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你是片深藍色的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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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茜充其量只是小打小鬧,童虞倩卻一玩就玩大的。她是我們三個人中最早談戀愛的一個,她男朋友是本市某三流高中的一個學渣。

童虞茜說,有一天晚上她在陽臺上透氣,正好看見學渣送童虞倩回家。

他們在路燈下依依惜別,從她那個角度吞下去,一覽無餘。

我問她:“那學渣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能把你妹妹這樣的天之驕女吃得死死的?”

童虞茜斟酌了好久,回答說:“用一個字形容——長得太帥了!”

我說:“這是五個字!’”

“反正就是帥,能把人秒成渣的那種帥!”

後來我跟童虞茜經常坐在一起感慨,高傲的童虞倩居然也是個食人間煙火的普通女孩,甚至為了這個煙火放棄了名牌大學的保送名額,選擇了本市的A大。當然,即便是學霸退而求其次的A大,也是當時的我和童虞茜絞盡腦汁都沾不了邊的高等學府。

童虞倩的這一選擇、對她自己的影響不大,卻機緣巧合地成了我人生的轉折點。

那一天的天空如同馬爾代夫的深海一般,蔚藍、深邃、迷離。

那一天我和童虞茜心血來潮,又逃課了。

童虞茜帶我去學院路新開的甜品店獵食,我們正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個長腿帥哥走了進來,又驚又喜地拉住了童虞茜的手臂。那場景,簡直就像思密達國的唯美愛情劇。

帥哥深情款款地看著童虞茜:“倩倩,你怎麽在這裏?”

我心裏嘖嘖道:看不出來童虞茜有兩把刷子,一聲不吭地就認識了這麽個帥哥。

童虞茜的“茜”是個多音字,平日裏也會有人管她叫“倩倩”,所以我壓根就沒把帥哥和童虞倩聯系在一起。

童虞茜一開口,立馬便打破了濃郁的韓劇氣氛。她拼命抽手,一邊不忘擡眼瞪帥哥:“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童虞倩,我是她雙胞胎姐姐童虞茜!”

“你以前也沒跟我說你有個雙胞胎姐姐啊!”帥哥說,“好啦,別鬧了,你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我的氣了?”

我猛然反應過來:長腿帥哥不是別人,正是童虞倩的男朋友,傳說中的學渣大帥哥——羅斌。

“你真的認錯人了!你聽我好好說行嗎……你妹啊……我靠!”童虞茜終究沒忍住,一腳將羅斌劈在了地上。

旁人不知道,我從小練空手道,童虞茜練跆拳道,我們兩個加起來,完全可以橫掃整個校園。

羅斌不可置信地捂著被打腫的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童虞茜:“你就這麽生氣,還要對我動手嗎?你什麽時候這麽能打架了?”

“我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童虞倩!”童虞茜撫額。

考慮到羅斌很有可能會成為自己的妹夫,童虞茜把他扶起來道了歉,又好言好語地解釋了半天,而我則一直在旁邊瞇著眼打量帥哥。

不愧是學霸童虞倩的男朋友,長得真不賴,尤其是那雙科長的丹鳳眼,簡直太魅惑了!

“我要怎麽跟你解釋你才能相信我是她姐姐”童虞茜急得直撓頭。她是個急性子,再這樣下去,沒準又要又要打人了。

我實在不忍心看著慘劇再次上演,於是提議讓童虞倩親自跟羅武斌解釋。

最後我們三個人達成一致意見,決定去A大找數虞倩。

途中,羅斌好幾次問我們,這個時間怎麽不在學校上課。

童虞茜嗤之以鼻:“那是因為我們成績太好了,老師給我們的特殊待遇。別以為我們是跟你一樣逃課的學渣!我妹的成績全市第一,我能比她差?

“我沒逃課,”羅斌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我退學了。”

童虞茜被他一句話完爆,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事後我跟童虞茜不停地感嘆:這果然是一個學霸配學渣的年代!

童虞倩的室友告訴我們,她在1號教學樓聽心理講座。

童虞茜悄悄湊到我耳邊說,她覺得學習成績太好也是自我壓抑的一種表現,精力沒處發洩,就只能埋頭死讀書了,所以童虞倩確實很有必要聽一下這樣的講座。

等我們走到1號教學樓的時候,童虞茜又自言自語地說:“不愧是高等學府,這裏的人肯定一個個都成績好到自我壓抑,要不然怎麽來聽講座的人這麽多?”

