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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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來自頭頂上方的兩道隱晦不明的視線,花聽眼珠上瞟,看是白起鴻,又迅速避開。

她心頭浮躁,眼下不是找陳樹的最佳時機。

“那個……小弟怎麽稱呼?”好在奶油生能夠及時地派上用場。

“隨便吧。”他聲音低低,不大好意思擡頭。

“去給我拿杯紅酒來。”

奶油生無奈地撇了撇嘴,花聽的“去給我”這三個字,並非命令口氣,也並非不耐,僅僅是一個提示性的開場,自她嘴裏吐出,竟讓周圍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不愧為白起鴻的女兒。

她將贏來的一堆籌碼兌換成人民幣足足有十萬元,以這個年代的消費水平來說絕對不算是一筆小數目,簡亦正籌劃著拿這十萬塊錢帶他的花妹妹上哪兒吃喝玩樂去,想不到花聽來了句:“打探下哪裏的貧困山區需要捐錢的,十萬全捐了吧。”

簡亦稍稍驚訝,但又覺得在情理之中,“花妹妹果然豪氣。”

她本就不是一個貪財之人,賭博也是為了贏場氣勢。

“幫我跟那邊那位小哥捎句話,”花聽從奶油生手中接過一杯波爾頓紅酒,目光示意給他看,“穿黑衣服的那位,跟他說待會兒十分鐘後出門右拐兩百米處見。”

奶油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竟還八卦了起來,“他是你誰?”

“小屁孩別管那麽多,去就是了,別忘了帶上紅酒。”

“花妹妹,”簡亦語氣酸溜溜,“你又打算去約會?”目光警惕地瞟了眼二樓走廊口的白起鴻,“膽子可真夠大的。”

花聽避開他的視線,從喉嚨間發出幾聲幹笑,轉移了話題,“要不十萬塊錢賞你一萬玩玩?”

“不稀罕。”

奶油生的辦事效率還不錯,成功地將陳樹約到她指定的地方。

陳樹站在巷尾,一襲黑衣襯得他長身玉立,月光下看得人直晃眼。

怎麽就越看他越比丁司成那家夥要順眼呢?

“剛才玩的很開心?”陳樹高挺的鼻梁在一側臉頰上打下陰影,一雙眼睛清亮透明,唇角帶著微微吃醋的笑意,實在是好看極了。

“還算是開心吧。”花聽逗他。

陳樹微不可見的挑了挑眉,自然地去牽她的手,“約我想幹嘛?”

微微勾住食指,再順勢十指相扣。

“我有事要跟你說,”花聽思維一下跳轉,“我察覺到白起鴻已經開始懷疑我了,所以我們……”總覺得哪裏不對?怎麽說都不對,“所以你還是小心點吧。”

陳樹目光坦誠,一如既往的靜謐無波中突然浮現一絲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我為什麽要小心呢?”

花聽不作聲,心裏一根弦被輕輕撥動。

“為什麽要小心?”

花聽的視線在這張壞笑的臉上定格,“你懂我的意思。”

“不懂。”他眸光清明且執著。

“那你就等死吧,”花聽調轉步頭,“我要回去了。”

卻忘了正與他十指相扣,稍一被施力,便慣性地退了回去,撞在他胸口。

這雙琥珀色的眼睛深邃柔軟,亮得驚人,花聽只覺得腦子裏輕輕嗡了一聲。

“你意思是……”他的聲音沈沈的,緩緩的,令頭皮一陣酥麻,“我們暗中來往?”

“現在是非常時期,”花聽看向昏暗不明的遠處,“稍有沙池都可能殃及性命。”說到這個,令花聽想起那****在白公館一樓大廳上演的那出精彩戲碼,“你是不是瘋了那天?倘若蔡炳榮沒有攔你,還真打算一槍崩了自己?”

“怎麽可能,”他沈磁的嗓音由於輕聲而在周圍燥熱的氣溫裏顯得有些虛化,模模糊糊的,無形之中將花聽的一顆心提吊在半空,“我說了還要向你提親。”

“是麽?”花聽桀驁地輕哼一聲。

“我知道蔡先生會阻攔。”

陳樹一向思維敏銳,這點花聽倒是不懷疑,只是……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感覺有些黑心吶。

“所以,蔡炳榮是被你算計了?”

陳樹沒有回答,表情恢覆淡然,看不出情緒。

“你自己小心點,我要走了,”花聽估摸了下時間,“白起鴻現在盯我盯的緊,我得跟簡亦一塊回去了。”

陳樹卻不肯松手,站在原地不動。

“幹嘛?”陳樹眼神暧昧,花聽試圖平靜,卻一次次失敗。

她知道陳樹想幹嘛,幹脆將語調升轉為俏皮,“是不是想親一個呀?”

他突然展開笑靨,被花聽這句話逗樂,眼下也不知作何回應,只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實在是傻得可愛,伸手寵溺地揉了揉她頭頂的碎發。

“那你到底是親還是不親?”

想不到她還急了,陳樹忍不住低頭笑起來。

他本就表情匱乏,突然間變得愛笑,也是多虧了花聽。

“怎麽?你之前不是親得很……”花聽話還沒說完就被拉進了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未盡的言語淹沒在一個滿是情意的吻裏面。

她全身酥麻,腦袋暈乎乎的,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感受這道灼熱的呼吸,早已將丁耀一忘到了九霄雲外。

一段熾熱的唇齒纏綿過後,陳樹顯得迫切而又緊張地問道:“你和簡亦的婚期定在哪天?”

