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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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竹苑內的木屋雖然小,屋內陳設與察陵湄從前在察陵府的房間自然是天差地別。但好在山間空氣好, 也安靜, 她也習慣了這裏的硬板床和粗糙的被褥,因此每每到了二更天必然已經熟睡。

然今晚心中有了心事,卻又輾轉難眠起來。

她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方包, 裏面一粒粒結實的種子放在手裏硌得慌。這合歡花的寓意好, 況且還是寧瀾相贈, 所以即使是作為她與頃木的成婚之禮, 她也不舍得扔掉的。

察陵湄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悄悄打開了窗子往外看去——對面那木屋裏頭竟然還亮著燭火,難不成是寧瀾回來了,卻還沒睡下?心裏頭有些酸澀,窗子被默默地合上了。

說什麽去折花,分明就是想去見楚楚。察陵湄始終覺得,那二人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是寧瀾能感知到情.愛, 第一個去尋的恐怕就是楚楚了。

不安心,不在睡前見他一面, 終究不安心。

“楚楚?”察陵湄推開門,見到對面木屋的門正好也開了,只是廊前微黃的燭光下,卻不只有寧瀾一個人的聲音,旁邊還有那曼妙女子的麗影。

對面二人正好也聽到開門的聲音, 朝她這邊望來。三人皆走到了庭院的中間,面對面站在了一起。

商楚楚淺淺一笑,為察陵湄攏了攏披風,“郡主,山上晚間冷,要多註意些才是。”

“多謝楚楚,你的手!”察陵湄看到她剛要放下的手,驚訝地喊出了聲,“你的手怎麽受傷了?”

楚楚用右手輕輕遮了遮那些白色布條,和聲道:“不礙事。適才天黑走路不慎,刮擦到了樹枝,不好去打擾醫門的人,便來了寧瀾這裏巴紮一下。”

察陵湄看了看寧瀾淡然神情,點了點頭,認真道:“楚楚,你這雙可是能撫琴奏樂的巧手,萬萬不能留下什麽後遺癥。”她又看向一旁未發一言的人,“寧瀾,楚楚的手會好的吧?”

寧瀾見她一副慎重神色,不由笑了笑,“自然會好,你還不相信我的醫術嗎?”

商楚楚望了望黑色夜幕上的點點星辰,再看向寧瀾的神色竟是有些惘然。她輕輕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拍了拍察陵湄瘦小的肩膀,“郡主,你認識寧瀾比我還早,你說他是個什麽人?”

察陵湄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得有些怔怔,若不是看到面前二人平靜異常,她差點以為這二人方才在房內有過爭執。只是大活人在面前,如何能客觀評價?

“楚楚,我覺得他……”察陵湄看了看夜色下仍舊一副超然之態的寧瀾,低頭輕輕道:“他好像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很平和的人,還很……我也說不上來……”

商楚楚漠漠一笑,“我只是隨意一問罷了。郡主,我說他是個傻子,你信不信?”見察陵湄訝然張了張嘴,她又斂了笑意,漫不經心瞥了瞥一旁的男子,“太晚了,我回樂門了,改日再敘。

“誒?”察陵湄看著那個翩然而去的背影,一時木木。直到寧瀾的聲音再次在她耳旁響起,她才回過神來。

“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察陵湄看著燭光下他淡然安雅的面色,反倒襯得自己過於浮躁。她低下了頭,寒涼的夜風讓她將披風攏得更加緊了一些,“你之前說過潯月有巫族的人,你又大晚上出去找楚楚,我不放心,想看看你。”

沒有月色,廊前燈火葳蕤,映得二人的身影在那灰白的地上顯得愈發清晰。寧瀾看了看她披散的烏發,直直垂到了腰間,山風一過,幾縷發絲亂飛了起來。

潯月的山風最是清爽,卻不想也能拂動他的心神,又許是‘倦生’這咒術實在厲害,他也不懂此刻自己跳得比平日快的心卻是為何。

寧瀾走近她,理了理她額上的亂發,她的眼睛告訴他,她在等著他說話。

“小小,去睡覺吧。”

“啊?”察陵湄見他又要準備轉身,一把拉住了他剛要放下的手,“寧瀾……”

“怎麽,還有事?”

