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就要正式上班，宋明月提前一天回嵐市。

她給封晨打電話，問：“你還沒回來？”

封晨為了唐臨聿要來的事緊張了一上午，接到宋明月的電話，她的緊張瞬間又增加了幾分。

她回：“還沒，家裏有點事，你已經回來了嗎？”

宋明月那頭窸窸窣窣一陣塑料袋摩挲的聲音：“是啊，回來收拾東西，明天就要上班了。”

她站在窗邊，視線正好對著大門，雖是寒冬，別墅區道路兩旁的樹木依舊郁郁蔥蔥。

往遠處看，一輛黑色的賓利駛過來了。

封晨握緊了手機，說：“我晚上回去要跟你說件很重要的事，現在有點忙，我先掛了。”

宋明月道：“好，那我晚上等你吃飯。”

剛說完，封晨就急急忙忙收了線。

唐臨聿的車已經駛進院子裏，封晨把手機揣進衣兜，下樓。

趕在唐臨聿進門之前，她從樓梯上快步下來。

封太坐在沙發上問她：“你跑這麽快做什麽？”

她來不及回頭，只說：“唐臨聿來了。”

唐臨聿停好車下來，擡眼見封晨垂手正等在門檐下，雖然知道她等得也許並不僅僅是他，或許還有他帶來的消息，但他心中還是微微動了一下。

昨天聽封笛說了那些話後，封晨再看到他總覺得怪怪的，渾身上下都不對勁了。

她擰了擰肩，低頭掩飾般的咳嗽一聲，強裝坦然的帶他進去。

一眨眼的功夫，封太、封晨父親、封老爺子甚至封笛一家都在沙發上坐著了。

見到唐臨聿，封笛還極為機靈地叫了聲：“姐夫好。”

這一聲叫得封晨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臉瞬間漲紅，她嗔怪地看了封笛一眼，後者吐了吐舌，沖她做了個鬼臉。

唐臨聿將手裏的禮物放下，客客氣氣地叫了人，但那股子清冷疏離還是很顯然的透露出沒有把他們當成一家人的意味。

封太站起身，招呼用人去準備晚餐，唐臨聿淡聲道：“不用了秦阿姨，以後一起吃飯的機會還很多，今天來是想商量一下我和晨晨結婚的事。”

封晨正神游著呢，聽到自己的名字猛然回神，擡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他身量很高，肩寬腰窄，標準的倒三角身材，加上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大衣，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妙，封晨看著他，忽然間就覺得心裏很踏實。

她看見唐臨聿將一份文件遞給封老爺子，說：“和封晨結婚後，我會給封氏一筆投資作為我娶封晨的聘禮，但這筆錢不是白給的，我有一個條件。”

聰明的商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封老爺子沈吟道：“什麽條件？”

唐臨聿示意他看手中的文件，簡短地說：“封家和我交換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百分之二十？”封清海和大哥封清江面面相覷，皆露出不讚同的表情來。

封老爺子緩緩起身往書房走去，說：“唐先生，跟我來一下。”

封晨皺了皺眉，她也不知道封老爺子會和唐臨聿說什麽，收購股份的事情究竟能不能談妥。

男人似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睫攏住琥珀色眸子裏隱隱跳動的光，極輕又快地說：“放心。”

他在安慰她。

封晨點點頭，他又將另一份文件一樣的東西塞給她，說：“這個是給你的。”

說完後，他轉身從容不迫地跟上封老爺子的步伐，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兩人進入書房後，大廳恢覆了寂靜，五六雙眼睛盯著她，不，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裏的那幾張紙。

封晨沒說話，兀自上樓回房間。

她坐在梳妝臺前將那一疊紙翻開，第一頁是空白的，什麽都沒寫，第二頁最上方寫著“婚前協議書”。

看見這五個字，她微微一頓，心裏終究堵了一下。

也是，說好了是協議結婚，當然不可能毫無保留，不過她也不圖他的什麽，沒什麽好擔心被這協議所約束的。

雖然她主動提出讓他幫助封氏起死回生，這倒不是她真對封家有多麽深的感情，只是為了爭一口氣罷了，但他能答應她確實很感激了。

苦笑一聲，她繼續往下看。

協議大概有五六頁紙，大部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條件，封晨只粗略的翻了翻。

越看她越困惑——這些條款基本上只寫了唐臨聿名下的房產和投資項目，並且在婚後作為夫妻的共同財產，別的不利於她的條件好像沒有。

唯一一條值得她特別註意的，寫的是婚後任何一方都不得做出背叛這段婚姻關系的事情，另外，先提出離婚的那方需要將自己的一半財產賠償給另一方。

如果不細想，這一條很明顯是對唐臨聿不公平的，畢竟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財產，只有這幾年畫漫畫攢下的八萬塊錢，而唐臨聿的身價不知道是她的多少倍，如果唐臨聿先提出離婚，對她來說肯定是百利無一害。

