆發的開始,百裏寒秋便被十多位靈藥系的官員護送到了背對山路的山腰的某處隱秘地帶裏先行醫治,等到戰鬥一結束,古丹學院的三位老嫗——也是古丹學院最強的三位靈藥師,便立馬被調遣過來聯手組織急救,並且一直持續到現在。

若是他們三位的醫治再晚一些,這位巔峰大能,可能會就此殞落!

而從戰鬥結束到現在,救治已經展開了足足十多個小時,百裏寒秋卻都依然沒有醒過來,甚至連他體內這團怒水翻天的黑色海洋,他們都還沒有穩定住。

……二十六臺現代工藝打造卻發散著古典味道的丹爐,其下方無一間斷地轟轟燃燒著,內裏的各種各樣的草藥則在迅速地熔解,變成團團粉塵飄散在空中,然後被他們三位老嫗的元氣裹挾住,灌入百裏寒秋的體內。

五顏六色的光彩讓營帳內裏好像是團花圃般的燦爛美麗。

然而三位老嫗身上的大汗還有凝重的面色,以及百裏寒秋身上這十多個小時下來都沒有半點緩和的黑氣,在證明此間的兇險。

“加大續陽換春爐的火力。”

“給天淚爐裏再加入三斤虎蝸牛淚。”

“把第三爐和第六爐中間的火焰全部加大二分之一!”

三位老嫗一邊控制著靈氣混合藥力灌入百裏寒秋的體內,一邊對著營帳裏十多位幫忙的學生和老師下達條條指令。

負責幫忙的人好像是擰緊了發條的機器,迅速而又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繁瑣地操作。所有人都忙得滿頭大汗,甚至有好幾位學生,最後走了幾步之後,仰頭昏迷了過去,然後立即被換班的人員換下。

二十六丹爐陣,是古丹學院最強的治愈陣法,也是神風聯邦最強大的治愈陣法,同時也是最覆雜的靈藥系大陣,這個陣法就是挽救冰卡聖生命的唯一可能,不過目前看來,這個唯一的可能都還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

守護在營帳門口的十多位金鱗衛身體都在不停地顫抖。

他們是最強大的禁衛軍,心理素質還是戰鬥實力都萬人莫敵,可是此刻卻是沒辦法穩定住心神。

他們一直見證著這場救治的兇險,他們也是為數不多地見證過百裏寒秋與陛下私下幽會場景的人,而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知道現在局面的兇險。

若是冰卡聖真有什麽三長兩短……

他們無法想象陛下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焦灼萬分地等待中,不知到底過了多久之後,營帳內裏的嘈雜和轟動慢慢地消減下去了許多,雖然救治還在繼續,不過貌似局面已經沒有先前激烈。

兩三位渾身濕透,好像整個人才從水中被撈起來的古丹學院的老師疲憊萬分走出來,一位金鱗衛連忙問道:“情況怎樣?”

“基本穩定了,可以不用擔心,不過只是確定了不會死亡,真正能否痊愈……尚且未知。”這位老師有氣無力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之後,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疲憊下,終於不堪重負地仰頭昏迷了過去。

這位金鱗衛連忙攙扶住老師,同時回頭望著營帳被內裏燈光照亮的帳壁,長長地松了口氣。

所有的金鱗衛都長長松了口氣。

整個天空仿佛都長長松了口氣。

只要人還在,那麽很多事情就不會發展向極端的方向。

今天的陛下已經足夠嚇人,連他們這些親近陛下的人都不敢想象,陛下更嚇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人盟歷二百九十七年的九月二十日,這個餘年慶,是兩百多年來這兩百多個餘年慶裏,最為獨特的一次。

……

……

冰卡聖的傷勢穩定住了,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什麽時候會康覆顯然還是未知數,或許有可能,他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回到巔峰,甚至是更糟糕。

對於還在北逃的皇唐歡而言,並不清楚南方現在是什麽局面,她可以確定的是,械聖真的死了。

如果說皇徐雪宗冷血無情對年輕學員們痛下殺手,以此毀滅聖土聯盟未來幾十年來的發展,是斬去了他們未來的根底,那麽隨著陳夢雨閉下眼睛的那一刻,不只是她失去了一個真正愛她的人,聖土聯盟的半壁江山,也已經轟然倒塌。

淚水再多也有流幹的那一刻,人們的哭泣在黑夜裏慢慢地停了下來。

逃亡的路再長,也終究有盡頭。

黑暗中北邊的遠山上,終於出現了聖土聯盟緊急行軍前來救駕的大軍,探照燈將深邃的黑暗挖出了振奮人心的光明,汽車還有直升機的轟鳴讓大地山川發出蓬勃有力的顫抖,如他們一行人這時候再度蓬**來的心臟。

