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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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一個多月,惜竹苑卻未變多少。除卻院中離離草木更加繁盛, 一株合歡長勢極快, 顯得突兀。其餘的,竟是分毫未變。

看來寧瀾喜歡惜竹苑更甚清寧居,否則身為掌門, 總是不該呆在這個潯月偏僻的地方。察陵湄本以為自己從前住過的屋子早已蒙了灰塵, 或是有別的住客也未可知, 卻不想這屋子內整潔幹凈, 比她在時還明亮宜居些。

看來寧瀾也是喜歡這間她從前住的屋子,否則便不會時常來整理著。單婆婆說,這裏無弟子前來打掃,唯一會進來的不過只有掌門一人。

察陵湄坐在石桌邊,不知是臆想還是幻覺,她總覺得這石桌上有股若有若無的清淡藥味,像極寧瀾身上的味道。日頭漸漸毒了起來,照的她後背發燙, 看著對門並沒有一分動靜, 她嘆了口氣,還是起身進了去。

這裏沒有墨夷家的檀香味, 有的只有淺淡的藥味,如此舒心而安然。她從前喜歡檀香,而自從這回從墨夷家出來,她開始厭惡這名貴佛性的香料;少時她最嫌惡藥草之味,自從見過寧瀾後, 她便只知道唯有藥草可稍稍麻痹自己思念他的心情。

一天一夜已經過去了,床上的人還未醒來。即使他合著眼,睡顏仍舊如此溫朗俊逸,這樣光風霽月的男子,察陵湄自想此生恐怕也只能遇到寧瀾一個了。

她一點也不敢碰他,連推推他的胳膊肘,抓抓他的手也不敢。從前對他那樣越矩的自己,如今拘謹得不得了,也害怕得不得了。

察陵湄知道,他很痛,至少單婆婆是這麽說的。

即便昏沈和疲累,只要心中有牽掛之事,便是不可能真的讓人無意識太久。寧瀾恍惚睜開眼時,剎那間竟是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這屋內的涼爽,讓他想起從前的絆雪谷的日子。清冷而無慮的日子,離他很遠了。

他稍微轉了轉頭,卻發現自己的床沿上趴著一個人。察陵湄席地而坐,靜靜地將頭枕在手臂上就那麽安安睡在了他的床邊,那肩頭微微一聳一聳,還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

這樣子,真像一只無比乖順的小貓,也只有在他身邊,她會這樣安心了。

寧瀾支起了身子靠在床上,他細細瞧著她眼下的烏青,眉頭皺了皺。想要掀開被子下床的瞬間,卻將她吵醒了。

察陵湄跳了起來,看著床上的人她先是驚詫後退了幾步,仿佛不敢相信他如此活生生地醒來。她張了張嘴,激動地說不出話來,還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向前一步,又哭又笑,突然狠狠地、緊緊地將寧瀾抱住了。

“你醒了,真的醒了嗎?”她抽抽搭搭,幾乎要把他抱得喘不過氣來,“寧瀾,寧瀾,我一定是在做夢,你不要推開我,讓我多做一會兒這樣的夢好不好……”

“湄兒……別抱這麽緊,”寧瀾輕咳一聲,將她拉了拉,“你手上的傷,給我看看。”

他安和淡然的聲音再次傳入她的耳中,叫她忽然想起手上的傷,確實很疼,不過方才倒是忘記了。這道傷怎麽來的,商若水已經原原本本告訴了她,雖然她並不記得被單夜群帶走後的點點滴滴。

她的記憶,只停留在……咬破自己舌頭昏過去的那一剎那,墨夷頃竹震怒的眼神叫她不想再記得後來更多事。

“單婆婆說,是你幫我包紮的?”

寧瀾點了點頭,想要拿起她的手腕,她卻一縮將手縮到了背後。他擡頭撞見她驚亂抱歉的眼神,淡淡一笑:“留了疤,肯定不好看。把手拿過來,我看看要不要給你換藥。”

“單婆婆已經幫我換過了……”察陵湄將手伸出去,安心放在他的手掌上,看著他淡然神色,心卻抽了一抽:“寧瀾,你,你好嗎?”

自己的嘴不知何時變得這樣笨拙?明明以前也是伶牙俐齒的人,如今被巨大的悲痛堵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好。心中有多恨,面上便裝得有多淺薄。

寧瀾啊寧瀾,我寧願你一輩子無情無欲。

“我,好嗎?”寧瀾看著她局促不安的樣子,薄唇掠過一絲淺笑:“湄兒,你想問什麽?”

