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維克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

宿醉讓他的頭昏昏沈沈的，盡管他知道會這麽敲門的絕對不會是凱絲，但還是期待她是回來拿落下的東西。他手忙腳亂地套上T恤和短褲下樓，打開門才發現塞安正站在門廳裏，一臉不耐煩地抱著胳膊。

“聽說你分手了？”塞安開門見山地問。

他得承認他這麽問是出於幸災樂禍，昨天弗蘭切在電話裏告訴他今天一早就和維克一起趕去利茲，他還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弗蘭切解釋這是因為維克和凱絲出了些問題，而這正是他最期待看到的。

“閉上你的嘴。”維克威脅地瞪著他，“今天你敢再提到這件事一個字，我就縫上你的嘴，你不信的話就試試。”

他看起來心情極差，只要一提到凱絲，他就像只炸毛的獅子一樣侵略性十足，將修養和禮節通通丟在了腦後。

塞安不會那麽不理智地在這個時候招惹他，示弱地聳肩，“開個玩笑而已，你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

維克沒再揪住不放，回去換了身衣服，下樓將車鑰匙扔給塞安，“你來開，我的酒還沒醒。”

塞安只得將他的越野車從車庫裏開出來，他很少開車，但有鑒於維克的狀況和考慮到自己的性命安全，今天只能勉為其難地坐進了駕駛座。

他在心裏念叨著，為了奧莉薇婭的婚約和幸福，開幾個小時的車算什麽，只要能讓維克見到她，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他和奧莉薇婭會因為血液相互吸引，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誓死守衛這份婚約，誓死保護奧莉薇婭獲得皇後之位和國王承諾的權利。

這麽想讓塞安的心情好了起來。

他們在中午一點到達了利茲，找了家餐廳吃了頓簡餐，然後就開始等待著天黑。

傍晚時分，估摸著福克斯夫婦應該已經下班了，他們才從城南這家叫做河岸的西班牙餐廳出來，驅車前往位於伍德豪斯公園附近的布魯德內爾花園小區。

上次造訪這裏的時候正值覆活節假期，所以他們撲了個空，但今天只是個普通的工作日，既不是公假也沒在暑假期間，所以他們沒理由再期待屋子裏沒人。

40號民宅的燈亮著，透過窗簾能隱約看到屋裏的人影晃動。塞安將車停好率先下去，維克忐忑地跟在後面。

盡管維克是抱著勢必要見到奧莉薇婭的決心來的，他明白自己必須要和奧莉薇婭找機會單獨談談，過去的一周裏也已經將自己在見面後要說什麽做了詳盡的規劃和演練，但臨到關頭心裏還是有些打鼓。

他不知道奧莉薇婭的態度究竟會如何，如果她是個十分難說話的女孩，或者由於血液的原因對他一見鐘情，那麽這件事恐怕將變得更加覆雜。

塞安按響門鈴後，屋裏很快有人應聲出來。

一個中等身材的禿頂男人，和那些每天坐在電腦前處理著千篇一律瑣事的辦公室白領沒什麽不同，身材明顯是欠於鍛煉且狀態不佳，他們已經步入了中年危機，從他們臉上就能讀出屬於中產階級特有的焦慮和經濟恐慌。

保羅福克斯拉開門，看向站在院子鐵門外的兩名訪客，一個高大英俊，體格健壯，另一個的樣貌和身材在對比下就顯得普通多了，但從他們身上低調但絕對不便宜的襯衫和休閑鞋來看，這兩個人顯然非富即貴。

他友好地打了聲招呼，立即收起打量的視線從臺階上下去開門：“你們好，請問你們找誰？”

“想必您就是福克斯先生了？”塞安朝他伸出手，“您或許聽過我的哥哥，溫斯頓·納爾遜，他是令甥奧莉薇婭的父親。我和我的朋友威靈頓先生今天是來看望她的。”

保羅聽見那兩個名字先是楞了一瞬，隨後才恍然大悟對方說的是誰，他連忙抓住塞安的手握了握，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足夠熱情地請二人進屋，朝廚房喊道：“親愛的，我們有客人來了，你能先出來一會兒嗎？”

他話音剛落，一個身材幹瘦的中年婦女就匆匆從廚房裏迎了出來。

她有著還算時髦的發型和得體的妝容，穿著也稱得上優雅，但或許是因為人到中年，肌肉和蛋白質都開始消失，她顯得有些過於消瘦，幹癟的兩頰和那雙精明的棕色瞳仁讓她整個人透著精於算計的刻薄氣質。

