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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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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才剛剛擦亮,便聽得外頭一陣騷動,稻垣志平掀了被子起身出門聽衛兵回報。

花聽本就睡眠淺,聽得外邊動靜,便也擁著被子坐了起來,披了衣裳同他到了門外。

外頭的士兵齊刷刷跪了一地,兵械杵在地上擱出怵人的聲響。

梁副官跑了。

夜審時本就秘密,卻哪知讓他鉆了空子,竟逃出了營地。

和梁錦司一起不見的,還有那封討逆馮玉揚的密函。

稻垣志平回了房內,臉色鐵青,負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手背的青筋狠狠地凸了出來。他給了梁錦司一個這樣大的賭註,賭他不算大的膽子,還有僅剩的一點忠心,他的膽子卻這麽大。

花聽輕輕地咳嗽起來,她昨天夜裏睡得不算好,眼底烏青,起夜的時候還受了些風寒。

她用拳頭抵著薄唇,擡眼看稻垣志平的臉色。沒了曹剛的手令,他如何能名正言順地處置馮司令,收編第三軍?。

稻垣志平捏了身旁書桌上的一方觀賞用的龍尾硯,鐫刻細膩的花紋上龍頭高昂,仿佛帶了風雨欲來的隱怒。

花聽睫毛扇了一扇,嘆了口氣:“要追麽?”

“追?”稻垣志平卻偏頭冷哼,“我要他乖乖將密函送回來!”

說罷信手將硯臺拋到書桌上,然後擡手緊了緊披著的衣裳,沈聲喚了門外的士兵進來。

“去!將他全家老小抓了,一天一個拉到營外斃給他瞧。”他的一雙精明的眼眸微微地瞇著,眼神裏像鉆了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舌,陰狠又可怖,讓人覺得本應是咬牙切齒的一番話,卻讓他用風輕雲淡的語氣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吐了出來。

花聽不動聲色地緩緩吸了口氣,抱緊雙臂,素白的指尖摸了摸胳膊上單薄的衣衫。

軍營裏上下開始人心惶惶,還沒打仗,營地裏頭鮮血的氣息卻提前鋪散了開來,本該上陣殺敵的槍子兒先打中的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

梁錦司一家抓了四十七口人。上至古稀之年的太君,下至垂髫總角的孩童,挨個用麻繩綁了扔進大牢裏,一日懸了一個在軍營大門口,至黃昏時分便開槍。

眾人只知是梁副官叛逃了,卻不知何故要弄出這樣殘忍的陣仗。

花聽的風寒愈加重了,稻垣志平派了軍醫來替她診治,卻並不見多大起色,只因她每日都搬了凳子坐到風裏,遠遠地瞧著營外大門,操練閑暇時靜謐的時刻,偶爾能聽見婦孺絕望又淒慘的呼喊,一聲聲在燥熱的空氣中揮發,她也連眼珠子也不轉一下。直到聽見令人心驚肉跳的槍聲,她才動了動脖子,回過神來發現又過了一天。

到了第九日,軍營裏沈悶的氣氛要到了極點,仿佛一鍋煮了許久的水,冒著細小的氣泡,無聲地滾燙著,只怕再加上一把柴火,便要熱烈地達到沸點。

這一日卻傳來了不一樣的消息。

馮玉揚的第三軍終於回來了電報,日前在山裏失了聯系,如今穩步前進,不日便要到天津。馮玉揚突然的動作讓稻垣志平沒有心思再理那一封下落不明得蹊蹺的密函,他同第二軍司令彭來英聯系,計劃即刻領兵至順馳橋同他會合,待馮玉揚一到,便先發制人,將他定罪。

那日的風很大,悶悶地吹來,將灰塵黏黏地掃到人的臉上。

稻垣志平高頭闊馬,點兵整隊,排列成隊的士兵穿著挺拔整齊的制服,握著長條軍械,齊刷刷地站著,將巨大的空地填得滿滿當當,每個人臉上都是面無表情的剛毅,一副氣勢如虹的壯闊模樣。只是留神一看,眼神裏卻流露出了長久征戰的茫然和疲態,每個人都像一尊慣性支撐的空殼,瞧不見一丁點活氣。

站在一旁的花聽正瞧著這些士兵發楞,卻見塵土飛揚,遠處急速奔來一個一人一馬,士兵徑直到稻垣志平面前,滾下馬來急匆匆行了軍禮,喘著粗氣回報:“梁副官將二姨太和三姨太抓了!”