“你說你喜歡聽楚楚彈琴,現在她的手受傷了,”察陵湄不放他的手,慢慢繞到他身前,擡頭仔細看著他的眼睛,“我以前也學過一些,現在我重新學,努力學,以後你想聽就找我好不好?”

山風一下子大了些,穿過過道竟滅了幾盞燈,燈火變得闌珊。寧瀾看了看她抓得緊緊的手指,面上浮起溫溫笑意,“不必學了,我現在不喜歡聽了。”

察陵湄皺了皺眉,輕輕放開了他,無奈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喜歡什麽,我學還來得及嗎?”

“不必學,我喜歡的你都會。”

“啊?”

寧瀾輕聲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楚楚受傷了,我也來不及折花。過幾天,一起將之前帶給你的合歡種子埋下吧。”他指了指花圃裏中間的一個空位,“現在這個時節,種花種樹是最好的。”

察陵湄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藍紫色的婆婆納草中間確實有一個空地。只是這個寧瀾,今晚的語氣怎麽有點奇怪?

“寧瀾,你沒事吧?”

“為何這麽問?”

“我覺得你……”察陵湄面露惑色,看著他平靜神色還是忍不住道,“寧瀾,你現在看著我的眼神和平日…….不太一樣。”

寧瀾回頭看了看那留下的唯一一盞昏黃燈光,指尖不經意劃過她臉頰,對她靜靜一笑:“太暗了,是你晃神了。好了,可以去睡了。”

察陵湄看著他安然離去的背影,也覺得是自己出現了錯覺,亦轉身朝對門走去。

**

白寧這幾年來許久未離開潯月,自從幾年前與白念危一道剿了巫族在北翟的一個巢穴之後,便一直居於清寧居,除了每月例會的時候見一面眾門主,倒是少有出門的時候。

這向來掌門一位多從門主中選出,但若是一門中有出類拔萃的弟子亦有成為掌門的可能。現在潯月這幾位掌門都是“白”字輩的人,除了白念危是三十年前因樂技出眾一入教門一年便成了樂門門主外,白林和白辭皆是自小就呆在潯月山的,可不管與這三人與掌門的交情如何,對於以後這掌門一位,總歸是有些想法的。

前一任潯月掌門三十年前擇了劍門門主白寧作掌門。但是白寧雖然年少有為,只是資歷卻比其他‘單’字輩的門主低了許多,劍門亦有其他精銳弟子不服他年紀輕輕成了門主又要躍為掌門,後來經過劍門內部一場比試,白寧勝過不服之聲的帶領者——白玨,才得到劍門眾弟子支持,成為掌門亦簡單了許多。

這些陳年舊事,若不是寧瀾這幾日頻頻去尋單孤,將他迷糊時清醒時說的話皆串聯起來,才理清了上面這些事情,只是這亂麻般的前塵往事叫他不安。

“寧瀾,聽聞你這幾日經常去天機樓?”見寧瀾取回施在自己手腕上的最後一針,白寧突然就問了一句。

“是,潯月風光雖好,可終究長日無聊,因此我便去找單老前輩說說話。”寧瀾將細長的針收回盒內,順手搭了搭他的脈,神色微變聲音到底生出幾分無奈,“掌門,你的身體,你應當知道吧。”

白寧示意他到旁邊坐著,“寧瀾,我知道自己至多還有半年。也幸好你來了,否則定是連半年也活不到了。”雖說他早已知道自己病況極差,只是就是這半年,他倒也心滿意足了。

寧瀾見白寧一副爽朗的臉色,不由想象當年這人登上掌門之位時睥睨潯月的樣子,“掌門,潯月的事情我本不該多言。只是我來這山上也有近三個月了,亦鬥膽將您視為友人,”他頓了頓,“有些話,我想親自問一問掌門。”

白寧聞言眉心微動,微笑點了點頭,“寧瀾,你問。”

“金烏教屢屢在山下作惡,巫族亦正亦邪,掌門你身中之蠱只有詭先生能解。巫族與潯月若是從前有過節,為何不雙方洽談一番,好免除世間紛亂?”