她迅速地打量了家裏的兩位客人，擠出一個客套的笑容，“你們好，你們是保羅的朋友吧？”

“哦，不不，親愛的，這兩位是你妹夫溫斯頓的弟弟和朋友。”保羅解釋道，向塞安和維克介紹自己的妻子，“這是我的太太勞拉。”

塞安點頭微笑了一下，“您好，福克斯太太。我和我的朋友受到我哥哥的囑托，今天造訪是為了來看看她女兒奧莉薇婭的情況，希望沒有打攪到你們。”

“奧莉薇婭？”勞拉就像是從沒聽過那個名字一樣，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使她的表情看起來古怪無比。

她就像被什麽噎住了似的，好半天才憋出下一句話來：“我想我們已經很久都沒叫過那個名字了，其實她現在……”

“確實，我們更喜歡叫奧莉薇婭的小名，那樣顯得更親切一些，對吧？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親愛的，能辛苦你給我們泡壺茶嗎？”保羅使出全身解數才勉強將勞拉的話圓回來，不停地朝勞拉遞著眼色。

他看得出勞拉驚訝萬分且疲於應付，只能想辦法將她支開。

“當然，沒問題。”勞拉扯了扯嘴角，遮掩起自己的局促不安，急急忙忙轉身回了廚房。

保羅松了口氣，這才轉向塞安和維克：“納爾遜先生，威靈頓先生，別客氣了，快請坐吧。”

福克斯夫婦都心知肚明他們在遮掩什麽，他們給奧莉薇婭改名完全是出於勞拉對自己不爭氣妹妹的蔑視，而並非他們口中所說的什麽親切。

他們將奧莉薇婭的姓隨了勞拉，名則取自勞拉最愛的女明星，一切都跟奧莉薇婭的父母毫無關系，仿佛只要這麽做就可以抹去他們擁有一個不那麽光彩的親戚的事實。

盡管勞拉對這樣的親戚嗤之以鼻且無意伸出援手，在最初納爾遜家將奧莉薇婭送來時也堅決拒絕收養，但這對精明的夫婦還是很快發現了收養將給他們帶來的好處——溫斯頓承諾給他們一筆巨額撫養費，足足有十萬英鎊，而且在收養奧莉薇婭之後的每個月，還會再給他們寄一千鎊的生活費，一直到奧莉薇婭大學畢業。

於是他們的態度很快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爽快地接納了奧莉薇婭，並口口聲聲承諾將給她親生父母一般的愛。

然而在奧莉薇婭生活在福克斯夫婦家的二十年裏，他們極盡苛待之能事，就像螞蟥一樣將依靠奧莉薇婭吸食著納爾遜家族的血液。

溫斯頓對此毫無了解，因為福克斯夫婦掩人耳目的能力一流，即使是在奧莉薇婭面前也從沒有暴露出醜陋的那面，他們只是不斷地向奧莉薇婭灌輸她的父母是如何不負責任地將她拋棄，而他們夫妻倆又是如何大發慈悲地接納了她，以此讓奧莉薇誤以為能夠擁有如今的生活已經是她的幸運。

這一切直到奧莉薇婭初中時偷聽了他們的談話才徹底結束，她已經開始意識到姨夫姨媽收養她的目的，並依靠著聽來的只言片語了解到一個事實——她的父母其實並非姨媽口中說得那麽不堪。

但那時她畢竟只有十四歲，完全沒有能力脫離這個家庭，她只能忍氣吞聲地又度過了四年，直到成年考上大學，才終於擺脫了這一切。

奧莉薇婭的早熟和反叛是保羅和勞拉沒有預料到的，她的離開意味著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收到來自納爾遜家的起訴，他們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四年，直到塞安找上門來。

保羅明白該來的總會來的，他能做的只有盡力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低。

塞安一落座就問：“奧莉薇婭呢？她不在家嗎？”

保羅在旁邊的單人沙發椅上坐下，斟酌著道：“呃，是的，她不在家。你知道的，現在正是大學最忙的時候，又是論文又是實驗什麽的，她還沒放暑假呢。”