數學不好的人腦袋總是轉的慢，她把這條反覆看了三遍，確認對她沒什麽威脅，但就是隱約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一小時後，她蹲在花園折騰雜草的時候突然幡然醒悟過來——就算到時候他們的婚姻關系真的不和諧，她也絕對不會先開口提離婚的事，畢竟這小八萬是她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她肯定舍不得賠上老本，只能等唐臨聿憋不住。

能不能分到他的財產她倒不在乎，關鍵是唐臨聿如果想離婚，就得賠她一筆巨額，他不見得也會同意。

萬一唐臨聿永遠不開這個口，她難道要熬到死？

這是直接斷了她逃脫婚姻枷鎖的念想啊。

幹嘛要把話說這麽滿，唐老板就不怕自己有一天會對這段婚姻感到厭煩？

封晨覺得自己邏輯思維確實差，這事她真的有點想不明白了。

唐臨聿和封老爺子關在書房裏談了兩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唐臨聿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無疑昭示了他是這場談判的贏家。

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多留也沒有意思，他淡淡向眾人頷首：“今天就先到這裏，改日我會請家中長輩正式上門提親。”

他環視一圈，並沒有看到想見的人，遂轉向封笛：“你姐姐呢？”

剛才這小丫頭叫過他姐夫，所以之前她的不懂事他就不計較了。

封笛呆了一下，有點驚慌地往門外一指：“她在院子裏。”

“謝謝。”唐臨聿淡聲道，轉身往外面走去。

封太悄悄看封老爺子一眼，後者半閉著眼，雙手拄在龍頭拐杖上，神情頹唐。

她繼而看向門口那個年輕男人，眼裏半是欣賞半是憂慮。

唐家的人果然厲害，只是他性子這麽高傲冷淡的人，封晨能招架得住嗎？

封晨正用竹棒逗弄著螞蟻，頭上忽然罩下來一道陰影。

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

她拍拍手上的泥巴站起來，說：“好了？”

唐臨聿點點頭：“嗯，我走了。”

“等一下，”封晨叫住他：“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唐臨聿先把車從車庫裏開出去，封晨沒收拾別的東西，只拿了自己的包，告知了封家人一聲，就和唐臨聿走了。

封晨向來不是個話多的人，然而旁邊的這位比她更寡言。

好歹以後是要一起過日子的人，整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兩個人都當啞巴豈不是要把人給憋死。

她覺得還是得找個話題和唐臨聿聊聊，想來想去，她最好奇的還是那份婚前協議書，但總不能就這麽直接的問吧，這可把她愁壞了。

唐臨聿瞥她一眼：“你什麽時候有空？”

封晨沒反應過來，自然而然地接話：“我每天都有空。”

男人點點頭：“明天我來接你去一趟唐家老宅，商量結婚的事。”

……

“怎麽？”唐臨聿見她沈默，微微抿了下唇。

封晨摸了摸耳垂：“這麽快？”

唐臨聿說：“是，”頓了頓，又道：“我這邊比較急。”

封晨訕笑一下，又不說話了。

她覺得自己特別像電視上那種說話不負責任的渣男，心裏總是有點忐忑和退縮。

喜歡不能當飯吃，何況她對唐臨聿的感情還沒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雖然豪門的婚姻，很少有雙方是發自內心自願結成夫妻的，大多都是為了共同的利益。

而且唐臨聿作為結婚對象，的確比很多人好了不知多少倍，但這些都不能抵消她內心的拉扯和顧慮。

一旦點頭，她交付出去的是一輩子。

她現在恨不得時間倒回到30小時前，她也不會因為置氣就稀裏糊塗匆匆忙忙答應了唐臨聿。

“封晨，說出去的話沒有收回的餘地，你現在後悔已經沒用了。”唐臨聿緩慢的敲著方向盤，語氣淡淡的提醒她：“反悔只要你的一句話，但給兩家都帶來的損失你心裏清楚。”

封晨：……你這是道德綁架！

這句話她也只能在肚子裏罵一罵了，開口時她還是老老實實的、輕聲說：“抱歉，我知道了。”

“婚姻是磨合的過程，你不用這麽抵觸，我們倆都努力一下，試試看。”唐臨聿擡眉，詢問她的意見。

既然說到這兒，封晨順嘴接道：“不合適的話，可以離婚的對吧，我不用你賠償，和平解決。”

唐臨聿臉色一冷：“你還想離婚？”

封晨小聲嘀咕：“我是說萬一，萬一呀。”

“你說什麽？”唐臨聿明知故問。

封晨撇嘴：“沒什麽，我隨便瞎問的。”

安靜了一會，唐臨聿才說：“唐家沒有出現過離婚的前例。”

封晨：“嗯？”

“所以我也不會。”

這一家都是狠人，性格不合都能忍一輩子，那他給她的那份婚前協議書的用意是什麽？

恐嚇她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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