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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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游木原以為，從摩天輪下來後進度就會直接推入第二天，就像初周目時那樣。可視野由暗到亮之後，他竟回到了臥房，系統還自動給他換上了睡衣，他坐在床尾，顯然要入睡了，但桌上的筆記本還開著，勤勤懇懇地滾動著程序代碼。
一個熟悉的窗口彈出來，是警視廳署長給他的那個芯片的反饋提醒。盡管署長當時信誓旦旦說芯片大部分時間都只處於睡眠狀態，只要每隔二十天匯報一次即可。但其實那只是最後警告的期限，在那個強制匯報的窗口出現之前，芯片仍會定期向電腦發送提醒，暗示游木應該勤快地向上級反饋狀況。
不過，對於這種非強制的提示，游木都視而不見。不知為何，他不想頻繁地對那個署長匯報自己近況，說到底，他的身份還是臥底，過多接觸警察總會引起怪盜懷疑的——更何況Knights對他本就不信任——除此之外，每當他收到反饋提醒，就會想起那個無疾而終的夢境，宛如宣紙上突兀的墨痕，刺眼而古怪，令他不安。
他選擇不匯報，窗口執拗地又問了一次，最終還是被關閉了。
游木坐回床上，系統自動熄了燈，手機卻亮起來，是瀨名的短訊，問他明天晚上是否一起看電影。
{應邀；婉拒}
這是初周目中從沒見過的選項，雖然當時也曾和瀨名去看電影，但都是剛踏入影廳便快進到散場，一句話帶過的活動，跟瀨名也沒什麽交互，更不會有提前邀請的環節。說不定可以觸發新劇情，游木如是想著，回了個“好”。
時間推進到翌日傍晚，游木和瀨名來到熟悉的商業區，他們要去的影院就在新建起的那座SOHO地下。穿過廣告牌和簡易舞臺時，游木看到大廳中央已經立起了假面秀的海報。察覺到游木的視線，瀨名會意地繞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問：“有興趣？”
游木把目光收回，恰好與瀨名的相撞。他始終不太習慣和對方四目交匯，每當瀨名眼神灼灼地看過來，游木就好像忽然忘記了該怎麽移開視線。他受不住這樣暧昧氣氛，試圖用說話來紓解緊張。
“有點好奇，原來面具也有秀場。”
瀨名顯然還在享受這樣親昵的對視，他端詳著游木的臉，生怕錯過對方稍縱即逝的小表情似的。他把垂落在游木鏡片上的劉海撥開，意味深長道：“當然有，不過要最漂亮的臉配上精致的假面，才稱得上絕美的藝術品。”
游木真切感到自己的臉頰正從冰涼變為滾燙。
總算來到了影院入口，滾動屏上顯示著正在上映的影片，動作懸疑愛情文藝，應有盡有，售票口旁邊還掛著海報燈。瀨名正站在某一個燈箱前沈思著，游木走過去，被投射的海報驚到了——
畫面中一左一右兩個青年，顯然是電影的主角，其中一個身著王儲華服，另一個亦是貴族裝扮，他們奮力而徒勞地朝對方伸出手，卻碰觸不到彼此的指尖，纏綿而絕望的眼神，無聲的悲慟映著燈光滲透出來，喚醒了游木的記憶。
那正是他進入這個游戲後試玩的第二條世界線，身為人質的異國王子和守護他的深情騎士。可惜，當時他只玩到了舞會前夜就被迫中止了，之後也沒有機會了解二人的後續。不知道在異國他鄉的王子最後怎麽樣了，是否順利回到自己國家，那個他唯一信任、能敞開心扉的騎士呢，他們有沒有心意相通，還是把情愫埋在心底就此分道揚鑣？
不過……思緒回到當下，游木盯著那個海報燈箱，極力壓抑吐槽的欲望。
為什麽海報上的演員長了跟他與瀨名泉一模一樣的面孔？這個世界裏的游木真好歹是個臥底的警察，瀨名更是隱姓埋名的怪盜，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銀幕上真的沒問題嗎？還是說系統偷工減料了，提取游戲支線裏的參數直接就套在電影演員身上？無論是哪一種，讓他和瀨名一起去看由他倆主演的電影都很奇怪吧？萬一……萬一後面還有親熱戲可怎麽辦？如果有吻戲的話他豈不是要鉆到座椅下面去！