察陵湄慌裏慌張起了身,退了幾步,轉身卻拿起了桌上的一碗藥,顫顫巍巍端到床前:“這是單婆婆特意給你熬的藥,說是能……能補氣鎮神,祛邪散熱,藥到病除……我,我餵你喝!”

話說的語無倫次,床上之人卻輕輕笑了笑。

“寧瀾,你笑什麽?”察陵湄舀起一勺湯藥,正要送到他嘴邊卻被他滿臉的笑意弄得幹幹將手縮了回來。

桃花眼裏仿佛有春日絢爛之景,他看著那碗在她手上的藥,略微聞了聞便能分辨出裏面有哪些藥材。單浮怕他受影蠱疼痛,竟還加了止痛木神的藥,劑量不多卻還是被他察覺。可如今正是該殫精竭慮之時,怎麽容許自己有一點點木訥?

“這藥我先不喝,你去放著吧。”

察陵湄急了:“不行!婆婆說一定要讓你喝!”

寧瀾笑笑搖搖頭,將她手中的碗接過放在了一邊,“是不是必須喝,你難道信不過我的醫術嗎?”

“不是信不過你的醫術,只是你……你一點也不會愛惜自己。”察陵湄低下頭,看到他本就瘦長的手指如今愈發清瘦,果真從前的無情都報覆在了他的身上麽?

“上次我失算了,只是當時場面混亂,讓你跟著小夭離開單夜群也是沒法子的事。”寧瀾停了一停,向後靠了靠,似乎又冷靜思慮了一下:“等到你手上的傷好了,我再差人將你送回家。聽聞你哥哥有了孩子,你不想去見見嗎?”

“為什麽,你總想著把我從你身邊趕走?”察陵湄擡起頭,一雙眼睛裏委屈得掐得出水來,她抓過寧瀾的手,“我再也不要離開你,你趕我一次,我會來找你第二次;趕我兩次,我會來找你第三次。我要在這呆著,直到你不趕我為止,就像從前那樣,讓我跟著你,好不好?”

這話說的鏗鏘有力,堅決果斷。好熟悉的話,從前她也這麽對他說過,當年她硬闖北翟睿王府尋他之時,在眾目睽睽下也不曾掩飾過她對自己的半分真心。

“跟著我,也不會有任何結果。”許是想到了曾經自己對她的多次冷淡,寧瀾一時沈寂,只是再出聲時卻仍舊未松口:“再說,我們之間早已回不到從前。湄兒,你該知道的。”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沒心沒肺的小郡主,他也不再是那個灑脫利落的醫者,更甚的,他們之間,還隔著父輩的仇怨。

察陵湄不松開他的手,仍舊倔強,“既然如此,就不要回到從前。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寧瀾,好不好?”她見他沒有應答,便繼續道:“我從未見過我的親生父母,可我知道這二十年來,誰真正待我好,我對那一切充滿感激。我亦知道自己心裏一直裝著誰,又為何要因為從前我們都未參與的恩怨來將你我劃開?”

她誠摯的雙眸比外面的天還幹凈,愈發美好的事物卻叫他愈發不願糟.蹋。寧瀾笑了笑,將手從她手裏抽.出來,“單掌事告訴你什麽了?”

察陵湄心裏咯噔一下,使勁搖搖頭,“什麽……告訴我什麽,我聽不懂你的話。”

“真是傻,撒謊也撒不好。”他太熟悉她,即便偏過頭不見她神色,他也能聽得出她在刻意隱瞞事實。寧瀾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衣袖,淡悠悠道:“湄兒,你不會是因為可憐我,才想要陪著我吧?”

果真自己還是不善於偽裝,又或者是眼前這個人太會察言觀色,她一點點的異樣都會被他發現。影蠱還是倦生,她都知道了,原來自己年少時那驚鴻一瞥果真是沒有錯的,向來無情之人一旦有情,便深到無可自拔。

“我就知道你會誤會,所以我才不敢問你。”察陵湄大大的眼睛裏落滿了害怕,她害怕得就是此刻寧瀾的質疑,她對他的真心何曾變過?

“寧瀾,這麽多年我對你從未變過。人道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可如今我知曉你心裏有我,我卻更想與你相伴此生。”察陵湄握著他的手,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因為我從來不把你當成我要完成的執念,你於我而言更甚信念。我是真真正正喜歡你,寧瀾,拜托你不要再推開我!”

