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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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琴,甘泉嶺。

向來好山好水好地, 只輪得到富貴有權人家住。

確實如此, 甘泉嶺這一塊寶地,若不是因為在東琴的最東邊,位置偏了些, 就是連帝都昊陽也是比不上的。四季和暖, 甘泉繞城, 空靈清凈, 像極了一個禮佛修禪之地。

這地方不大,墨夷府邸居於中,若是淩空鳥瞰,恍如嶺中城樓。墨夷家掌管的斂尊教,自古有之,以奉神尊靈為先,講求凈心除欲,天人合一。察陵家從祖上便尊崇斂尊教, 自察陵柔, 也就是察陵湄的姑姑成了東琴太後之後,斂尊教便成了東琴的國教。

人有外欲, 信仰卻為大。因此身為斂尊教的掌教家族,墨夷家,在東琴舉足輕重。傳聞墨夷家有一份《凈心策》,代代相傳,唯有成為掌教可得之, 閱之習之可凈心,平心魔,享天年。

二月初,草長鶯飛時節。

墨夷頃竹正於庭內抄寫斂尊教訓,一個家丁匆匆趕來。

家丁見墨夷頃竹正專心謄寫,便站遠了些道:“公子,宮裏太後娘娘要的禮文已經送過去了。”

墨夷頃竹寫罷手上之字,見旁邊之人仍然未走,便放下筆問道:“還有何事?”

“回公子,太後娘娘說,墨夷家與察陵家此次聯姻中雖然有些事故,可兩家都是東琴舉足輕重的大家族,萬不能因為此事傷了和氣。”家丁低著頭,未有看主子表情,他知道他家公子無論遇到何事,皆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知道了,頃木回來沒有?”

一旁之人連連點頭,“少主已經回家,昨晚亥時方歸。說是今日晚些時候便會來見您,少主近日心情不佳,還望公子莫要怪他。”

墨夷公子待自己弟弟好,這是墨夷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二人父親是斂尊教的上一任掌教,頃木少主的母親是權臣之女,自然是正妻,墨夷公子的生母身世卻不好也早逝,公子十歲便沒了娘親,在前掌教去世不久後,人人皆道頃木少主定會成為下一任掌教,卻不料其母入禁地被亂箭射死,頃木一時悲痛失意,其兄頃竹便順理成章成了掌教。

本以為墨夷公子從前受繼母欺淩,會以其人之道還其子之身,不曾想公子卻以德報怨,十分善待其弟。自己還未有妻室便親自為其弟向察陵家提親。這樁親事卻如此慘淡收場,眾人皆慨嘆公子一番苦心付諸流水。

墨夷頃竹看向前面一排妖艷紅梅,眸色暗了暗,靜靜對身邊人道:“告訴頃木,今日可以不必來向我請安,讓他好好休息便好。”

家丁一時困惑,猶豫一番才道:“公子,您知道少主這幾日醉酒於煙花柳巷,日日晚歸。您若是不勸著,恐怕他是不會休息的。”

那家丁擡頭見,撞見了墨夷頃竹冰寒目色,他心頭一顫,恨不得想打自己一巴掌,他怎敢質疑公子的話?墨夷家沒有人可以沖撞公子,也沒有人可以改變公子的決定,多說了話會被責;說錯了話,會……消失。

“公子,小的多嘴,請公子責罰!”

“自己去善清殿領五十掌摑。”

“是,是,多謝公子!”

庭院中,春花爛漫,綠葉深深,盡是祥和美麗之景。這樣好的景象,卻被墨夷頃竹一道冰冷聲音打破了——“出來吧,梅花夠紅了,我不想再染上血。”

小夭從花叢中款款走出,一身玫粉色褶裙,再加上眼尾那梅花花鈿,媚笑上臉,讓人以為她是梅花精,“公子與我總是這樣心有靈犀,我才剛到,公子就發覺了。”小夭頃刻間便站到了墨夷頃竹身前,柔柔一笑,“總是這樣屏退了旁人,讓人家心裏生出幾分遐想來。”

“去書房。”

墨夷頃竹並不理會小夭的搔首弄姿,一轉身便徑直朝書房走去。小夭本想觸碰他身子的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來,會意一笑便跟了上去。

但凡墨夷頃竹所居之地,都是有上好的檀香熏著的。

小夭一進門又聞到了那熟悉的味道,她看了看墨夷頃竹淡雲般的面色,坐到了他身邊,“公子,這檀香聞多了,可是會凈心的。這凈了心,可就殺不了人了。公子可要三思而用啊。”

墨夷頃竹冷冷一笑,“我從不親手殺人。讓你進我的書房,不是聽你講這些廢話的。”

小夭靠近他的身體,閉眼細細一聞,臉不由自主湊近他的脖間,“公子身上的味道,一點都不變,檀香也蓋不住那些戾氣。不過我真喜歡,公子這麽性急,想知道什麽,不如我們去榻上細談可好?”