就在他內心瘋狂刷彈幕的時候，瀨名忽然問：“游君很想看這個？”
“並不是那麽想看，只是、稍微有點在意……”游木被看透心思似地試圖解釋什麽。
瀨名體貼地笑起來：“真巧，我也想看這個，可惜今天的場次都結束了。”註意到游木失落的神情，他的笑容更明顯了。
“不過這樣一來，又多了個可以邀請游君的理由，倒也不遺憾。”
游木逃避似地背對他，像是發掘罕見古文明遺物的考古學家那樣仔細鉆研海報。
一排海報看下來，游木發現那些所謂的上映電影，全都是他走過的世界線的濃縮劇情——王子和騎士、山間蛇妖、槍手與探險家……甚至，還有宛如性轉的他與瀨名的校園故事。
游木的視線停留在印著兩個少女倩影的畫面上，瀨名也湊過來細細打量海報，似乎對游木的專註有些不滿。
“怎麽，這張很吸引游君？”
“泉桑對這些電影演員有什麽看法嗎？”游木話中有話地問。
瀨名興趣缺缺地掃了一眼燈箱：“我不關註演員，大概都是些當紅的藝人吧。”
看他的反應平淡無奇，也許在瀨名眼中，海報上並不是游木和自己的面孔，只是無關緊要的路人。游木心想著，環顧四周，來看電影的觀眾也沒有將註意力放在他們身上，看來只有身為玩家的游木視角裏，他和瀨名是所有電影的主角。
這個猜想讓游木松了口氣，但或許是他站在少女海報前面太久了，瀨名還是按耐不住發起了牢騷：“游君真是很喜歡這兩個演員嗎？銀發那個看起來脾氣就不好，只有臉還不錯。倒是這個金發的女孩子很漂亮，戴眼鏡有點呆呆的，挺可愛呢。”
雖然游木知道對方誇的也是性轉的自己，可他還是有些無端的不快。他突然從燈箱前離開，徑直走向售票臺。
“既然泉桑很喜歡那個演員，那我們就看這個吧。”
電影很短，內容是兩個女生青澀懵懂的暗戀和夭折的愛情。名為I的少女自始至終都默默守護著被她視為珍貴妹妹的M，她太過小心翼翼，對自己又過於苛刻了。她不斷抑制自己滿溢的感情，自我催眠著她對M的所有沖動和愛意都是出於姐姐的疼愛。I不容許任何人染指或傷害M，包括她自己。二人短暫的校園時光裏，I一直這樣自我壓抑，就連最後的畢業典禮，M腫著眼眶為她戴上胸花，紅了臉說“有什麽想要我做的嗎，任何事都可以哦”，I也只是微笑著請求再一次擁抱。
她親手掐死了內心深處的渴望，也終結了她深愛的妹妹那沈默無望的暗戀。
走出放映廳的時候，游木還沈浸在酸楚的片尾中。盡管系統沒有做出任何說明，但他確信，這部電影就是那條世界線的一個結局，它也許並不圓滿，但仍舊是個完整的故事。游木始終記得在影片的最後，少女M懷念起她和I手牽手踩著餘暉回家的場景，那個畫面太有即視感，簡直像是現實中他與瀨名的翻版，寫實得令他心慌。
他忽然有些恐懼，仿佛這部電影或許不僅僅是一個世界線分支的劇情，它可能在暗示什麽，如果現實也有平行世界，說不定某條平行線裏，他和瀨名就像電影中的兩人那樣，直到離別都不曾向對方坦露心聲，懷抱著遺憾和悔意度過沒有彼此的後半生。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錐子紮進心口，讓他忍不住打寒顫。直到瀨名拉著他走到避風處，游木才意識到，自己走神的空當已經被對方牽著回到了底樓入口。
“還好嗎？”他聽到瀨名這樣詢問。
“對不起，有點走神了。我沒事。”游木抱歉地說，他的手還被瀨名緊緊握著，過度真實的模擬觸感已足夠讓他臉紅心跳。
“真不該看這個，下次我們看開心的。”瀨名後悔選擇了這種片子。
游木窩心地笑了：“我很喜歡這部電影，雖然結局有些遺憾。如果……她們能互表心意就好了。”
“是嗎，”瀨名的口氣不鹹不淡，“我覺得對那個I來說是個好結局。”
游木困惑地看著他。
“就算不能以戀人身份陪在身邊，但還可以做一輩子家人，以姐姐的身份守護重要的人，不也很幸福嗎。”
游木本想開口，可看清瀨名的表情後，那些反駁的話都被咽了回去。
“至少她還有這條退路……我可是很羨慕啊。”
入口的自動門開啟，冷風灌進來，吹起了兩人的衣擺。瀨名的手更冷了，可游木忍不住握得更緊。他有種錯覺，好像此刻如果不牢牢抓住對方，那人就會像風一樣消失。