我悄悄拉了拉她,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正如她所說,這裏的人這麽多,要是被他們聽到有人在背後這麽議論他們,一人一腳都能把我們踩成肉泥。

我腦子裏正這麽想著,不巧剛好有一撥女學生鬧哄哄地擠了過來,我下沒註意,身體失去了平衡,毫無懸念地往後摔了下去,不知道被誰還順便踩了好幾腳,手指火辣辣地疼。

我勉強支起身子,可隨後而來的人流又把給我沖了下去。我急得都快哭了,想喊童虞茜拉我一把,可是伸長脖子往四周望了一圈,卻根本找不到她的影子。

霎時間我腦子裏只有我的同桌、有星座小神婆之稱的李丹丹對我的規勸。她搖頭嘆息著對我說:“星座上說你這周最好別去人多的地方,不然很容易造成身體上的疼痛。”

我冥思苦想著李丹丹接下來說的話,可怎麽也想不起來。然後,有一只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沒事吧?”這聲音,仿佛是從太空飛快滑落的星星碎片,在我周遭劃開了一道道火光。

那只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就算如肖邦、莫紮特般的鋼琴大師,他們所擁有的天賦異稟的手也不過如此吧?

他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在我的生命中一閃就是五年。

“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他問我。

我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他輕輕笑了一下:“這裏人多,別又摔了。”

哪怕是再隨意不過的一個微笑,卻讓我產生了一種夕陽下落英繽紛而我正置身於花雨中的浪漫感覺。

他轉身進了樓梯口第二個教室,我則楞楞地站在原地。

先前我還覺得羅斌很帥,可是跟這個男人一比,羅斌妥妥地被甩出了五環以外的大街。

一波又一波的學生往第二個教室裏湧去,清一色全是女生。我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立著的指示牌: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比較行星學在讀博士宋南川專題講座。

宋南川!他的名字在我舌尖上打了個轉兒,如暮春四月裏枝頭最後雕落的那一片花瓣。

頃刻間,我找到了反駁童虞茜的話:這些學生才不是精力旺盛得沒處發洩才來聽心理講座的,她們明明就是沖著宋南川去的!

大約可以坐五百人的教室裏座無虛席,甚至已經擠到了門外來,幾個矮個子女生踮著腳尖,臉上帶著意猶未盡、充滿仰慕光芒的微笑。

我頭一次慶幸我媽給了我出類拔萃的身高,這使我即使站在教室的最後,也能看到宋南川正在講臺上侃侃而談。我也頭一次覺得有學問的人這麽有魅力,宋南川從行星的內部構造講到行星的熱力史,談吐風雅,如行雲流水。

我足足站了十分鐘,才想起來我的目的是去心理講座教室找童虞倩,而我跟童虞茜已經走散了。

李丹丹只說,星座上說我往人多的地方走容易出狀況,但是她不知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以至於很久以後我依然覺得,我之所以會出狀況,大概,就是為了與宋南川相遇吧!

走到樓梯口,我看見童虞倩往羅斌手裏塞了一沓錢。羅斌滿意地笑了,他揉揉童虞倩的頭發,那寵寵的眼神仿佛是在哄一個嬰兒。站在她對面的童虞情嘴角蕩漾起漣漪般輕柔的笑容,眾人眼中冷艷高貴的學霸在羅斌面前就是一只十足的溫順小羊羔。

我疑問重重,想上前去問問那沓錢是怎麽回事,羅斌已經轉身下樓了。

“你別走!”我跑了上去,試圖叫住他。

童虞茜不知從哪兒跑出來,拉住了我的胳膊:“馨馨你跑哪兒去了?我一直找你呢。”

“你放手,快放手啊!”我甩開童虞茜,沖到樓梯中間截住了羅斌。

“你還真好意思!問女人要錢花啊?”

羅斌壓根就沒拿正眼看我:“跟你無關。”

他扔下這話就走,大長腿一邁,走得特別快。

我想跑上去拉住他,童虞倩攔住了我:“讓他走!”