不想自己隨意一問,卻叫她這樣慌張。寧瀾想要將手拿出來,可她握得太緊,他放棄了試探,偏過頭去靜靜道:“影蠱的存在會讓你我永遠無法親近,倦生更是永不可解之術,我註定不能陪你過完餘生。”

“這影蠱本身就該在我身上,對不起,我那日還冤枉了你……”察陵湄臉有些微紅,可見寧瀾眸色平平,她便定了定心道:“我便離你遠遠的,遠遠地跟著你,我瞧得見你,你瞧不見我,或許影蠱就不會讓你那樣疼了……”

寧瀾見她神情頗為認真,自己卻輕松不起來,他註視了她一會兒仍舊搖了搖頭:“湄兒,我並沒有開玩笑。這於你於我都是另一種折磨。再說,我或許會先你十年二十年而去,難道你願意餘生孤寂嗎?”

察陵湄一怔,十年,二十年……他的話果真是嚇到自己了,沒有寧瀾的日子,她的世界將黯然失色。

“湄兒,聽我的話,趁現在還有機會回頭,不要把心思放在我這裏了。”或許是看到了她臉上深思過後的悲傷,見到了自己勸說的效果,寧瀾臉上有些欣慰,盡管自己身體深處似乎在渴求著眼前人留下。

他正準備等她點頭離開時,卻又被她猝不及防地抱住了,“寧瀾,我要喜歡誰,與誰一處都要自己做主。”察陵湄將頭深深埋在他的肩頸處,聲音果決而溫柔:“我要的,是與你在一起的時時刻刻,人生多長我不計較。只要你還在,我便要賴著你。”

她還和幾年前一眼,任性而執著。他任由她抱著,半晌才問了一句:“我若死了呢?”

“掌門?”

沒有等到察陵湄的回答,便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察陵湄松開了寧瀾,坐回到了床邊,寧瀾正了正色朝門口道:“進來吧,若水。”

商若水推門而入,看到察陵湄盈盈淚眼楞了楞又恢覆了她一貫的鎮定姿態,“掌門,二位門主剛才回來了。只是……傷的很重,恐怕近期是再不能管理門內之事了。”

“單夜群太過強大,本就不是輕易能暗算的人,他們確實過於魯莽了。”寧瀾頓了一頓,反倒沒有太過驚訝:“白林和白辭,本身也是潯月的變數。若水,劍門便暫時由你擔任門主,至於氣門,我會再任他人。好好安置二位門主吧。”

商若水猶豫一番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察陵湄又道:“掌門,還有……單掌事請郡主過去敘話。”

寧瀾笑了笑拉住聽到這話準備安靜起身離開的人:“湄兒,你就是這樣賴著我的嗎?”

“啊?”察陵湄一時怔忪,看著寧瀾面上似笑非笑的樣子,一時竟不明所以,“可單婆婆……”

“不要走,我還有話要和你說。”寧瀾拉著她坐下了,又擡頭看了看神色不自然的商若水,笑了笑:“若水,告訴單掌事,就說我等會兒再放她過去。”

商若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從懷裏掏出一枚翠玉指環,將它重新遞到了寧瀾面前:“掌門,你回來了便還是由你保管著這指環最好。”

寧瀾輕輕推開了,“放你那兒吧,它始終不會在我身上待太久。”

見寧瀾面色堅決,商若水收回了手,“那掌門,我先告辭了。”

“若水,多謝。”

背後傳來寧瀾的聲音,商若水走到門前的身子頓了頓,她終究是答應了寧瀾的請求。其實於她而言,成為門主還是掌門,亦或是普通弟子她都不甚在意。她未懷疑過自己的能力,只是既然註定此生都將在潯月,那麽獨居掌門位,了此孤寂生也是不錯。

商若水推開門:“不必言謝,畢竟你是他的摯友,這潯月也是我想守護的地方。”

合上門,屋內又只剩下了那二人。想起剛才在商若水面前的話,察陵湄睜著明眸,笑得有些傻裏傻氣:“寧瀾,你是不是答應我留在這裏了?”

“我不答應好像也沒什麽用,反正你也不會聽我的。”

察陵湄吐了吐舌頭,“那你要我留下來做什麽?”

寧瀾示意她看了看桌上那藥,黠慧一笑:“單掌事若問起來,就說我喝完了。”

“啊?”察陵湄看了看他篤定神色,不情願點了點頭,“好吧,我就幫你瞞著一次,以後我定要看著你喝完。那我走了。”

寧瀾目送著她離開,門合上的一剎那,身體再次垮了下去。他疲累閉上眼,若是喝了那藥現在至少能減少幾分痛苦,可惜卻也終究治標不治本。如今這疼痛只會讓自己更理智,也不算壞事。

畢竟,他始終都該比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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