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大雪(二)

關燈
小區有門禁,封晨運氣好,剛巧碰到一個老太太提著菜籃子站在門邊輸密碼。

她看準時機,在老太太準備關門的時候伸手擋了一下,甜甜地說了聲:“謝謝。”

年紀大的老太太們都很喜歡這種看起來乖乖的、沒有攻擊力的女娃,沒有絲毫懷疑就放封晨進來了。

封晨到了十七樓下電梯。

一層兩戶,她走過去按下左邊那戶的門鈴。

幾秒過後,門開了,一個中年女人手裏還拿著奶瓶站在門口,狐疑道:“你找哪位?”

封晨道:“我找何鸝。”

女人回頭沖裏間喊道:“何小姐,找你的。”

“來了。”一道輕柔的女聲。

緊接著,一個身形不算高,體態妙曼的女子一邊哄著懷裏的嬰兒,一邊走了過來。

封晨仔細打量著她——她的皮膚非常白皙,臉小,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雖然不算矮,但因為瘦弱,很能激發起男性的保護欲。

她輕蹙秀眉,在腦海裏搜索一番,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見過這麽一號人,於是猶豫問道:“你是?”

封晨微微一笑:“我是封清海的女兒。”

何鸝一瞬間瞪大了眼睛,往後退了兩步,聲音陡然拔高:“黃姐,把門關上。”

但來不及了,封晨閃身進到屋裏來。

這樣的時候,不必講什麽面子,不要臉最好。

封晨安靜凝著她,絲毫不妥協:“何小姐,我們談談?”

封晨審視著這間臥室,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角落的紙箱裏堆滿了孩子的玩具和紙尿褲。

月嫂被何鸝指使在客廳裏哄孩子,隔著一扇門,能聽到嬰兒的啼哭混著月嫂“哦哦”輕拍的聲音。

封晨抱臂倚在墻邊。

這種咄咄逼人的架勢並不適合她,但是沒有辦法,一個錯誤的開端總得有個人來結束。

她平靜開口:“看來何小姐已經知道我的存在了。”

何鸝警惕地盯著封晨,也許是太過緊張,她那張柔美的臉龐顯得有些發青。

“你有話直說。”她生硬地說道。

那張臉看起來很嫩,封晨估摸著她應該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

“有個問題我很好奇,你知不知道封清海是有家室的人?”封晨淡淡問道,一點情緒化都沒有表現出來,仿佛是個局外人。

一番對比,她反倒是比較鎮定的那個人。

何鸝一雙美麗的眼睛有些空洞,她冷漠地說:“他答應過我他很快就會離婚的。”

雖然沒有正面回應,但封晨懂了。

原來何鸝是知道的。

她甘心做第三者。

封晨心底對她的那麽一丁點的憐憫頓時消失得一幹二凈,諷刺的話竟然不用思考就直接順嘴說了出來:“他的話你也信啊?”

她環視四周,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是不是還告訴你,這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啊?不知道該說你好騙還是天真。實話告訴你,封家現在可舍不得拿出這麽多錢給你買房子,你最好還是打聽一下,看看這房子是不是租來的。”

何鸝神情一震,但更快就恢覆了原狀,甚至是有些故作輕松地說:“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都無所謂,反正最後我會進你們封家的門。”

明明看起來是很溫順的女孩,卻能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來。

封晨瞥著她:“這是我爸爸給你的承諾嗎?”話鋒一轉:“孩子出生有兩個月了吧?”

“關你什麽事。”何鸝冷冰冰地說。

封晨並不介意:“這孩子是我父親的,將來肯定是要姓封的。”

何鸝眼睛微微一亮。

封晨的下一句話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不過有一點我想你可能搞錯了,他和我母親是不可能離婚的。”

……

從何鸝家出來的時候,封晨心裏並不好受。

盡管在剛才的對峙中她占了上風,也如願以償看到何鸝一點點黯淡下去的神情。

其實一開始,封晨並不是抱著一定要逼迫何鸝做什麽決定的想法來的。

她甚至覺得,如果何鸝是被騙的、是遇人不淑,她也許還會幫她想個什麽辦法。

但現在沒必要了。

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從來就沒什麽值得同情和可憐的。

如果說,封晨從一開始對她的同情到現在產生的鄙夷是人之常情,那麽那點微末的難過也在情理之中,因為孩子是無辜的。

封清海對何鸝是否真的有感情這事還不好說,既然他主動將何鸝和孩子暴、露出來,就一定做好了將這個孩子接回封家的打算。

說來也好笑,封老爺子的三個兒子,除了老三至今未娶,另外兩個都生的是女兒。

如今人已至古稀,終於盼來一名男丁,結果竟然是私生子。

剛才封晨並沒有說謊,封清海和封太是不可能離婚的,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封老爺子。

換個角度想,也許封清海想要的,就只是一個兒子。

以封老爺子的脾氣,絕對不會允許他再和何鸝有任何牽扯,所以他隨時會切斷這段關系,抽、身離去。

斷了經濟來源,孩子跟著何鸝並不會太好過。

但是把孩子接回封家,沒了母親,還不是一樣的悲哀。

說到底,事情走到現在的這步,還不是因為封家男人,心都狠。

封晨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想哭。

也許是因為那可憐的孩子吧。她安慰著自己,腳步匆忙地跑出小區。

門衛大叔在身後喊:“姑娘,這麽快就出來啦?見到你表姐了嗎?”