童虞倩眼睛裏的亮光平靜得如一潭湖水,我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那樣的表情,就像粗糙的璞玉被拋了光,溫潤而柔情。

童虞茜還沒搞清情況,她問童虞倩:“你在外面欠了債?”

“欠什麽債啊!”我打斷她,“你妹把錢給那男的花了!”

“什麽?童虞倩你真有種!”

“行了別說了,我有分寸。不是他問我要錢,是我自願給他的。有什麽事等我上完課再說。”

我和童虞茜像被點了穴道一樣站在原地,看著童虞倩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當時我心想,她和童虞茜除了臉蛋,還真是一點都不像。童虞倩身上那種泰然自若、處變不驚的坦然,童虞茜就算回爐重造也學不會。

回去的路上童虞茜跟我說:“童虞倩一定很愛羅斌,不然怎麽會舍得那麽大把大把地給他花錢?”

在那個對愛情沒有太大是非觀的年代,童虞茜認為,愛的深淺就取決於你肯為對方花多少錢,她爸就把他們家的財政人權拱手獻給了她媽媽,她直覺得她爸愛她媽愛到了骨子裏,生生世世、至死不渝的那種。

那時候的我們會料到,九年後侯冠霆的生日宴會上,在我們眼中愛羅斌愛到失去了自我的童虞倩會冷笑著評價已然是前男友的羅斌:“像狗一樣在我身邊侍了四年,現在我還會在乎他吠得有多大聲?”

不過童虞茜更加想不到,我在離開A大之後跟她說的第一話就是:“我要去美國念書,我要考麻省理工學院!”

童虞茜特淡定哦了一聲,根本沒往心裏去。在她看來,我考麻省理工學院就是個神話。相比我能考上麻省理工學院,她更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聖誕老人。

童虞茜六歲那年,為了得到聖誕老人的禮物,她歇斯底裏地哭著唆使她爸在房頂上開個煙囪,說是為了讓聖誕老人爬進屋來,可惜半夜爬進來的是個小偷。後來,我和侯冠霆沒少拿那件事出來噎她。

04

我在咖啡廳等了整整一個小時童虞茜才出現。她拿起我面前的杯子灌了大口水,喘著氣對我說:“姍姍來遲,姍姍來遲啊!”

我拿眼睨她:“你這叫姍姍來遲?今年生日要不要送你一只手表?”

“堵車呢,我又沒辦法。再說,你家門口不是有一大群記者嗎,我哪知道你會這麽輕易就突破重圍啊!”她不可思議地瞇著眼看我,“對哦,你是怎麽出來的?”

我驕傲地揚起頭:“小菜一碟!”

中午起床後,我迷迷糊糊地去開窗戶,在看到樓下幾乎圍成人墻的那群記者時,確實嚇了一跳。我知道這肯定又是阮清怡幹的好事,為了打壓我,她也是蠻拼的!我原以為她只是想挫挫我的銳氣,順便立立她的威風,沒想到她這次玩了票大的,居然鬧到我家門口了!

我急著出門赴約,也沒空去深想。其實我本來就沒把這事當回事,是阮清怡自己人戲太深,非要拉著我陪她一起演,我挺無奈的。後來我讓媽媽和李阿姨去開門,趁著她們和記者周旋時,我趕緊從後面溜了。為了不引起註意,我連車都沒敢開。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童虞茜繪聲繪色地給我講了這幾天阮清怡是如何發揮她誇張的演技,到處去秀柔弱的。

“哎喲那小眼神,要不是一早就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連我都要被她騙了!馨馨你這次是真遇到對手了,這女人演技比她媽強太多了。看這陣勢,你要是不公開給她道歉,這件事沒那麽容易解決。”

我攪了攪咖啡,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啊?”童虞茜問我,“還是說,其實你已經有了主意了?”

“我能有什麽主意?她愛怎麽鬧就怎麽鬧唄!我不道歉,她還能把我吃了?”