“下次，看個開心的大團圓。”半晌，游木打破了沈默。
“和我嗎？”
游木感覺那只冰涼的手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中漸漸回暖，指尖試探地扣進他的指縫裏。他用力點點頭。
瀨名終於微笑起來。
【22】
隨後幾天，只要不去圖書館或上課，游木都會跟瀨名來影城逛逛。除了第一次的電影可以直接買票觀看之外，後來都會彈出一個系統窗口，顯示購買影片所需的積分。
游木通過菜單欄裏的{支線收集}了解了兌換規則。他之前打出的各類結局都會獲得相應積分，那些分數不僅可以幫他提升等級，以便開啟更多世界線，還能用來購買他沒有打過的支線結局，譬如那對少女的，以及王子與騎士的。
雖然絕大多數支線都能購買，可沒有一個講述真結局的影片擺在購物欄裏。顯然，這只能靠游木自己通關了。
或許是游戲中的時間緊湊，影院的排片更新換代很快，描繪少女故事的海報轉眼被撤下，換成了即將上映的魔幻愛情片。當然，站在最中央的金袍賢者與藍衣騎士依舊是他和瀨名。
“這看起來還不錯。”瀨名等待爆米花的時候隨口點評道。
游木也想看，魔法世界的劇情是他玩得最少最懵懂的，賢者和騎士的感情戲都沒來得及展開就game over。而且意外回到現實的時候，瀨名竟然也在打相同世界觀的游戲，實在令人在意。
“游君想看的話，我可以預定首映票。”
游木剛想點頭，目光落到上映日期，竟然好巧不巧是在假面秀的第二天。如果按照一周目流程來看，假面秀場很可能是整個故事最後的舞臺，那他豈不要和電影失之交臂了？
瀨名遞給游木果汁的時候正巧看到他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忙問：“怎麽了？不舒服？”
游木回神便撞見瀨名擔憂的目光，慌忙擺手：“沒什麽。”
可惜對方顯然不相信，還作勢要騰出手摸他額頭，生怕他不舒服。游木情急之下拍開了瀨名伸過來的手。他沒用力，可聲音卻很響，路人都循聲看過來，還以為有什麽當眾扇巴掌的狗血鬧劇。
完了，游木心想，眼前人的表情甚是受傷，好像他拒絕的不是一次小小的關心而是瀨名的整個世界。
“對不起，”他慌忙道歉，“我……剛才在想事情。”
瀨名盯著他，眼神有點黯然：“不能跟我說的事？”
游木語塞。
兩串系統選項忽然冒出來：{說；不說}
游木心裏打起了鼓，他當然不可能直接告訴瀨名，想看的那部電影在任務之後才上映，我可能看不到了——那沒準會讓瀨名直接懷疑他的臥底身份。可如果在這裏選擇隱而不說，恐怕瀨名同樣會起疑。
就在他糾結是否說謊時，瀨名忽然後退半步，把果汁塞到游木懷裏。
“游君本來就在煩惱了，我竟還讓你更加困擾，太不像話，”他的語氣突然輕松起來，還朝對方晃了晃小桶爆米花，“走吧，檢票了。”
兩人這場看的是上演在醫院的都市輕喜劇。本來游木想選王子騎士的，可那張海報和簡介看上去實在不像HE，畫面裏兩人絕望又纏綿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於是他臨時更改了選項，兌換了看起來像歡喜冤家的醫生與護士的故事。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沒錯，雖然他親身經歷的醫生線是個設定古怪的ABO世界，但影片裏所有人都很正常，瀨名不是什麽主宰一切的Alpha，游木也不是需要抑制劑度過發情期的Omega。游木還記得他打醫生線的時候，對方投來的視線總是熾熱又危險，好像隨時要把他吃幹抹凈似的——想到這個形容詞的時候游木在影院裏偷偷紅了臉——不過，電影裏的瀨名和游木的相處模式很新鮮，水火不容針鋒相對，高傲的醫生熱衷對新來的護士冷嘲熱諷，而初出茅廬的護士也總是不卑不亢地反唇相譏。兩人關系不和，互相使絆，從年頭鬧到年尾，就連病人都能掰著手指細數他們的“光輝”事跡。盡管平日吵得不亦樂乎，可一旦走上手術臺，護士便是醫生不願承認又不得不認可的可靠助手，而護士雖然嘴上對醫生很不客氣，卻是個隱性的醫生擁護者，聽不得別人質疑醫生的技術和德行。
