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庫珀籌備的慶功宴會設在艾略特家族位於牛津郡的伯利亞納莊園，相較王室莊園，艾略特家族的祖宅雖然占地面積不算很大，但頗為著名的是莊園內保存完好的十四世紀哥特式建築和雕塑，火災和煙熏讓這些建築看起來具有濃厚的中世紀氣息，但同時也頗有些陰森。

不過羅傑的父輩將莊園修整起來，其中的一大片薰衣草田讓這裏成了遠近聞名的觀光好去處，但可惜的是莊園戒備森嚴，從未對外開放過。

下午五點，凱絲在女仆的幫助下換好晚禮服，來到一樓大廳，維克已經著裝完畢等在那裏。

他穿了非常正式的黑色禮服西裝、打了領結，看起來就和她們相遇那天一樣迷人。

她挑選了一條十分保守的米色魚尾裙來搭配他，柔順的長發被優雅地挽在腦後，當然，這都是按照王室的著裝規矩選定的“符合禮儀”的裝扮，不能不夠端莊，不能暴露太多。從她搬入布倫威爾莊園起就開始自覺地接受身為準皇後應當接受的王室禮節培訓，盡管維克不希望她如此，也沒有強制王室的禮節老師和仆人來教導她，但她仍堅持這麽做。

從血統上來講，她不是純粹的克蘭人，即使轉化後也一樣，她的一生都將伴隨著混血皇後的名號。因此她不希望再因為禮儀的問題遭到族人的詬病，並給維克帶來什麽麻煩，她非常清楚嫁給維克意味著什麽——她將與屬於平民的一切永遠告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但她願意為了維克努力適應這個角色。只不過所有事情都是在開始的時候最艱難，就比如今晚的宴會，這是她第一次以準皇後的身份出席正式場合，從維克告訴她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準備，然而直到今天她都依舊忐忑無比。

維克的眼神直直看向她，朝她伸出手，“寶貝，你看起來像個要去戰鬥的女神。”

凱絲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儀態上，沒理解他的意思：“為什麽？”

“我是說，你美得像阿芙洛忒狄，但神情就像要上戰場的雅典娜。”

凱絲反應過來，“我看起來如臨大敵？”

“我看來是這樣。”維克攥住她遞過來的手，“你太緊張了，寶貝，瞧，你的手心都是濕的。”

凱絲深吸了口氣，“我在努力讓自己輕松，但我的潛意識裏還是很擔心我哪裏做得不好或是做錯。”

“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能應付的來。”維克將她的手挽在自己胳膊上。

“你答應我這次只是個小規模的宴會，”凱絲扭頭向他確認，“你知道我不擅長這個，我在學校裏很少參加這種活動，我寧可泡在圖書館或者待在家裏寫字畫畫，艾琳娜說我像個芬蘭人。”

“芬蘭人？”

“都有社交恐懼癥。”凱絲解釋。

維克笑起來，“那我得說你比他們活潑開朗多了，你第一次見到弗蘭切他們的時候不是挺自在的嗎？寶貝，你只是太怕自己做錯，精神過於集中在這件事上，我建議你想點別的分散註意力。”

他們來到莊園大門口，魯埃爾的大兒子蒂姆撐開傘將他們接到黑色勞斯萊斯邊上，欠身為他們拉開門。

“糟糕的天氣。”維克在扶著凱絲坐進後座後跟著進去，撫掉褲腳上沾上的水珠。

凱絲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濕的車窗，“祈禱婚禮那天能放晴。”

維克握住她的手，“我看了天氣預報，再過兩天這輪降雨就會過去，別擔心。”

他們一路上只簡單攀談了幾句，盡管維克一直努力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試圖岔開凱絲的註意力，但他還是看出來她明顯心不在焉。更糟糕的是，這種緊張情緒在他們到達伯利亞納莊園大門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燈火通明的莊園在大雨裏看起來相當繁華喧囂，賓客的車在大宅門前排起了長龍，遠遠望去至少有十幾輛那麽多。看起來今晚的宴會賓客少說也有百餘人，規模遠超過了私人聚會。

維克感到惱火和不安，因為羅傑告訴過他這次聚會只不過是個小範圍的慶功宴，因此他才會邀請凱絲陪他一起來。他知道凱絲不喜歡這種場合，又背負了相當重的精神負擔，他不願意一開始就讓她參與這麽大型的宴會將她嚇壞。

他瞥了凱絲一眼，“很抱歉，寶貝，羅傑跟我保證這只是小聚會，如果我知道有這麽多人的話就不會帶你過來了。”

凱絲盯著從車上下來湧進樓裏的男男女女，沈默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沒關系，我應付得來。”

蒂姆將車停到大宅門前時，先到的賓客紛紛駐足側立迎接——沒人不認得這輛老款的勞斯萊斯幻影，也沒人不認識這輛車的車牌號。蒂姆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將傘移過去遮住維克的頭頂。

維克率先下來，向凱絲遞過手，將她從車上接下來，然後向蒂姆要過傘：“謝謝，蒂姆，我撐著就行了。”

在看到凱絲優雅款款地從車上下來後，兩側的賓客中傳來驚艷的嘆聲和竊竊私語的議論。

“上帝，那就是我們的奧莉薇婭皇後嗎？”

“當然了，你沒看到尊貴的國王陛下牽著她嗎？”

“她可真是……太美了……”

“可惜的是她只有一半納爾遜家族血統，另一半血統來自人類。”

“耶穌基督，她是混血？”

……

斷斷續續的談論在凱絲經過他們時傳入她的耳朵裏，雨聲遮掩了許多細節，她聽得並不是很清楚，但還是能從一些單詞判斷出他們在談論什麽。毫無疑問，當然是關於她，關於她的身世、血統、樣貌，一切的一切。被一群人這樣註視著、議論著讓她非常難受，如芒在背。