童虞茜看我的眼神中略帶驚訝,直到她身後傳來的聲音吸引了我們所有的註意力。

離我們三桌開外,三個女人正活力四射地評論著我和阮清怡的新聞。

穿黃色連衣裙的女人眉飛色舞道:“廖馨馨啊?我知道她,她是我男朋友的高中同學。像她那樣的富二代,從小就不學無術。地上初中的時候,上課看言情小說被老師逮住批評了一通。結果怎麽樣你們知道嗎?那個批評她的老師第一天被迫離職了!誰知道她家給學校塞了多少錢啊,太讓人心寒了!”

“不是吧!”另外兩個女孩很配合地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還有更離譜的呢!她在英國留學的時候,和一群富一代玩游戲,一群人一起把手機往地上砸,比誰手機屏幕上裂開的花紋好看!”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我和童虞茜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笑得很無奈。

時隔多年,沒想到事情傳出去會變得這麽誇張。照她們那種說法,我廖馨馨落得這麽個下場,還真是罪有應得!

她們所說的砸手機事件,我印象太深刻了。

前年春節我沒有回家,而是和童虞茜、侯冠霆還有一幫同學一起在安妮 · 張家裏過的新年。那天晚上我們擠在一張床上玩國王游戲,與其說是玩游戲,還不如說是安妮 · 張慫恿著大家布局,想方設法地撮合我跟侯冠霆。侯冠霆喜歡我,在我們那個小圈子裏早已不是秘密。盡管他們都知道我心有所屬,但他們同時也知道,我喜歡的那個人永遠也不會屬於我。

那場游戲玩到高潮時,抽到國王牌的是安妮 · 張。她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脆生生地說:“1號親5號一下。

大家攤開手上的牌,侯冠霆是1號,而5號正是我。我心裏跟明鏡似的,他們是一早就串通好了的。我奈何不了安妮 · 張,只能給侯冠霆施壓。

我揚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侯冠霆。我要說的一切,都在我的臉上寫得清清楚楚:敢亂來,後果自負!

侯冠霆從小就怕我,被我這麽一瞪,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安妮 · 張帶頭起哄,非要他親我不可,其他人也跟著鬧。推推操樓中,他的手機掉下床去,屏幕碎出了一朵花。鬧了半天,他們的慫恿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我毫不懷疑,就算在場所有人都把膽子借給侯冠霆,他也足不敢親我的。他從小就怕我,我打他一次他一星期都不敢擡眼看我,他爸媽問他手上的傷哪兒來的,他的回答永遠都是不小心摔了。要知道,我每次打他都喜歡用指甲撓,他手臂上的傷痕都是一條一條的。如此拙劣的謊話,也只有他能編得出來。

忘了是在後面的第幾輪游戲中,我因為喝多了上頭,暈乎乎的,不小心也將手機摔裂了屏幕。有人取笑我說:“哎呀馨馨,你和侯冠霆真默契,連手機屏幕上裂開的花紋都一樣。”

我嗔怒:“胡說吧你!我的花比他的好看多了!”

一堆人哄笑成一團。

彼時,唯一沒加人組織一起戲弄我的人是童虞茜。我不小心瞥到,她正在給她的前男友回信息:“我也想你,想得肝腸寸斷、海枯石爛!哎呀先不說了,流了好多眼淚,我去拿紙巾。”

天地良心!她笑得比誰都歡,而且是那種很欲罷不能的笑。事後我問她為什麽還要搭理前男友,她說:“反正閑著無聊,配合配合他,就當逗小貓小狗玩唄!”

童虞茜是典型的雙子女,愛作、愛演、愛感動自己。她那種心態我太理解了,我也是雙子座,只不過我缺少她那種花樣作死的技能。

大概是因為那場“逗小貓小狗玩”的經歷,童虞茜對國王游戲事件的記億也很深刻。只不過我和她都沒想到,這件事流傳的最後版本會是我們剛才聽到的那種。

至於看言情小說被抓的事就更離譜了,那個老師原本就因為懷孕打算離職到頭來卻是我背了黑鍋,我真是哭笑不得。

童虞茜給我使了個眼色:“你現在很紅啊,到哪兒都能聽到你的光鮮輝事跡。”

我勾起一個回憶中屬於童虞茜的那種笑:“反正閑著無聊,配合配合她,就當逗小貓小狗玩唄!”

童虞茜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她?誰啊?”

“阮大小姐!”

“可是你沒發現她越玩越大了嗎?”

