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封晨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達餐廳。

她提前了五分鐘，但到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對方的人影。

是個時間觀念都不咋地的人，封晨對這位“相親對象”的第一印象就已經大打折扣。

這家餐廳是嵐市一家小有名氣的法式餐廳，封晨以前和慕卿卿來吃過幾次。

她要了杯溫水，百無聊賴等了一會，那人才姍姍來遲。

封晨昨晚已從封太那裏得知眼前這位男士叫閔江，是封太一個牌友的侄子。

這人長得白凈，五官也算周正，但封晨看來看去，總覺得他有點油膩。

可能是從小一起和慕承頤一起長大，她的眼光都變刁鉆了。

前半段的聊天還算和諧，都是些沒營養的話題。

飯吃到一半，閔江忽然話鋒一轉：“如果要結婚的話，兩年內我們要孩子。你在家想做什麽都行，但是不能插手我的事。”

封晨的臉黑了下來。

她只是給封太一個面子才答應來吃個飯，沒想到這人莫名其妙和她提結婚的事就算了，還自以為是地對她的未來做起了安排，封晨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更何況，他那句話的意思就是不管他在外面怎麽玩，封晨都必須恪守自己作為妻子的職責，不準多話。

閔江見封晨臉色難看，以為她是對自己開出的條件不滿，頓時嘲諷起來：“能做到我這個份上已經不錯了，你還有什麽條件說出來我聽聽？”

封晨這時才反應過來，這個叫閔江的男人算是原形畢露了，他根本就瞧不上封家、瞧不上封晨，他的表情、語氣，無處不透露著這種輕蔑。

她笑了笑：“我能有什麽要求，我媽不是都和你談好了嗎？”

閔江點點頭，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道：“那就好......”

封晨慢騰騰拿起玻璃杯抿了口水，擡眼看向對面的人，收斂了笑意：“不過我媽可能沒告訴你，我很討厭自己的人生被別人規劃，抱歉，做不了閔少爺您的金絲雀。”

閔江臉色一青，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活像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他指著封晨的鼻子，難聽的話直往外蹦：“封晨啊封晨，你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啊，也不看看封家現在是什麽德行。要不是看在你長的還行的份上，我都懶得來見你。話我今天放在這兒，要有人願意真心娶你，能替你們封家還債，我閔江的名字倒過來念。”

封晨握著玻璃杯的手指用力，指節繃出一片白色。

她忍下滿腔怒火和屈辱，面無表情地說：“我謝謝您。”

招手叫來服務員，封晨遞出去一張卡：“結賬。”又轉向閔江，聲音平淡，一字一字咬著發音：“我有點反胃，吃不下了，您慢慢吃吧。”

“你！”

封晨挑釁一笑，拿著包昂首闊步地走出去。

外面天寒地凍，春天似乎遙遙無期，路邊屬於新年的燈籠和中國結還沒撤去。

一出門，封晨臉上的笑意就垮掉了，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力氣，哪裏還有半天剛才強裝出來的趾高氣揚。

她覺得自己是真的慘，來的時候她想的還是怎麽諷刺閔江，結果卻被對方羞辱得說不出話來。

太陽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

封晨恍惚地看向街道兩邊，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稀裏糊塗隨便往左邊走去。

心底的悲哀慢慢浮現出來，封晨捏緊了拳頭，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她做錯了什麽呢，封家的衰敗和她有什麽關系，為什麽每個人都要這樣漠視她、嘲諷她？

封家的人這些年對她又怎樣？自己的父親出軌了、爺爺從來沒正眼瞧過她。除了之前衣食無憂的生活，原生家庭一點溫暖都沒有給予給她過。

在所有人眼裏，她封晨就不配擁有一段平靜美好的愛情嗎，就只能被富貴人家娶回去當一個不用多話的花瓶？

連自己的母親都是這樣，急著把她塞出去換取一個希望渺茫的機會，甚至連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都沒有花時間搞清楚。

她這一生，實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街角拐彎處，小男孩興奮的抱著手裏的玩具賽車左瞧右瞧，一個不留神撞上一堵墻。

他揉揉被撞疼的腦門擡起頭，只看見一張流淚的臉，頓時嚇壞了。

母親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斥道：“讓你好好看路你不看，都把姐姐撞疼了，快道歉。”

小孩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

封晨仿佛沒聽見，就這麽直挺挺走過去，連一句“沒關系”都沒留下。

她跟游魂似的，漫無目的走過幾條街道，紅燈亮，斑馬線上汽車呼嘯而過，卷起一陣風，人群在眼前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輪廓。

胳膊忽然被扯住了，來人的力氣很大，握得她的手腕生疼，封晨呆滯地回過頭去。

沒有焦慮的瞳孔裏印出一張孤傲寡淡的英俊面孔。

唐臨聿皺著眉瞧她，說：“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時間回到二十分鐘前。

唐臨聿約了人來餐廳吃飯，訂的包間在二樓，從一側樓梯上去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封晨和一個男人。

心裏有種異樣的情緒壓抑著，導致這頓飯他吃的心不在焉。

中途他借口出去了一趟，本來是無意，卻不想聽到封晨和閔江的爭吵。

後來封晨就直接走了。

那時他看得清清楚楚，封晨雖然在笑，但她的眼睛告訴他，出了這個門，眼淚立馬就會掉下來。

幾乎沒有思考，他直接撥了個電話，讓尤辛給繼續陪那些人吃飯，自己則走到封晨剛才坐過的那桌旁，微笑道：“很抱歉，你的名字怕是要倒過來寫了。”