白寧意味深長看了眼寧瀾,唇邊浮起清冷笑意,“巫族與潯月的過節?既然你說了,想必是聽了一些話,是誰說的?”

寧瀾把玩了一下手中竹扇,淡淡道:“這幾日去天機樓,單老前輩不經意間講了一些。他從前是訣門的人,知道的想必多一些。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因此我便記了下來。”

像潯月訣門偷習巫族之術這樣的閑言碎語,不管是真是假,白寧作為潯月的掌門肯定是極其不樂見的。只不過這話如果是從單孤,這樣一個他不得不尊重的老前輩口中說出來,白寧便不能苛責了。

白寧閉眼輕輕嘆息,睜眼又看到寧瀾篤定神色,對於眼前的人,他不能說也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寧瀾,前掌門確實曾秘令單夜群去習巫族的術法,單夜群確實也不負所托騙得了詭先生的信任,最終壯大了訣門。”

這事實雖然自己早就知道,只是從堂堂潯月掌門的口中說出來,還是給了自己心頭重重一擊。這一向堂堂正正的潯月教竟然會去做這樣……齷齪的事情,對象還是一向為世人做詬病的巫族。

寧瀾見白寧深淵般的眼裏泛出濃重悲意,一時心頭亦沈沈,“掌門,既然如此,詭先生要的無非就是向世人的一個說法,潯月確實有錯在先,不如大方承認,還巫族一個說法,也免了巫族與金烏教合力對付潯月?”

白寧清臒面容上,早已收回剛剛的愁色,此刻他眼梢的皺紋間竟又顯出坦蕩鎮定之色,“寧瀾,潯月不能在我手上為世人所詬病,潯月要潯月的面子,再說巫族現在與金烏教勾結危害世人也是事實,潯月有懲惡揚善之責。”

“好,”寧瀾淡淡一笑,忽然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天真,“既然掌門是這樣想的,我一個外人自然不能多說什麽了。”

“既然你說自己是外人,那我有一事正好問問你的意見。”

“掌門請說。”

白寧倒了一杯茶,初春剛收的茶到底是上乘,清新茶香溢滿了整個清寧居,也適時地幫這個屋子換了一個氛圍,此時轉個話題倒是正好。

“寧瀾,你應當知道,潯月掌門一位至關重要。如今我命不久矣,為了不讓潯月大亂此事只有你知道,可我卻不得不該挑一個能人領導潯月了。”他微微一笑,“你說,誰來繼任這掌門一位最為合適?”

白寧談及這些大事,仍舊是淡淡語氣,寧瀾長眉微蹙,“掌門,此事是潯月大事,我只知道潯月一向擇賢而立,我對潯月的情況……”

“寧瀾,你不必介意,但說無妨,”白寧打斷了寧瀾的推脫之語,“你有識人之慧,我知道。”

“好,那我便直言了。潯月掌門一般不是門主便是卓越的掌事弟子,可據我所知,現在教中沒有從前像白玨那般可以與門主匹敵的掌事弟子,因此掌門一位應當只有從三位門主中選。”

寧瀾言及此處,看了看桌上白寧,見他眉心微動,知道許是白玨勾起了他的一些往事。當年白玨亦是劍門精英弟子,可門主一位卻被白寧得了去。他不服當時掌門想選白寧繼任,繼而又鼓動劍門弟子反對,不曾想再次被白寧打敗,此後便銷聲匿跡。

“你繼續說。”

“恕寧瀾直言,三位門主各有千秋,不論誰成了日後掌門,其他二人皆會不服。因此,這誰當掌門還是您一句話的事情。”

白寧朗聲一笑,“看來你也看出這三人面和心不和了。沒錯,白林和白辭雖然看起來交情甚好,不過卻也只是在我面前平和而已。至於白念危,她來潯月晚一些,即便這樂門門主當得不錯,只不過她一個女子若真當了掌門,其他二人怎會服氣?”

寧瀾但笑不語,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品了一口,才不緊不慢道:“掌門心中果真似明鏡一般,那麽可有想好人選?”

“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白寧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寧瀾,我選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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