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十二月(九)

關燈
從慕家離開後,唐臨聿並沒有直接回位於市中心的單身公寓,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城南的“delta”。

推門進去的時候,鄭懌驍正好胡了牌,長指一推,整齊碼著一摞麻將應聲倒下。

他往後仰著脖子,頭往下垂,整個人吊兒郎當地掛在椅背上,一邊暢快地笑,一邊扭頭去看從門外走進來的男人。

黑色西裝外套妥帖地折放在臂彎處,唐臨聿就穿著件白色襯衣和黑色馬甲跨進包間。

大概是領口太緊,他擰眉解開襯衣最上方的一枚黑曜石紐扣,神情有一絲不耐。

“喲,唐少爺來了呀。”鄭懌驍故意用一種玩世不恭的語氣調侃。

唐臨聿冷漠地掃他一眼,懶得搭話,直接在吧臺的高腳凳上坐下,對服務員道:“一杯冰水。”

鄭懌驍站起來,拍拍身邊一個男人的肩:“你替我打一圈。”說完,繞過沙發徑直走向包間西北角的吧臺。

“阿聿,之前天天粘著你的那姑娘呢?”

還沒走到跟前,就聽到另一個發小打趣。

“去去去,邊上呆著去。”鄭懌驍上前趕人,順勢在唐臨聿身邊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趕走了那人,鄭懌驍從兜裏摸出煙盒,沒皮沒臉地問:“阿聿,我能抽煙吧?”

唐臨聿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冷的能掉冰渣,反問道:“你說呢?”

作為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友,鄭懌驍自然知道唐臨聿一身少爺病——討厭濃烈的氣味、不喜歡和人有親密的接觸。

但他偏偏賤的慌,非要試探這少爺的底線,專往槍、口上撞。

銀色的打火機劃出熾烈的火舌,煙霧緩緩升了起來。

唐臨聿瞥他一眼,渾身透露著“離我遠點”的厭棄感,最後將面前的冰水端起來一飲而盡。

鄭懌驍成心膈應他,煙點燃之後也沒抽,就擱在煙灰缸裏讓它自生自滅,問:“聽說前幾天你把楚霓給蹬了?”

唐臨聿皺了皺眉,好像很嫌棄他這種粗俗的說法,道:“能好好說話麽,什麽叫我把她蹬了?”

鄭懌驍比了個“OK”的手勢:“行行行,不是你把她蹬了,你倆壓根沒好過,是哥幾個自作多情把她硬塞給你的成了吧。”

唐臨聿不接話,眉目又沈了些。

鄭懌驍用手肘搗了搗唐臨聿面前的空玻璃杯,一臉的八卦加意味深長:“怎麽著啊,還是受不了有人碰你的身體啊,沒開過苞的也不行?”

唐臨聿眼神驟冷:“滾字我不說第二遍。”

鄭懌驍不像唐臨聿在國外待了那麽多年又自律,在圈子跟著耳濡目染久了,多多少少沾染了些陋習,加上兩人關系鐵,他倒不忌諱,說話口無遮攔的。

不過他也就嘴上逞個能,人不壞,別的傷風敗俗的事還真沒做過。

這會見唐臨聿真生氣了不免心虛,摸著鼻子訕訕道:“看把你給慣的,什麽臭毛病。”

隨手扔在大理石臺面上的手機亮起白光。

鄭懌驍雙手捧上手機,狗腿地邀功:“唐老板,你的電話。”

唐臨聿按了接聽鍵,等到對方說了半分鐘,才簡短的“嗯”了幾聲,問:“那她怎麽說?”

那頭又說了什麽,唐臨聿默默聽著,食指在玻璃杯壁上漫不經心地敲。

掐斷電話,鄭懌驍宛如忠誠的金毛犬,托著下巴一臉“深情”地望著他:“什麽事啊?”

唐臨聿勾唇一笑,說出來的話氣死人不償命:“需要向你匯報嗎,鄭三少。”

鄭懌驍最討厭人家叫他三少,唐臨聿話音一落,他便如同踩到尾巴的貓,一下子蹦出去老遠,鼻子都氣歪了:“唐臨聿,老子跟你勢不兩立!”