“暑假她一般會回來嗎？還是會去參加什麽夏令營或者社區活動之類的？”塞安又問。

老天爺，她已經整整四年沒回過家了，要是她肯回來倒好了。

保羅腹誹著，正思考這個問題該怎麽應付，勞拉就端著茶盤從廚房走了出來，加入了他們的談話，“我想今年暑假她應該不會回來了，我們總是鼓勵她多出去走走，每年暑假我們都會支持她和朋友一起去美國或是更遠的地方游覽，那會拓寬她的視野和見識。”

保羅讚許地看向自己的妻子，顯然她調整的不錯，已經可以游刃有餘地對付這些棘手的問題了。

“哦，那聽起來不錯，是嗎？”塞安看向維克，但維克沒給他回應。

說不上為什麽，他不太喜歡福克斯夫婦。

勞拉將茶盤放在桌上，為他們倒上沏好的紅茶：“不介意的話，家裏只有川寧的茶了，希望還合你們的口味，不過我猜你們或許很少喝這麽廉價的茶葉。”她自嘲地笑了笑，試圖活躍氣氛。

“謝謝。”維克禮貌地扶了下茶杯，看向保羅：“請問奧莉薇婭在哪兒讀大學？”

“噢，在UCL，國內國際都非常知名的學府，在我看來僅次於牛津和劍橋。”保羅挺起背來，讓自己看起來像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並極力渲染他們在這件事上的功勞：“為了她的A-Level考試，我們一家人可是費了不少心，從選課到覆習都可以說是嘔心瀝血。如果沒有我和勞拉，大概奧莉薇婭也不會達到今天這樣的高度。”

聽到UCL，維克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對保羅的自吹自擂感到厭煩，趁他還沒說下去就接著問：“她今年讀大幾了？”

“大四，她正面臨著畢業。”勞拉答道。

“既然還沒到放假離校，我想我們或許可以去學校看望她，那還真挺巧的，她的學校就在倫敦。”塞安嘀咕了一句，又補充道：“那麽，你們有她的聯系方式或是住址什麽的嗎？”

這個問題讓保羅頭皮發麻，奧莉薇婭離開利茲以後就更換了手機和聯系方式，他和勞拉已經整整四年沒聯絡過她了，但眼下該怎麽解釋這件事？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妻子，祈禱著勞拉能想出個萬全的法子。

但勞拉顯然也很無措，丈夫將皮球踢到了她這裏，她只能硬著頭皮回答道：“事實上我們也有一陣沒聯系過她了，凱絲……哦不，奧莉薇婭這孩子很獨立，她堅持成人後就不該再向家裏要錢，因此也一直不肯告訴我們她具體的地址。至於手機號，我倒是可以提供給你們，不過她在寫論文的期間很有可能會關機。”

塞安覺得古怪極了，他們是她僅有的依靠，撫養她長大的親人，怎麽可能連她住在哪裏都不知道？

他正要開口問的時候，維克打斷了他：“抱歉，您剛才叫奧莉薇婭什麽？”他緊擰著眉心盯著勞拉，雙手緊張地交握起來，將身體傾向前方，似乎十分迫切得到答覆。

勞拉知道自己剛才失口提到了她們給奧莉薇婭改的那個名字，猶豫地看了保羅一眼之後，才解釋道：“我們平時叫她凱絲，這是個昵稱，因為我，嗯，比較喜歡一個同名的女明星，所以在她小時候給她取了這個名字。”

維克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從在UCL讀大四再到凱絲這個名字，他沒法不將奧莉薇婭和他的凱絲聯系起來，“凱絲是凱瑟琳的簡稱嗎？我想知道她現在的全名是什麽？”

勞拉像被維克的氣勢震住了，幹咽了一口，順從地回答道：“凱瑟琳·赫斯特，那是登記國民保險時用的名字。”

老天。維克被她的回答驚呆了，凱絲就是奧莉薇婭？她們是同一個人？沒搞錯吧！？

為了證明這不是個萬分之一概率的巧合，維克還是決定再多問兩句，“您有奧莉薇婭的照片嗎？我能看看嗎？”

保羅和勞拉對視了一眼，似乎覺得用照片吸引他們對住址和電話的關註是個不錯的主意，於是勞拉很快同意去拿相冊來給他們看看。保羅則借著勞拉走開的時機大談特談奧莉薇婭小時候的溫馨家庭時光，雖然那大部分是他拿和自己的兒子相處的片段改編的。

塞安不太理解維克為什麽突然那麽關切奧莉薇婭的小名和長相，低聲問：“你為什麽不問他們要手機號碼？”

維克的目光頻繁地掃向勞拉消失的樓梯口，不耐煩道：“等會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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