不過，二人對彼此的在意和認可都埋在心裏，表面上依舊是雞飛狗跳的鬥嘴。影片高潮是他們因為某次手術徹底鬧僵了。護士不讚同醫生的判斷，他認為那會毀了對方的大好前途，而醫生毫不在意，他沒有告訴護士，那位躺在手術臺上岌岌可危的老婦人是護士苦苦找尋的母親，如果他不冒險早點動手術，護士就要再一次錯過他的親人了。
那場爭執的結尾，醫生揪著護士的衣領按到墻上，護士的眼眶都有些發紅了，顫抖著說“瀨名先生這個自大狂”，而醫生也咬牙切齒地說，你又懂什麽，隨後便狠狠吻上那張不老實的嘴。
游木尷尬地縮在影院椅中，碩大的屏幕上是親吻都像打架的歡喜冤家，兩人已經從門口一路推搡著來到辦公桌，外套、白大褂和領帶掉落一地，再拍下去就要突入自主規制劇情了，所幸鏡頭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游木聽到前面有人不滿地嘆氣，餘光偷瞄瀨名，那人心有靈犀一般回頭，在光影變換中捉住他的視線，意味深長地微笑。被抓了正著的游木心虛地轉頭看銀幕。
影片的結局自然是皆大歡喜，二人化解誤會冰釋前嫌，成為同事與病人口中一段美滿佳話。
有了看電影的選擇之後，游木覺得日常過得更快了，但他沒有忘記乖乖上課和去圖書館學新技能，假面秀的日期漸漸逼近，他必須做充足準備。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令他在意的問題，初周目時所謂的“內鬼”確實是黑客本身，既然他始終沒有洩露情報的動作，那麽，究竟是誰替他洩密了？
游木坐在臥室的小桌前，署長交給他的芯片最近啟動頻率激增，幾乎到了每晚都會提醒的程度。此刻，那個礙事的窗口又出現了，刻板地詢問他是否匯報近況。游木沒有理會，而是手機。這個開源手機是由黑客自己親手武裝過的利器，就連警視廳的上司都不清楚它其中的秘密。如果說他的電腦在裝上芯片的那刻起便不再安全，那麽這臺手機就是黑客最後的殺手鐧了。
二周目裏，游木修讀的課程都是與手機軟件和信息安全相關。知識積累至今，他已經可以開啟電子器械裏絕大多數資料，包括最初難倒他的電腦密碼——
除了電腦上某個隱藏的文件夾，它的容量很小，只有數kb。游木曾把所有可能的密碼都試過了，也嘗試破解過，最終出來的只有幾行毫無意義的亂碼。
這個問題姑且擱置，當務之急是如何回應那個上報請求。游木懷疑自己每天在電腦上留下的痕跡都被芯片全部記錄下來，所以任務臨近的時候它才會越來越頻繁地要求交互。哪怕游木拒絕匯報，恐怕也只會讓警視廳那邊更懷疑自己。到頭來，倒不如就任由它這麽監視著，自己在別處做點防範措施。
顯然，這個世界裏的游木真也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受到雙方懷疑，他在手機裏藏了一個程序，可以植入芯片之中，覆寫部分指令。如此一來，警視廳那邊依舊會收到情報，而游木也可以在必要之時通過芯片進行反追蹤，掌握警方動向。
這個隱藏程序是游木最近才剛剛解鎖的，他慶幸自己沒有沈迷看電影，否則連如此關鍵的工具都發現不了。
就在他順利將程序植入芯片之後，瀨名發來了短訊，問他明天是否要去那個SOHO看秀。游木看了眼日歷，明天正是初周目時瀨名邀請他踩點的日子。
最後的關鍵劇情終於來了。
和第一回相同，兩人在寫字樓前碰面，游木刻意穿著樸素，戴了個棕框圓眼鏡，看上去就像個木訥聽話的實習生。瀨名這次也配合著游木的衣著，扮成普通工科生的樣子，兩人儼然一副來秀場做器械修理工的架勢。
盡管一切都還在緊張籌備中，可不同於初周目的寬進寬出，這一次會場入口竟已站了門衛，好在瀨名有所準備，把偽造的學生證和臨時工作證拿出來，對方才肯放他們進場。
入場後，瀨名領著游木直接繞到T臺立板後面的電控房和總控室。游木依照計劃先找了某個場地維修員，謙虛地詢問註意事項時，瀨名假裝不經意地路過，順走了那人褲兜裏露出個尖角的門鑰匙。