唐臨聿無動於衷,視線落在自動黑屏的手機上。

電話是司機打來的,跟他匯報了封晨從上車到回學校的全過程。

他虛握拳,掌心仿佛還殘留著那只柔軟小手的微涼溫度。

唐臨聿回想了一遍在慕家時,她倒在他胸前、趁亂抓住了他的手,自己的身體從生理性排斥到適應的感覺。

也許嘗試著和其他普通人一樣去感受十指交握的親密,也不是什麽難事。

唐臨聿皺了一整晚的眉頭,此刻終於舒展了些。

過了兩天,宋明月果然順利收到了B.O的入職通知,封晨那件小禮服也很搶手,因為是某國際大牌的秋季新款,又只賣幾百塊,所以第二天她一覺睡醒就發現有十幾個買家私信她。

她從下往上翻評論,找到第一位私聊她的顧客,爽快的把裙子賣了出去。

宋明月一接到通知,兩人便直奔校外的龍蝦店,並且點了平時都舍不得點的最豪華套餐,很好的踐行了什麽叫做“及時行樂”。

宋明月今天高興,白的啤的混著喝了一點,封晨以為她很能喝,沒想到兩三杯下肚她說話舌頭都開始打結了。

認識三年多以來,這是封晨第一次見到她喝酒,也第一次見她能自言自語說這麽多話。

宋明月從高三煉獄般的生活講起,到大學軍訓結束,期間穿插了她高三的每門代課老師的做事風格和班上的逗逼事。

到最後無話可說,她甚至給封晨講起了美國獨立□□、滑鐵盧戰爭。封晨聽得頭痛,一邊玩手機,一邊敷衍地哼哼兩聲。

她倆從華燈初上吃到店裏的客人差不多走了大半,連老板都多次用眼神各種明示暗示封晨。

最後宋明月終於豪氣地把筷子拍到桌面上,揉著吃到撐的胃搖搖晃晃站起來,起身的時候絆到桌子腿,自己差點摔倒不說,還沒把桌子都給掀了。

封晨眼疾手快把她扶住,暗自慶幸幸好自己沒陪她喝,不然兩個人都醉成這個鬼樣子,怕是連怎麽回去都不知道了。

宋明月腳步踉蹌,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封晨撐著。

她兩頰酡紅,雙眼迷瞪,呼出來的全是酒氣,還抱著封晨的胳膊哼哼唧唧,一直重覆兩句話:“晨晨,我今天實在是太高興了”和“謝謝你請我吃飯,做酒肉朋友實在是太幸福了”。

封晨知道要進B.O不容易,但沒想到宋明月會高興成這個樣,一時間又氣又好笑。

從學校大門進去的時候,很不巧地又碰到了楚霓。

封晨以為喝斷片的人都是沒有記憶的,她也不想和楚霓有牽扯,所以就當作沒看見,低著頭扶著宋明月小心地走開。

倒是楚霓發現了她,並且主動上前打招呼。

宋明月頭一點一點的,楞著眼睛看了楚霓半天,才大著舌頭說:“你......你不是藝術院的楚霓嗎?”

“你好。”楚霓笑的明媚,月牙般的眼睛微微彎起來,梨渦淺淺,唇邊一顆俏皮的小虎牙。

宋明月仿佛被她迷得失了神志,好半天才傻笑著揮了揮手,說:“你好呀。”

楚霓身邊還有兩個女生。

她指了指不遠處,問封晨:“我能單獨跟你說兩句話嗎?”

封晨不知道她有什麽話要說,但又不好直接拒絕,只能把宋明月扶到一旁的花壇邊坐下,囑咐道:“你坐好,我馬上回來。”

宋明月跟個招財貓似的擺動手臂,說:“好的,我等你喲。”

封晨隨楚霓往旁邊走了一段距離。

她正想著事,楚霓突然轉過身子,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歉意道:“我那天晚上喝多了,沒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話吧。”

封晨被這麽一個不熟的人摟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僵硬道:“沒有。”

楚霓如釋重負:“那就好。”

看了一眼封晨,她把剛買的奶茶塞進封晨的手裏,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這個奶茶可好喝了,我和我室友排了半個小時的隊,你嘗嘗。”

封晨頓了一下,還是沒接,語氣平靜:“我不喜歡喝奶茶,你有什麽話直說吧。”

楚霓大概是沒想到封晨會這麽直接,微微一楞,但很快又笑起來:“你真聰明,其實也沒什麽啦,那天你從他的車上下來......”

“抱歉,”封晨沒等她把話說完:“如果是關於唐先生,那我可能幫不了你,因為我和他也不是很熟,他只是認識我爸爸媽媽罷了。”

很遺憾,封晨從小到大已經看慣了各種女人耍各種手段,楚霓這種小兒科,在她眼裏連入門的級別都算不上。

畢竟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封晨終是沒說狠話揭穿她的小心思,盡量溫和地問:“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先走了,我朋友還在等我。”

楚霓粉色的嘴唇囁嚅著,大大的眼睛裏迅速蒙上一層霧氣,好半天才委屈著說:“沒有了。”

封晨舒了口氣,背過身子的同時沒忍住做了個鬼臉。

宋明月才是宿醉的代表人物,一覺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覺得腦袋悶疼。

她兩眼無神從床上爬下來沖蜂蜜水,見封晨正坐在書桌前翻一本厚厚的心理學的書,頓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雙手抱頭痛苦哀嚎:“天吶,幾點了?我竟然睡到比你還晚起床。”

封晨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偏過頭施舍了一個眼神給她:“別嚎了,趕緊去洗漱吧,已經十一點了。”

宋明月直接將頭磕在桌子上。

“咚”的一聲巨響,樓下寢室都要抖三抖。

封晨哼了一聲:“你先別尋死,昨晚你怎麽回來的還記得嗎?”

宋明月心如死灰地擡起頭,瑟瑟發抖:“怎麽回來的?”

“吐了一路,”封晨說:“順便帶領我一起接受了各個學院的學弟學妹們的目光洗禮。”

宋明月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然後把睡衣上的帽子拉起來遮住大半個臉,萬念俱灰地邁著小碎步快速沖進了衛生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