皇唐歡這雙被眼淚沖刷得清澈了許多的眼睛,比起早些時候更加地清澈了很多,這時候終於再度閃爍起來了淚光。

身後,是飽受折磨的眾位將士們喜極而泣下的歡呼聲。

這一刻,他們真的安全了。

但是危險,則是籠罩了整個聖土聯盟。

宇文化狼垂了垂頭,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背著皇唐歡的後背微微挺了挺,加速帶著大家迎向了浩蕩的部隊。

……皇室的房車打造得並不奢華,因為皇唐歡並不喜歡奢華和沒必要的格調,除了在設計上融入了強大的械術讓車體於這險惡山川中都如履平地外,並沒有太多別樣能彰顯皇族高貴的地方。

房車內,皇唐歡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負責救治的幾位隨軍的靈藥師不停地檢查著她身體的情況,臉色極度難看。

“如何?”隨著主靈藥師從隔間中走出,坐在門口的宇文化狼連忙起身詢問道。

這位靈藥師恭敬地看著聖土聯盟現在唯一還有著強大戰力的聖境強者,躬身道:“傷基本來自玄卡之力,慶幸路上的時候扁單先生為聖後穩定過情況,傷勢基本穩定,不過沒有長時間的修養不可能恢覆,卑職現在下去給聖後調配靈藥過來,軍方行軍裏沒有帶這種程度傷勢的靈藥,需要臨時煉制。”

確定沒有生命危險,宇文化狼心裏繃緊的弦才松了開來。

靈藥師看了一眼他身上從頷角蔓延到胸膛皮甲下方而被掩蓋的劍傷,看出來他身體內部也被這強大的劍意所傷,不禁擔心地問道:“拳聖你的傷……”

“我沒事,你盡快去給聖後練好靈藥。”

頷首示意她退下,汽車短暫的暫停之後又在千軍萬馬的護送中再度啟動,朝著北邊向聖土聯盟的邊境趕回。

在真正離開天涇嶺之前,他們都不能說真正地安全。

而他這尊魁梧如山的身影,也這才回到了房車隔間裏。

他本就是天底下最威嚴的男人,所以他進入了隔間之後,這生意暗淡的屋子裏,陡然充滿了股濃厚的方剛血氣。

皇唐歡睜著虛弱地眼睛,看著房車車頂上的一副普通的鳳凰圖,不知在想些什麽。

足足沈默了半響之後,宇文化狼才看著她這在房車紅黃色燈光照射中依然能看清其蒼白的臉,緩聲道:“聖後,節哀。”

皇唐歡輕輕地嘆了口氣,氣裏,還有不盡的來自百裏寒秋玄卡的冰涼,更多,則是來自她自己的心裏。

他用聖後這個稱呼,便是在強調她的身份,讓她明白當務之急是什麽,可是她仍舊忍不住顫聲道:

“陳夢雨死了。”

宇文化狼在她的身側恭敬地站著,有如一尊鐵塔,眼睛裏是數不盡的悲傷意,可是話語仍然平穩:“械聖還有很多的追隨者,他們知道械聖的意思,會……堅定地站在您這一邊。”

他想說矢志不渝,可是他沒有念過太多書的腦子裏浮現不出這個成語,所以在中間有了短暫的沈默,這個沈默讓這句話顯得沒有那麽地有說服力。

而宇文化狼自己也都說服不了自己。

並非是械聖的追隨者會如何站隊的問題,而是械聖的追隨者們如何站隊,都改變不了械聖死亡帶來的聯盟危機局面。

車外翻滾起了大風,大風卷著黑雲,高像是巨大的車輪從這片山地上碾壓而過。

“我回不了聖境了。”唐歡沒有在意他說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落下了這麽一句,輕飄飄的,但又格外沈重。

宇文化狼豁然擡頭。

皇唐歡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重覆道:“我清楚自己狀況,此傷無法痊愈,即便痊愈,我也回不了聖境了,甚至,連泰鬥境的實力都不可能恢覆。”

這是天大的噩耗,讓這個漫長的黑夜,仿佛都更加深邃。

“屬下……”

“聯盟需要聖境,尤其是現在,我痊愈都回不了聖境,那我活著還是死,有什麽區別?”皇唐歡緩聲說著,似是悲涼,可眼中無悲無喜。

宇文化狼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因為他心神也在顫動,也陷入了巨大的迷茫裏。

“聖後……”

皇唐歡搖了搖頭,目光無神地慨然道:“或許真的是天要亡聖土聯盟。”

她忽然微微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我還有一步棋,需要你幫我,這是最後的希望。”

宇文化狼看著她平靜的眸子,在數秒的時間裏忽然間明白了什麽,旋即震驚地看著她,隱約猜到了作為巫師的她,此前與自己談論過某些巫術的她,在現在這個局面下,會提出什麽樣的方法。

“您的意思是……不可以!唐歡,不可以,聯盟需要你,而且你這樣做未必……”

“化狼……”她溫柔的聲音把他的慌亂輕輕地撫平,她柔和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看著車窗外深邃的夜空。

“我只有這一個辦法,否則,便只有等待聖土聯盟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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