順利進入電控房後，游木在主機上插了個優盤，獲得了舞臺上燈光音響設備的控制權限。這是為了到時方便瀨名變身而做的前期工作，畢竟，讓一個模特直接在數百臺攝像頭前變身太過單調，搭配了光影和音樂效果的登場才符合怪盜的美學。
設定好程序後，瀨名示意游木跟著他離開。那個維修員也差不多快察覺鑰匙不見了，他們必須在引起騷動之前將東西歸還。
走出電控房，游木的註意再一次被隔壁總控室吸引。初周目的時候，他始終沒機會進去看看，如果能進入其中，掌握所有監控設備的話，他和瀨名也許就不會那麽輕易敗露，還被伺機已久的槍手追殺。
瀨名迅速還了鑰匙，發現游木居然還在忍不住看那扇緊閉的房門。他戳了戳對方的臉頰，示意他應該把目光放在某個陳列了精美假面的櫃子上，那才是任務的真正目標。
可游木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礙於環境限制，瀨名只能先帶他離開，來到空曠的廣場，這才詢問他是否有心事。
“按照原計劃，我也要登臺對嗎？”
瀨名點頭：“游君不必擔心，我會全程引導你，只要你拿好那張假面就可以了。”
“我要扮演的新秀似乎和那個閉場模特有暧昧。”游木說道，那都是他們前期準備時已經發現的情報，而且游木也在初周目中切身體會過了。
“沒錯，所以為了避免游君被那個混賬吃豆腐，我會‘接替’他，”瀨名察覺到他欲言又止，便問，“游君有什麽想法嗎？”
浮現在游木眼前的是熟悉的系統選項：{按計劃行事；我另有打算}
“我……有個打算。”游木慢慢地說，其實，在選項彈出的時候，腦中的計劃還沒有徹底成型，但他有種預感，如果想打破一周目時的僵局，他們必須有所改變。
瀨名挑眉，似乎驚訝於小黑客的主動異議。他頷首，示意游木說下去。
“我想進入總控室。”
游木堅定地註視著瀨名，看著對方漂亮的眉毛蹙起，冰藍的眼中翻湧著難以言明的覆雜情緒。
“游君，你應該知道，這都是經過反覆推敲得出的最佳方案。”瀨名慢條斯理地說著，目光緊鎖在游木臉上，細細研讀著黑客的表情。
“我明白，只是我要扮演的角色，比起臺前或許還是幕後更適合。”
瀨名的語氣像被寒風冰凍過一般，變得硬邦邦的：“重新計劃需要花費巨大精力，承擔更多未知的風險。這可不是游君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扛得住的。”
“泉桑說得對，”游木的神情依舊堅決，“但這次的任務想成功只靠兩個臺上的模特是不夠的。”
“你知道了什麽？”瀨名的眼神沈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冰冷。
游木咬著唇，他不能再說了，可如果不說服瀨名的話，一切又毫無進展。
“游君，你試圖改變計劃，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任務？”
游木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說這些只會令人起疑，而我也無法解釋更多。如果……泉桑還願意相信我一次的話，我現在所做的不是為自己，是為了我們。”
回應他的只有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的風聲。寒風吹得他臉頰生疼，眼睛酸澀，可那都抵不過瀨名一個冷漠的眼神來得傷人。
不知過了多久，游木都懷疑臉蛋結了冰，瀨名忽然憑空變出一頂厚厚的絨線帽，不由分說套在游木腦袋上，護耳遮住了他凍僵的耳朵，叫囂的風聲瞬間消失，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我相信。”
在一切都變得朦朧的世界裏，他聽到瀨名溫暖的聲音。