童虞茜才說完這句話,咖啡廳門口就突然熙熙攘攘地湧進來一大幫杠著攝像機拿著話筒的人,好像一早就約好了似的,連驚訝的餘地都沒有留給我。

我和童虞茜面面相覷,今天約她在這裏見面是我臨時起意,除了我們倆,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甚至連我媽都沒告訴。我根本無從猜測這群記者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當然,我也沒時間猜測,他們丟出來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瞬間就把我的思緒淹沒了。

“廖小姐,對於你和阮清怡小姐的事,你能否給出一個說法?”

“你和阮清怡還有侯冠霆,是傳說中的三角戀關系嗎?”

“你是嫉妒侯冠霆和阮清怡在一起,心有不甘,所以才會在生日宴上和阮清怡打起來的嗎?”

“……”

我被他們堵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他們越擠越往前,我和童虞茜不得不慢慢往後退,一直退到剛才八卦我的那個黃裙子女人的桌前,我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她又驚訝又尷尬的表情。然後我不知被誰踩了一腳,鞋跟一扭,差點往前栽倒。

“你們安靜一下,安靜一下!一個一個問可以嗎?‘”我忍不住擡高了聲音道。

片刻前還在喧鬧的咖啡廳一下子安靜下來,我長長地松了口氣。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迎戰了。我就不信,我還玩不過阮清怡那個小丫頭片子。

一旁的童虞茜回頭看了我一眼,一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表情。

我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順了順頭發,然後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行了,問吧,誰先來?慢慢問,我都會回答的。如果想不出怎麽問,我不介意你們坐下來跟我邊喝邊聊,別叫我買單就行。”

我本以為開場第一問一定會又刺激又勁爆。其實我心裏還真沒底,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應付他們尖酸刻薄的提問。添加,意外就在這個時候橫生而來。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記者扒開人群,兩步就擠到了最前面,瞪大眼睛喊了句:“童虞茜?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楞了、童虞茜也楞了,那群記者們更是一臉的茫然。

格子襯衫男痛不欲生地一把拉過童虞茜的手,震驚道:“你說你在大西洋上,你說你病得很厲害,你說你看看大海想起了我……原來都是騙我的!”

整個咖啡廳裏一片死寂。在場所有人,包括當事人童虞茜在內,估計都跟我一樣,沒想到會突然插進來這麽一出精彩的大戲。

三秒鐘之後,我大概猜到了,格子襯衫男就是童虞茜的前男友之一。

童家姐妹上輩子不知是不是有什麽業障,都容易跟前男友牽扯不清,童虞倩還好,只有一個陰魂不散的羅斌;童虞茜少說也有五個前任,她的朋友圈有個單獨的前男友小組,她天天在那個只有前男友可見的空間裏發一些作死人不償命的狀態,弄得她那些前任們個個都以為童虞茜仍然沈浸在對他們的感情中欲罷不能。

我在馬爾代夫海灘午睡的時候,童虞茜像講笑話一樣截圖給我看了她和某個前任的聊天記錄,大致內容是:

“茜,看了你朋友圈的照片,你還是那麽多愁善感。想你!”

“我也想你,建。”

“真的?那我去找你。”

“哦不,我正在大西洋的郵輪上。你還記得嗎,這是我們約定要一起來看夕陽的地方。”

“記得!我當然記得。”

“我安靜地看著大海,安靜地想著你。夕陽真美,只可惜你不在。”

然而真相是,童虞茜當時正陪著侯冠霆在文化廣場看大媽們跳廣場舞。她還跟我吐槽說,侯冠霆覺得廣場舞的背景音樂《小蘋果》非常好聽,他一邊聽一邊不由自主地跟著哼。出於好奇我還特意搜了一下《小蘋果》這首歌,才聽了第一句我就忍不住想,侯冠霆這品味,和阮清怡湊成一對倒真是挺配的。

我又仔細多看了幾眼的格子襯衫男,他長得倒是還行,斯斯文文的,應該就是童虞茜聊天記錄中的前男友劉建。半分鐘前,我在糾結怎麽應付這群記者;半分鐘後的現在,我卻不由得期待童虞茜會怎樣收拾這個殘局。

