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她都沒哭著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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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苓苓見不到裴明榛了。

送東西,松濤軒說不缺,送吃的,人說大少爺用過飯了,請教指導練字更好,大少爺永遠不在。

如此三番四次,再後知後覺也能咂麽出味來——這是把人給得罪了。

可為什麽?她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觸到大佬雷點了?

阮苓苓想不出來。

“蓮蓮啊——”

她想和小丫鬟吐槽幾句換個心情沒準能激發點靈感,結果看小丫鬟臉色比她還凝重,眉毛糾結的都團在成一起了,於心不忍,說出來的話就拐了個彎:“今天中午給你家小姐做什麽好吃的?”

南蓮:……

已經習慣了。

跟著這麽一位主子,她能怎麽辦?她也很絕望啊!

阮苓苓逗完小丫鬟,呼吸緩下來,看了眼松濤院的方向,最近……是不大敢再去了。已經知道人不高興,還上趕著去惹,大佬萬一憋不住發大招,直接弄死她怎麽辦!

不如給彼此一些時間,慢慢消化情緒。成熟的大人是理智的,沒有什麽是漫漫時光消磨不掉的。

向英目送主仆兩個走遠,一臉不可思議,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只想著吃!

結果表小姐不但想著吃,還吃的很開心,三頓飯加茶點一次不落,偶爾還會有宵夜,並且不來松濤軒了!

向英……向英已經不敢看大少爺的臉色了。

他覺得有必要調整一下自己的職業規劃,可能很快,他就要和門房的禿頭大爺共事了。

自家小姐敢沒心沒肺,南蓮不敢,到底擔心,她悄悄找了松濤軒的大丫鬟珍珠。她看不懂大少爺情緒,總覺得這氣氛同自家小姐有關,可小姐並沒有惹多大禍,在她小丫鬟看來,大少爺不至於生這麽大氣,猜是不是有別的原因……她和小姐不知道。

珍珠心裏跟明鏡似的,但大少爺沒露意思,她不敢插嘴。

一邊心裏感嘆到底是個年歲不大的小丫頭,懵懵懂懂的不明白男女那檔子事,一邊含糊不清的給了個小建議——

她們做下人的哪裏懂主子心思,可不敢亂說,但不管是誰,因為什麽不開心,送禮物哄一哄都是正道,要不表小姐送件小禮物?

別人哄不了大少爺,但表小姐麽,只要她送,這事一定能翻篇!

珍珠沒敢暗示毛筆,南蓮也沒想到這方向,斟酌著用詞,把意思給自家小姐透了。

阮苓苓聽說是珍珠的話,很是在意。

她觀察了很久,裴明昕不像在戀愛狀態,一個人就算心思再深沈,戀愛時多少也會不一樣,總會露出些端倪,裴明榛沒有,說明那位叫豆豆的白月光,還沒出現,或者出現了,還沒走到他心裏。

不好說珍珠太可疑,可萬一呢?

這建議必須重視。而且經這個提醒,阮苓苓才反思,光顧著愁裴明榛為什麽生氣了,忘了她的謝禮還沒給!人家幫了她那麽大的忙,總不能生個氣不見面,她就小心眼把舊帳都抹平了,是債就得償,是恩就得謝,一碼歸一碼。

就算跟大佬的交情不能恢覆,總也要善始善終吧……

阮苓苓心思定下,開始沈下心做毛筆。

毛料一根根挑選,長短相近;剪鋒時但凡錯一點,立刻重來補上;竹桿親自打磨,務必光滑潤手……這一次,她做得更認真更仔細,不容任何瑕疵,爭取樣樣周到,定要做桿好筆出來。

她沈迷制筆,心無旁騖,手劃傷了自己都不知道。

南蓮只得去管事媽媽那裏要藥膏。

要是以前,這事裴明榛不會不知道,也能猜到阮苓苓心思,知道是給他做東西,定會滿意,還會罵笨丫頭兩句,轉頭叫向英找好藥送去,但誰叫他現在正在生氣呢?

他根本不問阮苓苓在幹什麽,也不讓下人們提起。

向英和珍珠看著著急,暗暗對了個眼色劃了個拳,輸了的珍珠上前倒茶,不小心‘說漏嘴’提了一句:“……表小姐那邊在找抹手的藥膏,也不知怎麽給傷了。”

裴明榛眉平眼橫,臉色看不出一點變化:“關你什麽事?”