“我一直相信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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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木原以為，從摩天輪下來後進度就會直接推入第二天，就像初周目時那樣。可視野由暗到亮之後，他竟回到了臥房，系統還自動給他換上了睡衣，他坐在床尾，顯然要入睡了，但桌上的筆記本還開著，勤勤懇懇地滾動著程序代碼。
一個熟悉的窗口彈出來，是警視廳署長給他的那個芯片的反饋提醒。盡管署長當時信誓旦旦說芯片大部分時間都只處於睡眠狀態，只要每隔二十天匯報一次即可。但其實那只是最後警告的期限，在那個強制匯報的窗口出現之前，芯片仍會定期向電腦發送提醒，暗示游木應該勤快地向上級反饋狀況。
不過，對於這種非強制的提示，游木都視而不見。不知為何，他不想頻繁地對那個署長匯報自己近況，說到底，他的身份還是臥底，過多接觸警察總會引起怪盜懷疑的——更何況Knights對他本就不信任——除此之外，每當他收到反饋提醒，就會想起那個無疾而終的夢境，宛如宣紙上突兀的墨痕，刺眼而古怪，令他不安。
他選擇不匯報，窗口執拗地又問了一次，最終還是被關閉了。
游木坐回床上，系統自動熄了燈，手機卻亮起來，是瀨名的短訊，問他明天晚上是否一起看電影。
{應邀；婉拒}
這是初周目中從沒見過的選項，雖然當時也曾和瀨名去看電影，但都是剛踏入影廳便快進到散場，一句話帶過的活動，跟瀨名也沒什麽交互，更不會有提前邀請的環節。說不定可以觸發新劇情，游木如是想著，回了個“好”。
時間推進到翌日傍晚，游木和瀨名來到熟悉的商業區，他們要去的影院就在新建起的那座SOHO地下。穿過廣告牌和簡易舞臺時，游木看到大廳中央已經立起了假面秀的海報。察覺到游木的視線，瀨名會意地繞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問：“有興趣？”
游木把目光收回，恰好與瀨名的相撞。他始終不太習慣和對方四目交匯，每當瀨名眼神灼灼地看過來，游木就好像忽然忘記了該怎麽移開視線。他受不住這樣暧昧氣氛，試圖用說話來紓解緊張。
“有點好奇，原來面具也有秀場。”
瀨名顯然還在享受這樣親昵的對視，他端詳著游木的臉，生怕錯過對方稍縱即逝的小表情似的。他把垂落在游木鏡片上的劉海撥開，意味深長道：“當然有，不過要最漂亮的臉配上精致的假面，才稱得上絕美的藝術品。”
游木真切感到自己的臉頰正從冰涼變為滾燙。
總算來到了影院入口，滾動屏上顯示著正在上映的影片，動作懸疑愛情文藝，應有盡有，售票口旁邊還掛著海報燈。瀨名正站在某一個燈箱前沈思著，游木走過去，被投射的海報驚到了——
畫面中一左一右兩個青年，顯然是電影的主角，其中一個身著王儲華服，另一個亦是貴族裝扮，他們奮力而徒勞地朝對方伸出手，卻碰觸不到彼此的指尖，纏綿而絕望的眼神，無聲的悲慟映著燈光滲透出來，喚醒了游木的記憶。
那正是他進入這個游戲後試玩的第二條世界線，身為人質的異國王子和守護他的深情騎士。可惜，當時他只玩到了舞會前夜就被迫中止了，之後也沒有機會了解二人的後續。不知道在異國他鄉的王子最後怎麽樣了，是否順利回到自己國家，那個他唯一信任、能敞開心扉的騎士呢，他們有沒有心意相通，還是把情愫埋在心底就此分道揚鑣？
不過……思緒回到當下，游木盯著那個海報燈箱，極力壓抑吐槽的欲望。
為什麽海報上的演員長了跟他與瀨名泉一模一樣的面孔？這個世界裏的游木真好歹是個臥底的警察，瀨名更是隱姓埋名的怪盜，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銀幕上真的沒問題嗎？還是說系統偷工減料了，提取游戲支線裏的參數直接就套在電影演員身上？無論是哪一種，讓他和瀨名一起去看由他倆主演的電影都很奇怪吧？萬一……萬一後面還有親熱戲可怎麽辦？如果有吻戲的話他豈不是要鉆到座椅下面去！
就在他內心瘋狂刷彈幕的時候，瀨名忽然問：“游君很想看這個？”
“並不是那麽想看，只是、稍微有點在意……”游木被看透心思似地試圖解釋什麽。