童虞茜不愧是童虞茜,她沒有讓我失望。她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優雅地抽出被格子襯衫男握住的手,然後出其不意地甩了他一巴掌,啪的一聲,格外清脆。

“你沒資格叫我姐姐的名字!你傷她傷得還不夠嗎?跟你分手後,她白天笑得沒心沒肺,晚上哭得要死要活!”童虞茜狠狠地瞪著格子襯衫男,那冷艷高貴的眼神,簡直和童虞倩一模一樣。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大為意外。關鍵時刻她裝起童虞倩來還真是挺像的,看來我要收回那句“她回爐重造都學不會童虞倩三分神韻”的話了。

劉建同學幾秒鐘內眨了幾十下眼睛,楞了半天都沒弄清楚眼下到底是什麽情況。

童虞茜自然不會給他時間把事情想清楚,她乘勝追擊,繼續憤怒地控訴:“童虞茜這個名字也是你叫的?你配嗎?像你這樣的人,簡直……你、你……”

童虞茜指著他,“你”了幾聲,然後氣血上湧,“暈”了過去。

作為她多年閨密的我瞬間人戲,蹲下來扶著她,一邊掐著她人中一邊哭著喊:“倩倩!倩倩你沒事吧?你別嚇我……”

我回過頭,對著那群記者迎風流淚:“你們讓一讓,快讓一讓啊。我朋友心臟不好,我得馬上送她去醫院!出了人命你們擔當得起嗎?”

他們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沒有出戲,居然真的立馬讓出了一條道來,我扶著“剛剛轉醒”的童虞茜,“一臉慌亂”地走出了咖啡廳。

十幾分鐘後,我和童虞茜在出租車上笑得幾欲內傷。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童虞茜的演技,卻是我第一次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若不是她前男友突然殺了出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童虞茜朝我擠眼:“怎麽樣了就算沒有奧斯卡,拿個金馬金熊的應該不成問題吧?”

“豈止啊?足以把阮清怡那個明星媽媽秒成渣!”

“豈止啊?秒得渣都不剩好嗎!”童虞茜一臉撒嬌。話一說完,她猛然意識到好像哪裏不對勁,想通了之後,她大叫了一句“你妹”,撲過來掐住我。

我忙作義正詞嚴狀:“咱倆就別內訌了成嗎,我還得去你家住幾天避難呢!”

“你說得對,這個時候我們應該一致對外!過幾天我妹就該回來了,咱仨得開個圓桌會議商量商量怎麽對付阮清怡那小浪蹄子。我妹可是學霸,我妹腦子好!”童虞茜義憤填膺,擡頭對司機說:“師傅,掉頭掉頭,去西汀別院。

我正想,她妹是學霸、她妹腦子好,好像跟這事沒啥關系吧?她妹自己還身陷前男友的感情糾葛中呢。

我微笑著提議:“要開圓桌會議我們三個人也不夠啊,把蘇琰琰姐弟倆一起叫上吧,人多力量大!還有,千萬別讓侯冠霆知道!”

車子經過文化廣場,巨幅海報躍人我的眼簾,我的心微微一顫,笑意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麽了?”童虞茜順著我的目光往窗外看。

海報上寫著:青年畫家楊思雨畫展,邀您共享視覺盛宴。

海報的最右邊,身著一襲白裙的女子坐在畫架旁,右手執畫筆,左手拿調色盤,面對著畫架嫣然微笑,美得宛如希臘神話中的女神雅典娜。

是她……

我盯著海報出神,一時失去了言語。

童虞茜對我說:“馨馨,我一直覺得你的爆發力驚人,真的!你以前成績平平,一時興起想考麻省理工,還不是分分鐘考上,可是咱不稀罕對吧?”咱要學比較行星學,還不是分分鐘拿全系第一,可是咱不在乎對吧?”

我嘴硬:“不是咱,是我!別因為咱關系好,就把我的光輝歷史住你身上挪啊!”

“哼,小氣!”

“你這段話的主要內容、中心思想還有段落大意,分別是什麽?”

“我的意思是:你的爆發力那麽強大,想弄個什麽畫家、鋼琴家當當,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可是咱不Care(在乎)!”