說的是珍珠,也是自己,關我什麽事?

不給藥,也不問表小姐怎麽了,為的什麽事把手傷了……

珍珠心裏嘆著氣,和門邊向英視線撞到一塊,二人眸底神色一模一樣,別無二致。

完蛋,這回是真氣大了!

該不會就這麽慢慢的,同表小姐疏遠了吧……

正當他們有些猶豫,是不是該調整對表小姐態度的時候,他們的主子做了一件事,讓他們立刻堅定了方向。

裴明榛整治了堂弟裴明昕。

你不是想陷害別人,用名聲算計?這麽喜歡這樣的局,就給你安排一個合你心意的。

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有那地痞無賴流氓男人,就有專門做騙人營生的奸猾女子,裴明昕就遭了這麽一個仙人跳的局。他還做了全套,把那姑娘給睡了。

結果姑娘不是姑娘,是半老徐娘,皮膚也不是白皙粉嫩,妝一洗,臉上都是麻子,可把裴明昕惡心的夠嗆。他氣的踹翻了桌子,當下叫人去查,可裴明榛是怎樣的智商,做事能讓人抓住把柄?

況且那一臉麻子的半老徐娘歷經世事,慣會騙人,精明的很,哪能被別人套了話?

這事就鬧出來了。

有錢公子哥在外面睡個女人不算事,這女人再鬧也只不過想要錢,獅子大開口又能大到哪裏去?以裴家財力身份,裴文信完全能搞定,可這事太丟人。

兒子不是普通的風流,是被騙了,睡了個比他生母還大的女人,說出去還不叫人笑掉大牙?

不狠心管教是不行了。

於是裴明昕又被打了一頓,這次是結結實實的板子,打完褲子都被血浸透了,徹底起不來床,連翰林院點卯都去不成了,只能請病假。風口浪尖上點什麽卯,去翰林院天天丟人現眼嗎!裴文信氣的眼珠子都疼,要不是近來太忙,他都想請假!天天被人內涵笑話很有臉面嗎!

裴明昕氣的都自閉了。

至於餘姨娘和裴芄蘭兩個女眷……

呵,有她們哭的時候。

大少爺一番淩厲操作,向英和珍珠就懂了,別鹹吃蘿蔔淡操心凈想那些沒用的,表小姐還是你表小姐,不可以怠慢。

裴明榛的動作瞞得過所有人,被他派出去辦事的長隨向英不可能不知道,裴明榛對此很有光明正大的解釋:“我並不是替誰出頭,只是看不慣有些人的臟心思,裴家不能縱容這樣的風氣。”

向英乖乖點頭,笑的雪白牙齒全部露出來,看起來就那麽耿直燦爛。

是是是,好好好,對對對,大少爺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到了傍晚,向英打鐵趁熱,和主子匯報事務時又‘不小心漏了一嘴’:“……表小姐那邊朝管事要了兩回藥了,好像手還沒好,傷的有點重。”

裴明榛手頓了一下,繼續翻書頁,語氣淡淡:“她都沒哭著求誰,關你什麽事?”

向英:……

得,表小姐小的已經盡力了,這事還得您親自來。

……

兒子栽了這麽大跟頭,餘姨娘哪能沒反應?這事一看就是有人蓄意陷害,故意做的局!她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方氏,畢竟老對手了,她是妾方氏是妻,但方氏兒子不如她兒子出色,方氏指不定怎麽希望她兒子出事呢!可鬥了這麽多年,她也了解方氏,方氏謹慎,向來不會隨便動氣發大招,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近來她們之間還算平順,方氏不應該這麽幹……

想想近來前前後後這許多事,餘姨娘瞇了眼,是裴明榛,一定是他!

翰林院競爭對手,爭取閣老弟子的機會,再加上一個阮苓苓……兒子和裴明榛競爭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裴明榛態度從容隨意,從不會做多餘的事,現在突然下手,沒別的,一定是因為阮苓苓!

餘姨娘氣的臉都青了,還真是沒看出來!這小賤人看著乖乖軟軟,沒想到這麽會勾男人,一個兩個見到她就走不動道,萬事都有男人願意幫忙!