稻垣志平還未有反應,花聽摸著戰馬鬃毛的手卻一頓,轉過頭雙眼仿佛沒聽清一般茫然,頓了一頓,才漸漸凝了一層霜,她沈聲問:“在哪裏?”

士兵瞟了稻垣志平一眼,才回道:“在永慶橋北邊的平原上,嚷著要用兩位姨太換回他的母親。”

花聽握住了馬鞍上的韁繩,她側頭望稻垣志平,稻垣志平卻似乎連遲疑都沒有,眼裏沒有生出半分波瀾,依舊朝著隊列喊道:“出發!

他如她所預料的那般,沒有打算救她們。

密密麻麻的隊列緩慢又整齊地移動。花聽瞧了他半晌,有些輕蔑又嘲諷地笑了,然後長腿一勾,翻身上了馬,踏了幾步,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長發被風吹得細碎又散亂,她放肆地歪唇笑:“我去把你的女人救回來。”

而後轉頭俯身,狠狠地甩了一下馬鞭,絕塵而去。

她只有這個機會,她只能抓住這次機會,回到簡亦身邊。

馬蹄聲滴答滴答地響,濺起飛揚的塵土,偶爾被大風攜了裹到自己臉上,粘粘膩膩難受得緊。

花聽握著鞭子的手幾乎要勒出血痕來,一下一下狠狠地甩在馬上,馬兒受驚般地飛奔,頭發散亂地拂在臉上,合著額上滴落的汗水,快要模糊她的視線。

也不知奔了多久,一翻過永慶橋,一眼便見著了那個熟悉的人影。她穿著寬寬大大的錦繡袍子,臉色青白,眼窩有些疲倦地陷著,失了焦距一般瞧不見她。

傳聞稻垣志平最疼他的三姨太,也就是百樂門的小臺柱蘇因因,趙一然的好姐妹。

梁錦司將稻垣志平的二姨太和蘇因因綁了,站在她們身後,一人後頭抵了一支槍,他一身的軍服已經被泥土腌臜得不成樣子,淩亂的頭發裹著塵土粘在頭上,一副狼狽至極的模樣。

花聽走到近前才停下了馬,在離三人不過幾米的地方收了韁繩。騎在馬上的她輪廓分明的下巴微微擡著,眼神淡淡一掃,掃到梁錦司的手握住了蘇因因的胳膊,將好看的錦袍染上了一圈黑乎乎的泥印子。

蘇因因這才擡頭看清楚了她,恍惚了好一會兒,只疑心是幻覺。

梁錦司見是花聽,慌亂地將槍一指,惡狠狠的語氣裏帶了困獸猶鬥的絕望:“識相的趕緊將我母親放了!”

花聽微微俯身,瞧了一瞧他的樣子,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破冰一般春暖花開,她偏了偏頭,眼神真誠地詢問:“你不知道她們只是稻垣先生的小妾麽?你憑什麽以為可以用她們來威脅稻垣先生?”

梁錦司楞了一楞,卻很快又張了嘴大笑,然後盯著花聽冷哼道:“你這樣受寵,他肯讓你來,必然是應了我的要求。”

“他雖然狠毒,卻也不能不顧他的子嗣!”梁錦司將挺著大肚子的二姨太先推了出來,槍管對準了她的肚子。

二姨太害怕得淒厲地慘叫起來,伸手死死地護住了腹部。

花聽仿佛聽到了更為好笑的事情,身下的馬閑閑地打著響鼻,她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依舊是在笑,只是笑裏開的花變成了染毒的罌粟。她緩慢又優雅地掏出了身上的配槍,然後直直地對上了二姨太的眉心,鳳眼瞇得邪氣又魅惑,她張嘴,紅唇貝齒裏低低沈沈地吐出了一句話:“如果我說,我是為了親手來解決她們呢?”

話音未落,一聲槍響,二姨太的瞳孔急速放大,眉心出現了一個駭人的血洞,她還來不及尖叫出聲,便悶聲倒地,雙手依舊抓著高高的小腹。

梁錦司為這樣心狠手辣的花聽很有些措手不及,轉頭一看躺倒在地上的二姨太,卻聽又一聲連續的槍響,直入梁錦司的太陽穴,抵住蘇因因的槍管只來得及往前一頂,便無力地落了下去。

花聽隔得太近,近到手臂和半邊臉都灑上了兩人的血。

蘇因因澀澀地轉頭看著旁邊的兩具屍體,只覺得血鋪天蓋地地染上了她的視線,整個世界紅慘慘的一片,什麽都瞧不見。

花聽收回槍,下了馬,站到蘇因因面前為她松綁,蘇因因如一具沒有生氣的布偶一般任由她動作。(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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