“呃……”差點將這事給忘了,“下個月月末。”

陳樹不吭聲,這張眉眼挺秀俊逸的臉蛋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的立體分明。

簡直顏值爆表!

“你該不會又要……”花聽胸口微微起伏,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我若知那日的行動將以性命作為代價絕對不會同意你這麽做,你難道不知道白起鴻不是那麽好惹的麽?”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了些,花聽試圖平緩語氣安慰道,“你可以放心,簡亦他是個明白人,也非常清楚我不喜歡他,就算是訂婚也只是做做樣子,除非他提出悔婚,但我不能。”

陳樹明白她的意思,眼下這個節骨眼,花聽處於極度被動的狀態,只要稍微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都將連累到他。

而她怕的,就是連累到他。

“如果你訂婚了,我還怎麽向你提親?”陳樹看著花聽這張染上情緒的臉,聲音壓得有些低,眼神裏含著絲絲壓迫,帶著點霸道的意味。

“呃……什麽年代了……訂婚算什麽?”

陳樹眼中卻是不容拒絕的態度。

“你就放心吧,誰願意娶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回家……”

“那你喜歡我麽?”陳樹緩了神色,眸底笑意溫柔。

“我要走了。”怎麽搞得自己跟灰姑娘似的。

“回答。”陳樹的表情沒來由的嚴肅。

“呃……下次告訴你。”

“下次是什麽時候?”

“下次……見面的時候。”花聽說完就意識到問題的可笑之處,當下翻了個白眼,“你四不四灑呀?這種白癡問題都問得出口?我不喜歡你幹嘛跟你……”

“跟我什麽?”陳樹喜笑顏開。

好了,打情罵俏也夠久了,“我真的要走了。”

“嗯。”陳樹放開手。

花聽捏了捏濕潤的掌心,朝前邁開幾步。

“如果那天真要幹什麽,”她沒回頭,目光穿過前方枝椏茂密的黑色樹影,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剪影,“算上我一份。”

簡亦站在街那頭等她。

“別忘了我們可是一路人。”

見後頭毫無反應,花聽微微側了側腦袋。

夜色幽幽沈沈,陳樹嘴角飛出笑意,漾及滿臉,他長身玉立地站在那裏,自帶氣場和風華。

+++

白起鴻果然不好糊弄,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將花聽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不僅是陳樹的那把塑皮舊槍就連蔡炳榮送的銀色左輪都沒能幸免。

這沒槍的日子該叫人怎麽過?

花聽雖然極度不情願,但為了日後大計,只得暫時學著忍耐,等攢夠資本再出頭也不遲。

畢竟報覆的方式不止一種。

自軍火倉的事情出了後,丁司成出現在白公館的幾率便越來越低,顯然這廝還處在半失寵的狀態;然而老頭子對於丁司成的信任竟遠遠超出了大家的想象,雖說丁司成是失了寵,但除了斷指以外並沒有受到其他任何幫規酷刑的嚴懲,案子也一再地被擱置。

誰叫白起鴻的害人之心遠比防人之心要來的猛烈!

而對於白夫人那日為女兒撒謊開脫一事,白起鴻竟意外地選擇裝聾作啞不追究,從這點不難看出老頭子對白夫人的情意還算是存有幾分真情幾分愛的;誰叫白夫人的妖嬈身段像極了風情萬種的趙一然,加上無論是氣質還是修養都同趙一然有著六七成的相似度,只可惜白夫人的眼睛裏少了幾分趙一然的烈性與嬌媚,多了一分獨屬於自己的柔情與素雅。

她乖巧,懂事,即便是打翻了一籮筐的醋壇子,也絲毫不肯向白起鴻洩露分毫。

因為在這位柔情似水的女人眼中,丈夫便是天。

丈夫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她都將無條件支持。

因此花聽這門被一手敲定的婚事,白夫人自然也是無異議。

當然,促成這門婚事的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是門當戶對。

沒錯!門當戶對!白起鴻這副精明的小算盤,打得可真夠響亮的!想必老狐貍心裏頭也通透得很,單靠丁司成這廝是是靠不了多久的,畢竟他無權無勢,只是警局裏的一個小探員,怎麽跟簡茂生這張長期飯票相比?

簡茂生可是當今政府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兼內務總署督辦,是眾人嗤之以鼻的漢奸頭號人物,不僅與日本侵略者早有勾結,還一邊尋求日本的經濟支持,一邊又大肆出賣上海的經濟主權,使國內政局陷入一片烏煙瘴氣。不僅如此,他還與抗日唱反調,鼓吹“戰必敗,和未必大亂”的投降主義言論,後來為了向日本帝國主義獻媚以及自身的揮霍,他公開實施“煙、賭、娼”三大毒化政策,喪心病狂地殘害中國同胞,榨取錢財,最大劣跡就是在經濟上幫助日本侵略者對淪陷區人民進行掠奪,為其擴大侵略戰爭服務;還以政府名義劫收了上海海關與南京政府在蘇浙地區的稅收機關,破壞中國金融。

簡茂生的種種劣跡在上海各大報紙上都能看到,他手握實權,家財雄厚,在上海數家銀行存款近三千萬元,與白起鴻財力相當,兩人一個馬屁精一個笑面虎,簡直就是一丘之貉。

所以,這樣的兩個人走在一起,一點都不奇怪。

這樣的兩個人為了各自長遠的利益而選擇聯姻的方式,也一點都不奇怪。

大家互利互助,達成長期協議,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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