再生氣,餘姨娘也沒有動,裴文信正在氣頭上,做什麽都有可能是反效果,她得穩住,裴明榛再能幹,對她也怎麽樣不了,只要把爺們緊緊握在手裏,她就有靠,裴文信但凡拿輩份壓一壓,裴明榛就得吃虧。

來日方長……這一回倒黴,她的局讓男主角撞上又報覆,連累兒子遭了殃,下回可不一定,日子還長著呢!

餘姨娘只遺憾一件事,巷子裏幫阮苓苓的那個少年,怎麽都查不出身份,大好的攻擊機會,沒辦法用。

裴芄蘭可不像餘姨娘那般沈得住氣,這是她第一次親手給別人下藥,第一次主導這麽大的局,還用上了王衍這枚棋,竟然沒成功!一邊臉上掛不住,一邊心裏也是又急又氣,救了阮苓苓的少年到底是誰!

再加近來日子不順,別處生點事勾火,她就沒憋住,提起裙子直沖阮苓苓的院子。

阮苓苓當時正在院子裏清洗毛筆輔料。

裴芄蘭心裏窩火,眉飛目厲怒氣沖沖:“好啊,你阮苓苓厲害啊,竟有這樣的手腕!怎麽樣,現在你滿意了嗎!”

阮苓苓拿帕子擦了擦手,眉眼淡淡,語氣也淡淡:“二表姐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她是真的不懂,這些日子一直在關註裴明榛的情緒,別的事想的少,她知道餘姨娘和裴芄蘭要對付他,並有沒出門,自己人脈少力量小,信息也有限,但謹慎行動是能做到的,她確定自己沒做過什麽,但裴芄蘭這話的意思……竟像是興師問罪?

這母女幾個,誰又倒黴了?

裴芄蘭一噎,下面的話沒法說。

怎麽說?說哥哥中仙人跳睡了個惡心老女人被受罰了,這事與阮苓苓有關?那為什麽與阮苓苓有關?究根問底,就會延展到上次針對阮苓苓失敗了的算計……

裴芄蘭不確定阮苓苓知道多少,那個沒成的局當然也不會承認,姓阮的小賤人看著軟軟甜甜,實則慣會耍手段,心機深沈,說多了萬一順著她的話弄明白是怎麽回事怎麽辦?這小賤人可是知道她和王衍的事!

眼珠一沈,裴芄蘭哼了一聲,冷笑嘲諷:“也是,你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字都不識得幾個,可不就連人話都聽不懂?”

竟直接進行人身攻擊了。

阮苓苓安靜的看著她,良久,緩緩嘆了口氣:“二表姐說這樣的話,又能改變什麽呢?”

你要倒黴也倒黴了,難受也難受了,我半點不生氣,你洩憤成功了麽?不,你只會讓自己更生氣。

“你這不要臉的小賤人——”

裴芄蘭氣的直接潑婦罵街,面容扭曲鐵青,特別嚇人,阮苓苓以為她下一秒要撲過來,下意識後退兩步躲避,結果人家突然繃住了,扭曲的臉換上略僵硬的淺笑,指尖勾了勾鬢發,調整站姿瞬間端莊,視線越過她定在某處不動……

阮苓苓頓了頓,回頭看過去,發現墻那邊鄰居家有一個人,正在上樹……掏鳥窩還是拿毽子?

紫色錦衣華麗,動作伶俐活潑,腰帶纏絲鑲淺青美玉,陌上少年,俊俏靈動。

然而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這少年相當眼熟——是那天幫了她一把的人!

少年不但在爬樹,嘴裏還叼著什麽東西……好像是個餅,邊爬樹邊吃東西,倒是兩不耽誤。

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灼熱視線,少年轉過頭來,一楞,似乎也很驚訝,認出阮苓苓這個‘話本同好’,眼神片刻迷茫後,是大大的驚喜,很快沖這邊揮手:“喲,小姑娘,原來你住這啊!”可他爬樹的功夫著實不怎麽樣,一句話說完,別說別人反應,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腳底樹枝一晃,他就從樹上掉下去了……

然後隔壁是一連串下人焦急大小聲喊主子的聲音。

少年應該是沒什麽事,只是被制止了再次爬樹。

裴芄蘭氣瘋了。

她眼沒瞎,不至於誤會少年打招呼的是她。剛剛大聲罵人是有些失禮,但她已經立刻調整姿勢,擺出最好看的模樣,最迷人的微笑,少年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看阮苓苓!