瀨名體貼地笑起來：“真巧，我也想看這個，可惜今天的場次都結束了。”註意到游木失落的神情，他的笑容更明顯了。
“不過這樣一來，又多了個可以邀請游君的理由，倒也不遺憾。”
游木逃避似地背對他，像是發掘罕見古文明遺物的考古學家那樣仔細鉆研海報。
一排海報看下來，游木發現那些所謂的上映電影，全都是他走過的世界線的濃縮劇情——王子和騎士、山間蛇妖、槍手與探險家……甚至，還有宛如性轉的他與瀨名的校園故事。
游木的視線停留在印著兩個少女倩影的畫面上，瀨名也湊過來細細打量海報，似乎對游木的專註有些不滿。
“怎麽，這張很吸引游君？”
“泉桑對這些電影演員有什麽看法嗎？”游木話中有話地問。
瀨名興趣缺缺地掃了一眼燈箱：“我不關註演員，大概都是些當紅的藝人吧。”
看他的反應平淡無奇，也許在瀨名眼中，海報上並不是游木和自己的面孔，只是無關緊要的路人。游木心想著，環顧四周，來看電影的觀眾也沒有將註意力放在他們身上，看來只有身為玩家的游木視角裏，他和瀨名是所有電影的主角。
這個猜想讓游木松了口氣，但或許是他站在少女海報前面太久了，瀨名還是按耐不住發起了牢騷：“游君真是很喜歡這兩個演員嗎？銀發那個看起來脾氣就不好，只有臉還不錯。倒是這個金發的女孩子很漂亮，戴眼鏡有點呆呆的，挺可愛呢。”
雖然游木知道對方誇的也是性轉的自己，可他還是有些無端的不快。他突然從燈箱前離開，徑直走向售票臺。
“既然泉桑很喜歡那個演員，那我們就看這個吧。”
電影很短，內容是兩個女生青澀懵懂的暗戀和夭折的愛情。名為I的少女自始至終都默默守護著被她視為珍貴妹妹的M，她太過小心翼翼，對自己又過於苛刻了。她不斷抑制自己滿溢的感情，自我催眠著她對M的所有沖動和愛意都是出於姐姐的疼愛。I不容許任何人染指或傷害M，包括她自己。二人短暫的校園時光裏，I一直這樣自我壓抑，就連最後的畢業典禮，M腫著眼眶為她戴上胸花，紅了臉說“有什麽想要我做的嗎，任何事都可以哦”，I也只是微笑著請求再一次擁抱。
她親手掐死了內心深處的渴望，也終結了她深愛的妹妹那沈默無望的暗戀。
走出放映廳的時候，游木還沈浸在酸楚的片尾中。盡管系統沒有做出任何說明，但他確信，這部電影就是那條世界線的一個結局，它也許並不圓滿，但仍舊是個完整的故事。游木始終記得在影片的最後，少女M懷念起她和I手牽手踩著餘暉回家的場景，那個畫面太有即視感，簡直像是現實中他與瀨名的翻版，寫實得令他心慌。
他忽然有些恐懼，仿佛這部電影或許不僅僅是一個世界線分支的劇情，它可能在暗示什麽，如果現實也有平行世界，說不定某條平行線裏，他和瀨名就像電影中的兩人那樣，直到離別都不曾向對方坦露心聲，懷抱著遺憾和悔意度過沒有彼此的後半生。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錐子紮進心口，讓他忍不住打寒顫。直到瀨名拉著他走到避風處，游木才意識到，自己走神的空當已經被對方牽著回到了底樓入口。
“還好嗎？”他聽到瀨名這樣詢問。
“對不起，有點走神了。我沒事。”游木抱歉地說，他的手還被瀨名緊緊握著，過度真實的模擬觸感已足夠讓他臉紅心跳。
“真不該看這個，下次我們看開心的。”瀨名後悔選擇了這種片子。
游木窩心地笑了：“我很喜歡這部電影，雖然結局有些遺憾。如果……她們能互表心意就好了。”
“是嗎，”瀨名的口氣不鹹不淡，“我覺得對那個I來說是個好結局。”
游木困惑地看著他。
“就算不能以戀人身份陪在身邊，但還可以做一輩子家人，以姐姐的身份守護重要的人，不也很幸福嗎。”
游木本想開口，可看清瀨名的表情後，那些反駁的話都被咽了回去。
“至少她還有這條退路……我可是很羨慕啊。”
入口的自動門開啟，冷風灌進來，吹起了兩人的衣擺。瀨名的手更冷了，可游木忍不住握得更緊。他有種錯覺，好像此刻如果不牢牢抓住對方，那人就會像風一樣消失。
“下次，看個開心的大團圓。”半晌，游木打破了沈默。
“和我嗎？”