封晨笑了笑:“見到啦。”

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肉裏。

她瞳孔緊縮,冷硬地想:為什麽要憐憫何鸝,明知對方是有婦之夫還甘願上鉤,鬧成這個樣子難道不是她咎由自取嗎?不論如何,孩子一定是要回到封家的。

封晨太了解自己的母親,她有預感這幾天封太就會聯系她,但是她沒想到這麽快,封太就摸到她的住處並且找上門來。

第二天的中午,封晨心不在焉地準備好午飯,將清炒時蔬端上桌的時候,門鈴剛好響了。

以為是宋明月忘了帶鑰匙,她一邊應著,一邊踩著拖鞋小跑去開門。

門開了,笑意僵在唇邊。

門外的女人穿著黑色貂絨大衣,保養得宜的臉上雖然有幾條皺紋,卻依然擋不住骨子裏的那份高貴。

封晨手撐在門邊,好半天才開口:“別把我搬出來住的事情告訴爺爺。”

封太苦澀笑道:“放心吧,他現在一心想把他孫子接回去,沒工夫管你。”

“進來吧。”封晨轉身進屋,別的話也沒留下,直接去臥室給宋明月打電話。

“你回來了嗎?”

“沒呢,馬上準備下班。”宋明月說。

封晨“嗯”了一聲:“你今天中午不要回來好嗎?”

“行,”宋明月答應得爽快,但很快就發現了她的異常:“你出什麽事了嗎?”

封晨吸了一口氣:“我媽,她過來了。”

宋明月什麽都沒多問,封晨的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靜了片刻,她說:“那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封晨沒頭沒腦說了句“謝謝”才把電話掛了。

封太已經自發地在餐桌前坐下,見封晨從臥室出來,訕笑著說:“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做菜?”

封晨淡然道:“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她在餐桌另一頭坐下,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說:“嘗嘗?”

封太“哎”了一聲,依言拿起筷子。

她沒有說,其實來之前她已經吃過午飯了。

封晨慢慢咀嚼米飯,眼角餘光裏,封太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討好。

她不自覺地皺了下眉,主動打破這尷尬的沈默氣氛:“我昨天去見何鸝了?”

封太擱下筷子,用餐巾紙掖了掖嘴角,表情還算平靜,但已經表現出了幾分急迫:“你和她說了什麽嗎?”

封晨沒說實話:“沒說什麽。”她反問:“媽媽你想讓我和她說什麽?”

“我不知道,晨晨,你說媽媽該怎麽辦?”

封太從餐桌另一頭奔過來,拉住了封晨的右手,仿佛一個孤立無助的孩子。

手腕一抖,筷子“叮”的一下落在桌子上。

封晨閉了閉眼,左手覆上去,蓋住封太顫抖的手。

“我能想出什麽法子呢,您不是說,聽我爸的嗎?”

“他要把那孩子接回來。”

封晨點頭:“是封家的人,自然要認祖歸宗。”

封太按著太陽穴,垂首沈沈的、沈沈的舒出一口氣。

仿佛用盡全部的力氣,她終於下定了決心:“這個孩子,我會養。”

封晨絲毫不覺得意外。

一直以來,封太都是個不怎麽輕易動怒的人。

父親給予這個家很少的關註,小時候班上的親子活動或是別的其他節日慶祝,都是封太陪著封晨。

也許封太在丈夫和公公的眼裏,都是個賢惠、溫婉、從不會亂說話的好妻子、好兒媳的形象。

但封晨在某一階段,比如說封太逼她去學各種特長的時候,她心底還有會有一種由衷的敬畏感。

但是這幾年,封晨察覺到她活的越來越壓抑,她對自己的情緒已經不那麽在乎,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討公公歡心、如何和那些稱得上一聲姐妹的人建立親密關系上。

她變成了討好型人格。

盡管封家一年不如一年,但封晨相信,為了保住封家媳婦的地位,她什麽都能忍。

從封晨這裏重拾決心後,封太並不久坐,很快就離開了。

封晨重新拿起碗筷,一口一口,機械化地吃完了碗裏的白米飯。

人存活在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麽呢?

是愛?是金錢?還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在封晨這裏,沒有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