童虞茜繞了一大圈,我終於明白她想表達什麽了:她是擔心我看了楊思雨的海報,心裏會不舒服。

阮清怡那麽大肆鬧騰都沒讓我多難受,那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把她當回事;可楊思雨不一樣,她是宋南川愛的人,是一個我無論變得多麽優秀、多麽耀眼都註定會輸給她的人。

我還在倫敦念書的時候,童虞茜就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如果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刺激到你,那就是楊思雨!”

確實如此,至少曾經如此。

可童虞茜不知道,時過境遷,我早已放下了當初的那份執著。就好像我現在需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想起,我跟她那段關於Patek Philippe的對話說的是宋南川,我曾經最愛的宋南川。

05

秋日的傍晚、泰晤士河上寧靜祥和。夕陽倒映在河水中,趕往的船只激起水波、那一片金色緩緩地蕩漾殲宋,燦燦地布滿整個汗河面,仿佛是阿波羅神撒向人間的金箔,耀眼卻不奢靡、華麗卻不媚俗。

我和宋南川面對著倫敦塔橋,我說:如果每天都能看到這麽美的夕陽該多好啊。”

宋南川說:“你眼睛亮晶晶的,裏面好像有夕陽的碎片。”

他的話音剛落,夕陽突然沈入了泰晤士河底,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陷入了黑暗。

我從床上驚坐而起。

離開倫敦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夢了。倫敦塔橋那次,是我和宋南川最後的見面,亦是他留給我最深的記憶。

五年前,為了追隨宋南川的腳步,我幾乎將畢生精力耗到枯竭,才總算考上了麻省理工學院。可就在我滿懷歡喜地等到通知書的時候,他卻從麻省理工畢業,去了倫敦的一所大學任教。我想都沒想,就決定放棄麻省理工,轉而飛往倫敦求學。我媽當時氣得肝顫,幾度揚言要打斷我的腿。

在我的所有親友當中,童虞茜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她說她被我孜孜不倦地追求一場壓根沒戲的愛情的精神所感動,為了向我證明她的感動,她忍痛放棄了即將被她攻克的男神,陪著我奔赴倫敦。

最終,鏡花水月般的大學四年一晃而過,我沮喪而歸。

“馨馨,快來看!快來看!”童虞茜跌跌撞撞地跑進房間,一進門就被椅子絆了一跤,手上的ipad直接飛到了床上。

幸虧我閃躲及時,才沒被砸到。我說:“童大小姐,你媽媽的目標題是把你培養成名媛淑女,有你這樣冒失的名媛淑女嗎?說好的天塌不驚呢?”

童虞茜揉揉膝蓋:“疼死我了!哎呀,你自己看,不知道是哪個人吃飽了沒事幹,把當年天涯那個帖子又翻出來發到了微博上。這才一個小時,轉發都過萬了。”

她這一說,我立馬想起了兩年前天涯上有一個很火的帖子,叫《扒一扒在倫敦留學的那些不學無術的白富美們》。我和童虞茜都不幸上榜了,我比她更慘,是位居榜首的那位。發帖者聲色俱厲地痛斥了我們這群“不學無術”的敗家女如何揮金如土、如何奢華無度。網友們看得義憤填膺,基至有人在隔壁樓開帖子對我們進行了殘酷的口誅筆伐。

那帖子三分真七分假,不過是為了博個點擊率,可當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卻擔心得要死,生怕宋南川看見後,與我生了嫌隙。從宋南川後來對我的態度來看,我的憂慮是多餘的,他應該沒有看見,或者說他看見了卻沒當真。

我沒有想過,時隔兩年,居然有人又把它扒了出來。

墨菲定律說,如果事情有變壞的可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似乎是為了印證這一定律,我媽在這個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滿懷著興奮和喜悅對我說:“我就說善有善報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吧,像我這般殫精竭慮為全人類做貢獻的奇女子,我女兒怎麽可能會這麽容易就被花邊新聞打敗?開玩笑!”

我怕她一開口又沒完沒了,趕緊制止她:“媽,你說人話!”

“哦,你這事很快就能解決了:我跟你爸商量著給你訂了個婚。對方人品家世沒得挑,能把侯冠霆甩出好幾條街,以後看誰還敢說你是為了搶侯冠霆才把阮清怡往死裏打!我葉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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