墨夷頃竹轉頭,二人鼻尖毫厘之距,他看著她那雙鳳眸,輕輕開了口,“你是巫族妖女,我是萬人敬仰的掌教,我們,不合適。”

小夭聽完忽然大笑,“公子那日解開我衣帶,同我在床上翻雲覆雨之時,好像不是這麽說的。”她見身旁人仍舊面不改色,便收了笑,一雙纖手攀上他的臉,“這張臉如此絕色,我真是一點也舍不得再對你用媚術。可公子的心已經給了那小妹妹,我小夭好歹也要一直占有你的身啊。”

墨夷頃竹拿開了她的手,攥得卻緊,冷冷開口:“查到了嗎?”

小夭看著他眉心淺蹙,大方一笑,“自然。她跟寧瀾走了,去了潯月。如今算是無人能接近了,潯月山,可不是誰都能上去的。”

墨夷頃竹甩開那只手,語氣有些強硬,“我的條件不會變,你把她帶到墨夷家,上卷《凈心策》交給你。”

小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印,笑了笑,“人人道墨夷公子雖嚴酷冷淡,可其實仁心善意,我看你從裏到外都是一塊冰!這《凈心策》若是給了我們巫族和金烏教,教主修習之時便無需再抽取活人清醒之神志來保自己不走火入魔。你說你若給了,這世上不是少死好多人麽?”

墨夷頃竹起身,安然道:“你能力這般好,給了你,怎麽再讓你心甘情願幫我多做些事?”

“公子真是有趣,我小夭人都是你的了,怎麽會不願意為你做事?”她隨著他起了身,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頭,細細看著墨夷頃竹,“這裏是一顆真心,若不是裏頭裝著你,我早已將你弒母之事公之於眾,而不是今日在此與你談條件。”

“我說過,”墨夷頃竹目色陡然狠厲,“不要再提此事!”

“這繼母就不是母了嗎?你對你弟弟好,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小夭仍舊拽著他的手,引著不斷向下,一邊笑道:“好在這門親事黃了,否則連你弟弟的命,你也會取不是嗎?那察陵湄一旦嫁入墨夷家,守寡之後她的人還不是你說了算,到時候哥哥照顧弟妹也是應該,照顧著照顧著,說不定就成了你墨夷公子的人。”

小夭將他的手端端放在了自己裙帶的位置,墨夷頃竹一把推開她的腰,力度很大。

小夭後退幾步,搖搖頭幹笑幾聲;“被我猜中了心思,生氣了?公子到底為什麽對那個小姑娘會有如此執念?”

墨夷頃竹不理會小夭,徑直坐回到了座上,靜靜道:“我再說一遍,我的條件不會變。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好,好——只是如今她人在潯月,實在不容易,這還需要一些時日……”

小夭話未完,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墨夷頃竹眼色示意小夭,她默默退到了屏風後。

“進來。”

門外家丁聽到公子應答,推門而入,手中攜了一封信:“公子,這是從察陵府傳來的一封信,是讓公子收的。”

“好,放下吧。你先下去。”

門合上後,小夭再次出來。她走進瞥了一眼墨夷頃竹面前的信封,上頭有落款人的名字,是大大的三個字——察陵韞。

小夭舉著信好笑地把玩著,“這察陵家的大小姐還真是對你情有獨鐘,不過她那樣規矩端莊的女子,寫的估計也就是一些含蓄的小詩,確實不及她堂妹來的有意思。連我都沒興致看,別說公子你了。”她將信拿在墨夷頃竹面前晃了晃,戲謔一笑,“要不要我為你聲情並茂地讀出來?”

墨夷頃竹一把拿過她手中信,隨意丟在了一邊,道:“《凈心策》有上下兩卷,你若想拿到下一卷,就幫我再做一件事吧。”

“什麽事?”

“那個寧瀾,我要他死。”

小夭看著對面之人清冷篤定目色,挑了挑眉,“想殺情敵?若不是心裏先裝了你,那個寧瀾我小夭可也不會放過,那般驚才風逸的妙人,我可舍不得下手呢。”

墨夷頃竹長眸微瞇:“是嗎?你一向心狠手辣,恐怕不是舍不得,是太難辦吧?”

小夭咬了咬紅唇,托腮笑笑:“公子,你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那寧瀾,師傅說了暫時不要動他,而且他在潯月,根本動不了他。”

“詭先生如此心慈手軟,如何能成大事?”墨夷頃竹看著小夭,莫測一笑:“別以為我不知道,潯月有你們巫族的細作,所以別拿潯月作擋箭牌。”

小夭蹙眉起身,眼裏神色覆雜,“從前我以為是我用媚術魅惑了你,沒想到那晚你得到的比我多。就連這些秘密,竟然也騙了去。墨夷頃竹,你定是我小夭命中克星。”

墨夷頃竹看著她將去的背影,淺淺道了句:“離開前記得將剛剛敲門送信那個家丁殺了。”

這個人絕不會漏過任何一個變數,小夭冷嘲:“公子果然,從來不親手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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