他跟了封晨一路，看她丟了魂一樣，一會闖紅綠燈，一會默默抹眼淚，心裏憋著一股子無名的火。

這會他望著她眼裏的傷痛，心也跟著揪起來，沈默片刻，他淡淡開口：“封晨，跟我結婚吧。”

封晨睜著紅通通的眼睛，吃驚地望著他，仿佛剛才的話是她產生了幻覺。

回過神來，她諷刺地笑笑，問：“小唐先生，您這是在可憐我嗎？”

又叫他小唐先生。

唐臨聿真是恨死了她這一副故作堅強的樣子，渾身是刺，阻止了別人的靠近，也紮痛了她自己。

他生來便含著金湯匙，金錢和名利唾手可得。

喜歡對他來說是什麽，是占有，是掠奪。

他耐著性子，一步步哄、誘，好像等待獵物上鉤似的，不慌不忙地說：“不，唐家現在需要一個女主人，我覺得你很適合。”

封晨用了半分鐘來消化他這句話。

他讓她當唐太太？

剛才受過的屈辱似鞭子抽打在她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羞恥。

唐臨聿並不急，說：“你可以考慮考慮，只要不影響這段婚姻關系，你做什麽都可以，我們不用幹涉彼此。”

他這句話，不是和閔江說的差不多意思嗎？

封晨咬著唇。

仿佛是固執的想要應證什麽似的，她眨去眼裏的淚水，倔強地問：“你能幫封氏？”

“當然。”唐臨聿淡淡點頭。

也許就如所有人所言，平常的甜蜜戀愛永遠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她不配。

何必那麽固執地對抗全世界、所有事一定要爭個明白？安安心心做個花瓶不好嗎？

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妥協似地說：“不用想了，我同意。”

頓了頓，她略不甘卻有些卑微道：“我只有一個請求，你在外面怎麽玩都行，不要讓我知道可以嗎？”

這是這個圈子太習以為常的現象，卻是她最無法忍受的。

唐臨聿被她眼裏的悲傷刺痛，不假思索道：“不會。”

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說得太迫切，他平緩了語氣，說：“我會對我們的婚姻負責，你永遠不必擔心出軌的事情發生，做你自己喜歡的就好。”

他給她時間去適應，對她，他有足夠的耐心。

封晨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痛快，其實她也並不是想得到他的什麽承諾。

只是在這一瞬間，她覺得唐臨聿確實是個不錯的結婚人選，樣貌、家世都好，至少她不反感，除了性子冷淡、有點不近人情，也沒有什麽別的缺點了。

更何況他還能幫封氏。

她必須承認，在答應唐臨聿的這個要求的時候，她很自私，她就想讓封家的人看看，好，既然你們把我當一顆聯姻的棋子，那就讓你們看看我的本事。

可唐臨聿這樣坦然和篤定，她反而心生愧疚。

“你確定嗎……”封晨閉了閉眼，鼓足勇氣說：“我什麽也不能幫到你，其實我就是圖你能幫封家罷了。”

“沒關系，”唐臨聿用一貫淡然的語氣說：“反正我們都有各自的目的，你不必有心裏負擔。”

“但是……”封晨猶豫地看他一眼，想要繼續說下去。

唐臨聿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剛才沒吃飽吧，帶你吃飯去。”

封晨沒反應過來：“啊？”

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唐臨聿面無表情地轉身，說：“走啊。”

封晨“哦”了一聲，趕緊跟了上去。

看著前方男人挺拔的背影，她忽然想，也許做唐太太，也不是什麽太讓人覺得痛苦的事。

封晨莫名其妙跟著唐臨聿吃了頓飯，又被他送到封家門口。

下車的時候他問：“要不要我陪你？”

封晨被驚到了，連連搖頭。

她剛才也是被打擊過了頭，一時沖動就答應了唐臨聿，現在冷靜下來，總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再考慮一下。

怎麽稀裏糊塗就把自己後半生給交代出去了。

“那個，我還想請你幫個忙。”封晨瞟他一眼：“我希望你不要直接給封氏投資，而是收購我爺爺他們手裏的一部分股份參與管理，等公司的發展慢慢穩定了，再抽分紅還給你。”

“為什麽？”唐臨聿熄了火，雙手撐在方向盤上，饒有興趣地問。

封晨想了想，說：“按照封氏目前的管理，我覺得你就算投再多的錢，可能也撐不了幾年，最保險的方法還是要從根本的管理著手。”

唐臨聿看著她的目光裏帶了點欣賞，他笑道：“你就不怕將來我把封氏吞並？”

封晨聽他這意思多半是答應了，心裏頓時舒了口氣，也笑了：“唐總看得上這些小錢？”

她推開車門，擺擺手：“我走了。”

唐臨聿頷首，又叫住她：“這件事我親自和你爺爺講，你不要和他們把關系弄僵。還有，以後叫我的名字。”

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封晨都因為他這句話心裏微微一暖。

她瞇眼笑起來：“謝謝你，唐臨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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