“你、們、認、識?”四個字似乎從裴芄蘭齒縫裏蹦出,帶著冰霜的寒。

阮苓苓反應片刻,點了頭。

雖並未互通名姓,好歹也算共患難過,還聊過好一會。

裴芄蘭瞇眼:“還、很、熟?”

阮苓苓垂頭思考,少年嘴裏叼著那塊餅,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那是昨天下午她讓南蓮做的,後來由小黃狗送去給了它的主人……為什麽會在少年手裏?難道他就是那個新認識的小夥伴,小黃狗主人?可小夥伴不是個小姐姐嗎?

阮苓苓腦子有點亂。

她這狀態,一看就是心裏有鬼!阮苓苓氣的臉色都變了:“好啊,我說為什麽你三推四阻不願我來,原來是想挖我墻角,把人給自己留著呢!”

這話批評指向性太明顯,阮苓苓反應了反應,立刻明顯個中深意——那個少年,是小郡王?

是裴芄蘭心心念念想要勾搭的,安平公主的兒子?

阮苓苓這下不止腦子有點亂了,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的筆友,可愛的小姐姐,怎麽可能是男人,還是金尊玉貴的小郡王!小黃狗主人寫的那筆字,說的那些話,明顯就是個冷艷傲嬌,又真誠純凈的小姑娘啊!

不,我不接受!

這態度在裴芄蘭眼裏,就是默認又挑釁了。

萬千怒氣聚頂,裴芄蘭再也憋不住,沖上前直接上手撕打:“阮苓苓你這個賤人——”

她做了那麽多準備,費了那麽多心思,卻總不被機會眷顧,怎麽都得不到的人,這小賤人竟然勾搭上了!想的美!她要撕爛這賤人的臉,看她還怎麽出去勾搭人!

“他是我的!小郡王只能是我的!!”

阮苓苓沒想到裴芄蘭會動手,動作還那麽快,丫鬟下人們根本來不及攔,她眼睜睜看著對方那指甲長長的爪子沖自己臉就來了!

這要換了別人家的小姑娘,沒準當場就要嚇哭,慌亂著急不知如何應對,可她是阮苓苓,孤兒院裏野蠻生長的草籽,打架怕什麽?

她最擅長了!

阮苓苓立刻側開臉,同時手肘用力頂了出去——

裴芄蘭尖利指甲並沒劃到她的臉,只在她頸側留了道紅紅的印子。但裴芄蘭就得不了好了,阮苓苓一手扯她頭發,一手肘用力去壓她的胃。

不打臉,省的事大還得挨重罰,表面不顯卻能讓人疼的法子多了!

裴芄蘭頓時疼得尖叫。

丫鬟們趕緊沖上去攔,現場亂的可以。

裴明榛這回是真經過,臉黑的不能看:“楞著幹什麽?還不去拉開!”

向英珍珠趕緊過去幫忙。

場面重新安靜下來,兩個姑娘發散衣亂,都有些狼狽,倒是沒多大傷。阮苓苓是因為習慣,知道怎樣可以保護自己,裴芄蘭麽,因為阮苓苓手黑,沒往看得見的地方打,外人看著沒傷,裴芄蘭卻感覺渾身都在疼,頭疼,肚子疼,胳膊疼,連心都在顫顫的疼!

男人搶不過,竟然連架都打不過麽?

果然是野丫頭鄉巴佬小賤人,別的不會粗魯的打架倒擅長!

“阮苓苓!”裴芄蘭咬牙切齒,“你少得意,你這樣的野雞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不可能!你不可能嫁得了小郡王,小郡王也不可能娶你,一輩子都不可能,不可能!你做夢吧!”

平白招了一頓架打,阮苓苓也很生氣,她本就不是習慣受氣的性子,當下就懟了回去:“能不能嫁的好,是我的本事,不勞二表姐操心!”

“你——”裴芄蘭還想再吵,被身邊大丫鬟拉住了,提醒儀容不整,萬一再被墻那邊的人看到了……她跺跺腳,提著裙子氣呼呼走了。

裴明榛看著阮苓苓,眸底墨色沈浮,臉色黑透。

那日幫阮苓苓的人,他已查到,是隔壁的小郡王,只一面而已,還是湊巧,別人並不是有心幫忙,這笨女人就惦記上了?想嫁給他?嫁給他就是嫁的好?

膚淺!

視線不期然滑過阮苓苓頸側,少女白皙如玉皮膚上的長長紅痕,觸目驚心。

“跟人打架,可真是出息!”