唯一能讓她感到安慰的是維克的愛護，她理應挽著他的手臂，但他改為牽著她，緊緊攥著她的手，將手中的傘傾向她。在他掌心的熱度裏她漸漸放松下來，微笑著穿過側立的人群，就像穿過一片荊棘。

他們穿過門廊走進大廳時，人群安靜下來響起掌聲，羅傑從大廳最前方迎向他們，“吾王，皇後，請到前面來。”

凱絲一眼就看見了歐文，淩亂的長發束在腦後，身上緊繃著跟他格格不入的西裝禮服，板著臉從侍者的托盤上拿起一杯酒。他的窘態讓凱絲忍俊不禁，因此她臉上的笑意更加絢爛，就像一道璀璨得陽光照進來，讓在場的賓客為之怔楞和驚嘆。

維克在穿過人群時向幾位長者點頭致意，直到他們走到最裏，站在通向二樓的階梯上俯視富麗堂皇的大廳和盛裝華麗的男女。

聯席會的兄弟們都到齊了，環繞在周圍，端起酒杯等待他們的國王致辭。

“女士們，先生們，王室和艾略特家族尊貴的朋友們，感謝各位的到來。”羅傑的開場發言壓下了細微的私語聲，“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盡管大雨給各位添了點浪漫的麻煩。”他插空開了句玩笑，“但我相信，今晚將成為我們今後更加美好生活的開端，因為就在一周之前，我們徹底清除了來自混沌領主的威脅。”

短暫的靜默後是一片抽氣聲隨之響起，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羅傑再次重申，“是的，你們沒有聽錯，這也是我們今天歡聚一堂、隆重慶祝的原因——但在介紹今晚的主角之前，我必須得請我們的國王陛下說上兩句。”

維克松開凱絲，向前一步，在環視一圈之後停頓了一下，才開始他的演講。

“晚上好，女士們先生們。老實說我從沒想過有生之年能夠有這樣一天，看到每個人臉上洋溢著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快樂，端起我們的酒杯，慶祝一個看似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但我一直相信這一天會到來，從接過王位的那天起，我就將這個願望視為我畢生的目標。”

他低沈厚重的嗓音回蕩在鴉雀無聲的大廳裏，凱絲凝望著他，因他說出的每一個字而感到崇拜的顫抖。

“克蘭族擁有長久的歷史、獨特的文化和特殊的種族特性，我們從誕生起，經歷過輝煌的發展，亦遭受過慘痛的損失。我們曾經尋求和平、求同存異、化敵為友，然而徒勞無用。我們被迫卷入戰爭，被迫反抗，被迫以武器、以生命捍衛我們的國家和種族。

盡管我們曾經失利，但我們從未投降，從未屈服，從未放棄戰鬥到底。

無數人因為這個信念奉獻出他們的生命，他們或許是你的親人、朋友、兄弟，也或許只是與你無關的陌生人。是他們用生命鋪就我們今天的勝利，我必須代表國家、王室對他們表達至高無上的敬意。同時，他們的犧牲也證明了一件事——克蘭人或許會被打倒，但絕不會被打敗。在我們曾經蒙受損失、挫敗的地方，我們必將重新站起來，狠狠反擊，直到對手倒下、死亡、冷卻。”

在他尾音落下時，熱烈的掌聲驟起，響徹在大廳裏。

但維克擡手打斷了掌聲，繼續說下去：“盡管我們看起來是贏得了這場戰爭，但我仍要說，我們必須謹慎地對待這次偶然性的勝利——我將它形容為一次偶然，是因為敵人的疏忽、松懈，而絕非完全取決我們的實力。應當認識到，仍有相當多的異種人存在於我們周圍，在今後的時間內，我們還會遭受同樣的損失。

因此我希望、也迫切地要求你們，做好充分準備，準備承受並面對更嚴重的困難。我們必須加強我們的軍隊，加強防禦，維持我們的打擊力量。這場持久、考驗韌性的戰爭並沒有結束，英格蘭及整個大不列顛的克蘭人將聯合在一起，永不屈服，戰鬥到底！”

掌聲再次響起來，這一次更加強烈、澎湃，經久不息。

凱絲的雞皮疙瘩從脖頸後蔓延起來，羅傑看到她的表情，不無得意地問：“是不是被他震撼到了？”

凱絲輕輕點了點頭。

羅傑驕傲地補充道：“我敢說他是我們歷史上最傑出的國王，沒人比他更能鼓舞人心，每當我們失利和蒙受損失，他總能讓我們重新振作起來，再次充滿信心地戰鬥下去。”

凱絲再次看向維克棱角分明的側臉，心潮起伏。

掌聲停息下去後，維克換上輕松的口吻：“好了，各位，現在讓我介紹今晚宴會的主角，為我們贏得這次勝利的英雄——蘭卡夏公爵，庫珀·伍斯特。”他向右一步，招手讓庫珀站到他身邊去。

人群為庫珀響起歡呼和喝彩聲，但庫珀臉上依舊是相當平靜的微笑，維克勾住他的肩，端起酒杯：“我的兄弟不善言辭，因此我可不想像羅傑折磨我一樣折磨他，讓他發表像剛才一樣冗長、索然無味的講話。”

他的自我調侃換來底下一片笑聲。

“讓我們為他舉杯。”他嚴肅下來，高舉酒杯，“也為漢密爾頓公爵、為所有犧牲的英雄。”

凱絲聽到他提起父親，顫抖了一下，像所有人一樣舉起杯，然後將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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