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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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尋的狀態很不好。

一天過去了, 他依舊把自己鎖在屋子裏。

簡繁星通過監控觀察到他的狀態,空曠的房間, 他整個人縮在角落裏, 光著腳,身上套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 也不知道有沒有開暖氣。

他把頭埋進膝蓋裏,紋絲不動, 她甚至無法判斷, 他到底是尼諾還是程尋。

盡管不見他有任何危險的舉止,她心裏仍然很不踏實, 最後還是聯系了李唯明。

同他一起來的還有程覺。

簡繁星心中有愧, 在他冷冽的目光下更像一個罪人, 連頭也不敢擡起, 只能死死盯著腳尖。

“阿尋呢?”程覺口吻冷酷,冰霜一樣發寒。

她心虛地指了指方向,“還在房裏。”

程尋接過李唯明遞來的備用鑰匙, 走到門口,將門打開。簡繁星小心翼翼跟在後面,真正見到角落裏的人,怎麽樣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副場景。

他的臉比想象中還沒有生機, 慘白的, 沒有血色的,嘴唇幹裂,此刻確確實實是一名虛弱的病人。

她心裏不由顫了下。

“程尋。”程覺蹲下身, 輕聲地喚,更像是害怕打擾到他。

他的眸裏看不到光,頹唐而灰敗,像一個歷經滄桑的老翁,面前站著三個人,都是熟悉的,可心裏依舊防備警惕。簡繁星莫名產生了一種他在接受審視的錯覺,胸口一下堵得慌。

“你還好嗎?哪裏不舒服?”程覺仔細地問。

地上的人只是搖頭。“哥——”他終於出聲,喉嚨裏似是塞了一團東西,氣若游絲。

“怎麽了?”他看著他笑,略微有些苦澀。

程尋靜默一陣,盯著他看,眼裏漸漸泛起隱隱的淚光,“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臆想出來的,我只是……只是簡單的精神失常,根本不是什麽人格分裂……”

他說著有些語無倫次,眼底一片茫然。

“程尋!”程覺適時喝止。

他氣惱地站起身,冷聲道,“不要否認現實!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我們都很清楚!不要欺騙自己……”他的音量漸漸降低,仿佛又有些不忍心。

簡繁星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腳甚至有些麻木。看到程尋這樣的狀態,她不知道作何感想。以前即便是氣餒,他也從沒有露出這種表情。

就好像,就好像失去了整個世界。

他內心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崩塌,她看得清晰。

程覺沈了口氣,回頭沖著身後的兩人道了聲,“我想跟他談一談。”

李唯明知道他的意圖,理解地點頭。再看身旁的人,她怔楞在那兒,眼神渙散,目光卻始終對準了一個方向——還坐在地上的程尋。

簡繁星在李唯明的提醒下回過了神。

“我們先出去。”

她遲鈍地哦了聲,跟著人慢吞吞走出房間,期間很想回頭再望程尋一眼,但卻沒有那個勇氣。

闔上門,兩人移步客廳。

直到在沙發上坐下,簡繁星仍然有些心不在焉。李唯明泡好茶,端到她面前。

“謝謝。”她勉強笑了笑。

李唯明在一旁坐下,不禁嘆氣。事情的前後經過她已經在電話裏跟他解釋過,這次的意外來得太過突然,實在叫人措手不及。

看著她時不時往房間望,他出言緩解她的焦慮,“不用擔心,阿覺會好好勸他。”

即便得到寬慰,簡繁星仍然憂心。直到現在,她還有些不太明白他突然之間的轉變。她知道他受了刺激,可是……“他到底怎麽了?”

她的聲音微顫。

“現實和理想的落差。”李唯明沈著地回應,“阿尋……他,一直渴望被治愈,看到健康的同齡人,心裏大約承受不住,尤其是反觀自己,對比過後會讓他更受打擊。你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病態的自卑。”

她無措地握緊雙手,垂下頭一遍遍喃喃,“對不起,對不起……”她沒想到會是這樣。

“我知道你是好意。”他無奈地嘆息,“怪我之前沒有提醒你,是我們對你要求太高了,你本來也不是專業人士。”

他越是這麽說,她心裏越難過。這種感覺就像一個對你寄予厚望的老師希望你考滿分,而你卻沒有及格,她對自己失望,可更多的還是滿心的歉意和愧疚。

她犯了一個很大的錯。冷靜下來,整個人開始瑟瑟發抖。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她開口問了一句。

“在最開始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反應激烈,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病癥。”他說著語氣一頓,望向她時眸色愈發深沈,“他花了整整五年時間,五年下來他才慢慢開始接受現實。”

可現在……又被瞬間瓦解了。

再輕易不過。

否認事實,只會讓情況惡化,這是大多數多重人格患者會經歷的煎熬,程尋也是如此。他們無可奈何。

杯子裏冒著熱氣,她從茶幾上拿到手裏捧著,卻一點感覺不到溫度,身上寒意更甚。“對不起,我……”她說不出自己的心痛。

李唯明扶了扶鏡框,沈聲將她的話打斷,“我們都希望阿尋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即便是病人,依然有這個權利和自由。你之前做得很好,阿尋也變了很多,他願意出門,願意去跟陌生人接觸。也許……是我們強人所難了。”

他牽了牽嘴角,無端落寞,“我們不斷鼓勵不斷地把他往前推,初衷是想帶給他希望,讓他能夠重拾信心。可現在……希望仿佛太多了。”

希望……太多。簡繁星心中默念,忽然間,鼻子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澀。

李唯明繼續道,“希望是個好東西,可對他來說,給的多了反而是一種看不到底的絕望,物極必反這個道理你懂嗎?”

她怔了怔,沈默地埋頭。

是她,笑著對他做了最殘忍的事。

簡繁星回憶起那天他從浴室裏出來的場景,現在想想頓時有些後怕,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他當時……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掙紮?

茶涼了一盞又一盞,兩個小時後,房裏的人終於打開了門。

李唯明和簡繁星守候在外,一聽見動靜紛紛起身。

“怎麽樣?”李唯明急著問。

程覺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拖著步子走來,“沒事了,我跟他溝通過,他需要好好休息。”

事實上,他們都很清楚程尋的狀況,短時間內又會變回原樣,像最初發病時一樣對任何事物都很抗拒。

程覺的視線移到了簡繁星身上,眸光沒了先前的鋒利,可看來也算不上友善。

“他還好嗎?”她縮了縮脖頸,弱弱問了一句。

“沒有太大問題。”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轉向李唯明,“我有話跟你說。”

簡繁星眼見著兩人往走廊盡頭走去,停在最邊上,相對站著,不知在議論什麽。她察覺到他們偶爾一個視線會向自己這邊投來,估計談論的內容裏和自己有關聯。

她心裏一團亂麻,別的什麽都不想理睬。註意力一旦集中到那扇房門上,就再也挪不開。

他在裏面幹嘛?睡覺嗎?

她躡手躡腳地往那邊走,兩手揪在一起,忐忑不安。靠近之後,伸出手就往門把上探,將要擰開了,卻又畏畏縮縮,糾結一陣終究下不了決心。

他很累,現在不是受到打擾的時候。更何況……她一想到自己做過的蠢事,心頭便一陣陣泛酸。

狠狠拍了拍手背,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糾結著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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