阮苓苓捏著手指,十分忐忑:“大表哥……”

小姑娘擡著眼睛看人,杏眼朦朧要哭不哭,軟綿綿慫噠噠……

她以後也會這樣看別的男人麽?

那個小郡王?

裴明榛心煩意亂,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阮苓苓提著裙角在後面追:“表哥——”

裴明榛聽到了,可他沒有回頭,腳步更快。

向英也不知道心疼表姑娘,還是心疼主子,弱弱提醒:“少爺,表小姐追來了……”

裴明榛唇角抿成一條直線,聲音冷肅無情,似含著霜雪:“以後她的任何事,都不許再和我報!”

阮苓苓追不上裴明榛的腳步,慢慢的,也不再追,眸底湧起薄薄霧氣。

……

家裏兩個小姐打架是大事,名門淑女可以有矛盾,可以鬥嘴,怎麽可以動手?必然是要罰的,別說方氏,老太太都不會容情。因二人打的不兇,頭臉都沒有受傷,只表小姐脖子上的指甲印嚇人,罰的也並不重,分別關小佛堂和祠堂罰跪,禁閉五日,並抄經書五十篇。

已是冬月,天氣寒冷,眼看著第一場雪就要下來了,佛堂幽冷偏僻,頂多給個小炭盆,飯菜送過來也不會太熱,五天也夠受的,下來少說得小病一場。

沒有人敢有意見,這懲罰一點也不為過。

阮苓苓就這麽進了小佛堂。

小佛堂並不小,因為東西不多,反倒覺得空曠,案上請的是觀音菩薩,供了瓜果點心,三柱清香裊裊淡淡,能讓人立刻安靜下來。

阮苓苓跪在軟墊前,恭敬叩頭。

她來自現代,並不迷信,可有些事就是解釋不清,比如她的穿越,科學發展到以後可能會有解釋,她不信,卻不能不敬。

因是受罰,門外有管事媽媽隨時查驗,阮苓苓沒有偷懶,在應該跪的時辰跪,應該寫字抄經的時候抄經,其它時候,她讓南蓮悄悄拿了小包袱給她,繼續做毛筆。

管事媽媽最識眼色,懂上面主子的意思,只要人在乖乖受罰,旁的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表小姐願意折騰就折騰唄,不鬧事就行。

越到夜裏,外面越冷。

嗚鳴北風推著樹枝,把窗欞打得啪啪作響,白色霜花凝結,默默守護著人跡罕至的夜色,佛堂裏小小炭盆在茫茫夜色裏如同一豆燭光,委實起不到什麽作用。

阮苓苓時不時就要放下手裏材料,雙手捂到唇邊呵口氣。

燭光清瘦,呵出的白霧很快消散,那淺淺淡淡的暖似乎並未出現過,周身四外仍然是寒意漫漫。

手指通紅,有些木木的麻,似乎還有些腫。

心尖漫起澀澀的苦。

沒關系的……

凍不死人。

她並不覺得委屈,真的,以前習慣了的,一張只鋪了涼席的單人硬板床她睡過整整兩年,白水煮面連吃過幾個月,什麽苦沒吃過?這點冷算什麽……算什麽……

可不知為什麽,眼睛裏有熱熱的滾燙的東西流下來,手疼的沒有辦法忽略,心臟像泡在冰水裏,她整個人像這寒夜一樣冷,沒有什麽能暖她,沒有誰願意暖她。

阮苓苓想,人類還真是脆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明明是根野草,什麽都受過的,為什麽現在連這點苦都吃不了?怎麽就變得這麽嬌氣了,對得起她的名字嗎?

眼淚‘啪嗒’一聲掉在尚未完成的毛筆上,軟軟筆毛洇濕了一小片,醜陋的就像此刻自怨自艾的她。

阮苓苓趕緊拿來帕子,急急處理這團濕,連眼淚都忘了掉。

裴明榛那麽生氣,也不知這支筆能不能哄好,她對大佬一向敬著捧著,從不敢奢望別人喜歡看重,只希望別被厭惡,可她好像太笨,連這點都做不好……

明明早就做過決定,時時警醒,不要靠近,不要靠近,未來首輔性情難以琢磨,可遠觀不可褻玩——不,遠觀可能都不行,為什麽就是做不到?

她是不是……太過自信,有些膨脹了?

阮苓苓鼻頭紅紅的看向案上菩薩。

菩薩雙目慈祥,眼角微垂,神情裏是訴不盡的悲憫與憐惜。

眾生皆苦,菩薩度人,從來不是直接恩賞滿足你所有心願,而是教你看清現實,認識人生諸苦,還能堅定前行。能度自己的,只有自己。

阮苓苓只允許自己喪一會兒,很快伸手擦去眼淚,握了握拳,低頭繼續做筆。

人生路總是要靠自己走的,自己不認輸,就永遠不會被打敗!

夜色仍然寒涼,吝嗇到連月光都不願奉送,星子也失了顏色,佛堂低矮炭盆伴著一豆燭光,弱弱的沒什麽存在感,但它們不會熄滅。久而久之,這倔強的光亮,成了夜裏唯一亮色。

它的光能照亮自己,也能照亮別人。

……

松濤院的燈,也一直未熄。

案上已經沒有什麽公務,手中書卷也早已看完,裴明榛卻沒半點休息的意思。

房間裏放了兩個炭盆,紅紅炭火燃的正旺,紅泥小爐裏的水已經開了,撲撲往外冒著白煙,手邊的茶是燙的,桌上的點心是溫的,連香鼎裏的香,都帶著暖融融的味道。

裴明榛的臉色很不好看:“今天很冷。”

“可不是冷麽?咱們屋子放這麽多東西,穿少了還不舒服呢,何況外頭?”向英雞賊的看了眼窗外,小佛堂的方向,“表小姐肯定很冷,她年紀小,身子又弱,也不知會不會凍出病來。”

裴明榛淡淡看向他:“你多嘴了。”

向英趕緊整肅神色,束手端立。

裴明榛面無表情:“她冷不冷,關我什麽事?”

向英假惺惺打了下嘴:“少爺教訓的是。”

怎麽不問關你什麽事,直接說關我什麽事了?心亂成這樣,還嘴硬不承認!

裴明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頓了一會,伸手拿茶,眉頭皺更緊:“涼了。”

“小的馬上給您續新的!”向英一邊顛顛的跑腿,一邊還有話說,“還是這天氣的錯,太冷,茶上來不喝很快就會涼透,入不得口,大多下人們也犯懶嫌煩,不願意多跑,個個祈禱主子少起夜,自己才好少受凍,但主子您放心,小的勤快著呢,絕不是那樣的人!”

有身份的主子身邊都這樣,何況被罰的人?

向英在委婉提醒裴明榛,表小姐不但冷,還會沒有熱水,沒準連涼水都沒有。

裴明榛仍然沒說話,只是那修長眉眼裏,似已出現一把鋒利冰寒的劍。

“小的伺候主子休息。”

裴明榛慢吞吞的朝臥房走,珍珠早就把床鋪好,被窩也已用湯婆子溫過,看起來就很舒服。

外袍,鞋襪,中衣,一件件脫下。

向英收拾好一切:“主子安睡,小的告退了。”

裴明榛嗯了一聲,任向英腳步十分不麻利的退出去。

向英抄著袖子站在門外,長長嘆了口氣,看來今天還是不行。

結果還沒走遠,就聽到主子喚人:“向英!”

向英趕緊推門進去:“主子?”

裴明榛赤著腳背著手,雙目平直看他:“你們下人睡的房間,是不是都很冷?”

向英笑:“自然比不得主子們……”

“我從未大舉賞過下人們,倒是有負我裴家良善名聲,這樣,你現在就去各處送炭火送暖被,讓大家暖暖和和的,白天也好做事,算替我收買回人心,”裴明榛話音輕緩,“記住,是所有地方,任何偏僻角落都不能漏了。”

向英哪會聽不懂這意思?立刻脆弱答道:“主子您就放心吧!”

按說這麽晚了,做這件事並不合適,但誰不想暖暖和和的睡,以後也不愁晚上冷?大少爺的送溫暖行為,所有人都很配合,並且讚不絕口。

所有下人,當然包括看管被罰姑娘的下人,大家得了好,怎會不投桃報李?但凡向英暗示一點,大家就知道怎麽做了。

而且下人們暖暖和和,小姐們受凍,像話麽?小姐們的確是在受罰,她們卻不能故意苛待,手邊條件不好,當然給不了更多,手邊條件好還藏著,良心不會痛?再者主仆身份天壤之別,主子永遠都是你主子,今天故意苛待,等人出去給你穿小鞋怎麽辦?

不管是為全情分,還是為自己以後的路,應該怎麽做,人人心裏都有把秤。

阮苓苓很快發現,屋裏炭盆多了一個,其中一個還坐著放滿水的壺,熱水不再是問題,被子也加了個厚的,些許寒冷,已經完全可以忍受。

……

日子平靜悄然的滑走,很快,四天過去。

阮苓苓院子墻外,隔壁鄰居家,一個身穿煙霞錦的少女坐在廊下,櫻唇緊抿,秀眉微凝,面色不善的盯著小黃狗。

小黃狗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的坐在地上,尾巴都不敢搖,嘴裏嗚嗚嚶嚶的,像在哭一樣。

少女身邊的丫鬟不忍心,小聲的勸:“這事也不能怪小黃……它每天都過去好幾趟,奈何那邊無聲無息,再沒東西過來,小黃不會說話沒法告訴咱們實情,也很委屈的。”

小黃狗適時‘嗷’了一聲。

小東西還十分精乖,會看臉色,少女不動,它就不敢動,少女哼了一聲偏頭,它就突然跳上廡廊躥過去撲少女膝蓋。

少女也沒躲,纖白手指伸過來,狠狠揉了把小東西的頭。

這點力道對小黃狗來說著實算不得什麽,小東西“汪”了一聲,興奮的把尾巴搖成了風車。

少女嫌棄的推開狗頭,突然想起一件事,鳳眼瞇起:“四天前……那蠢貨過來,還上了樹?”

主子敢說是蠢貨,丫鬟可不敢,垂眉束手:“小郡王的毽子飛到了樹上,不過小郡王很快就下來了,被下人們勸住,沒再爬樹,也沒受傷。”

“誰管他受沒受傷,女孩玩的毽子他也玩,出息!”少女想想被搶走的餅,再想想當日忽略了的一些細節,眼神就很不善,“他還和隔壁鄰居打個招呼?”

丫鬟:“這個……是。”

少女站起身:“叫人去稟告公主,她兒子馬上要死了。”

被她打死。

丫鬟看著眉眼與小郡王極為相似的主子,沒敢說話,下去辦事了。

總歸主子心裏有數,鬧個小脾氣而已,不會有大事。

……

第五天。

再挨最後一夜,明天就能出去了。

新毛筆已做好,經書也抄完了,再沒別的事可做,阮苓苓趴在桌子上,看著紅紅炭盆發呆。

安靜的夜晚最能激發人們的思考,就像天大地大,空曠浩渺,只你一個人,就算不想點什麽,也會下意識沈浸到什麽思緒裏去。

萬籟俱靜,檀香清幽,靈臺明透,很多事不受控制的跳到眼前,以前沒想到的東西,沒料到的層面,恍恍惚惚就想到了。

阮苓苓開始有時間思考一個問題。

她和裴芄蘭打架了,可裴芄蘭為什麽要和她打架?

因為隔壁的少年,小郡王?可小郡王是後面偶然出現的,不管她還是裴芄蘭都沒有料到,那裴芄蘭來時在生哪門子氣?

以裴芄蘭的性子,為別人抱不平的幾率很小,大抵自己倒黴,才會那麽生氣。可她看得清清楚楚,裴芄蘭能走能跑,衣服首飾樣樣不錯,精氣神良好,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損失……

所以倒黴的不是她?

阮苓苓緩緩爬起來,細白手掌托腮,認真回想這些日子的細節。

她和裴芄蘭因為打架被罰的那一天,餘姨娘特別作的問廚房要了四道程序覆雜的大菜——僅僅是一頓早飯。這幾天外面偶爾有人小聲說話八卦,也沒帶到過餘姨娘,餘姨娘應該也沒事。

那有事的,除了裴明昕,沒別的可能。

她前些日子一心撲在裴明榛情緒身上,對外事少有關註,卻也知道裴明昕被二老爺打了。她本以為是外面的事,比如公務,比如朝堂,裴明昕犯了錯受罰,難道……並不是,此事與她有關?

如果這頓罰來者有因,又同她有關,阮苓苓只能想到一個方向——裴明榛。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V章節,作者心情有點忐忑,感謝大大們的支持訂閱,窩會一直努力噠~~(づ ̄3 ̄)づ

謝謝元元,碎碎草,25444399大大的地雷!!謝謝Mr.夏枯大大的地雷和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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