游木感覺那只冰涼的手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中漸漸回暖，指尖試探地扣進他的指縫裏。他用力點點頭。
瀨名終於微笑起來。
【22】
隨後幾天，只要不去圖書館或上課，游木都會跟瀨名來影城逛逛。除了第一次的電影可以直接買票觀看之外，後來都會彈出一個系統窗口，顯示購買影片所需的積分。
游木通過菜單欄裏的{支線收集}了解了兌換規則。他之前打出的各類結局都會獲得相應積分，那些分數不僅可以幫他提升等級，以便開啟更多世界線，還能用來購買他沒有打過的支線結局，譬如那對少女的，以及王子與騎士的。
雖然絕大多數支線都能購買，可沒有一個講述真結局的影片擺在購物欄裏。顯然，這只能靠游木自己通關了。
或許是游戲中的時間緊湊，影院的排片更新換代很快，描繪少女故事的海報轉眼被撤下，換成了即將上映的魔幻愛情片。當然，站在最中央的金袍賢者與藍衣騎士依舊是他和瀨名。
“這看起來還不錯。”瀨名等待爆米花的時候隨口點評道。
游木也想看，魔法世界的劇情是他玩得最少最懵懂的，賢者和騎士的感情戲都沒來得及展開就game over。而且意外回到現實的時候，瀨名竟然也在打相同世界觀的游戲，實在令人在意。
“游君想看的話，我可以預定首映票。”
游木剛想點頭，目光落到上映日期，竟然好巧不巧是在假面秀的第二天。如果按照一周目流程來看，假面秀場很可能是整個故事最後的舞臺，那他豈不要和電影失之交臂了？
瀨名遞給游木果汁的時候正巧看到他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忙問：“怎麽了？不舒服？”
游木回神便撞見瀨名擔憂的目光，慌忙擺手：“沒什麽。”
可惜對方顯然不相信，還作勢要騰出手摸他額頭，生怕他不舒服。游木情急之下拍開了瀨名伸過來的手。他沒用力，可聲音卻很響，路人都循聲看過來，還以為有什麽當眾扇巴掌的狗血鬧劇。
完了，游木心想，眼前人的表情甚是受傷，好像他拒絕的不是一次小小的關心而是瀨名的整個世界。
“對不起，”他慌忙道歉，“我……剛才在想事情。”
瀨名盯著他，眼神有點黯然：“不能跟我說的事？”
游木語塞。
兩串系統選項忽然冒出來：{說；不說}
游木心裏打起了鼓，他當然不可能直接告訴瀨名，想看的那部電影在任務之後才上映，我可能看不到了——那沒準會讓瀨名直接懷疑他的臥底身份。可如果在這裏選擇隱而不說，恐怕瀨名同樣會起疑。
就在他糾結是否說謊時，瀨名忽然後退半步，把果汁塞到游木懷裏。
“游君本來就在煩惱了，我竟還讓你更加困擾，太不像話，”他的語氣突然輕松起來，還朝對方晃了晃小桶爆米花，“走吧，檢票了。”
兩人這場看的是上演在醫院的都市輕喜劇。本來游木想選王子騎士的，可那張海報和簡介看上去實在不像HE，畫面裏兩人絕望又纏綿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於是他臨時更改了選項，兌換了看起來像歡喜冤家的醫生與護士的故事。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沒錯，雖然他親身經歷的醫生線是個設定古怪的ABO世界，但影片裏所有人都很正常，瀨名不是什麽主宰一切的Alpha，游木也不是需要抑制劑度過發情期的Omega。游木還記得他打醫生線的時候，對方投來的視線總是熾熱又危險，好像隨時要把他吃幹抹凈似的——想到這個形容詞的時候游木在影院裏偷偷紅了臉——不過，電影裏的瀨名和游木的相處模式很新鮮，水火不容針鋒相對，高傲的醫生熱衷對新來的護士冷嘲熱諷，而初出茅廬的護士也總是不卑不亢地反唇相譏。兩人關系不和，互相使絆，從年頭鬧到年尾，就連病人都能掰著手指細數他們的“光輝”事跡。盡管平日吵得不亦樂乎，可一旦走上手術臺，護士便是醫生不願承認又不得不認可的可靠助手，而護士雖然嘴上對醫生很不客氣，卻是個隱性的醫生擁護者，聽不得別人質疑醫生的技術和德行。
不過，二人對彼此的在意和認可都埋在心裏，表面上依舊是雞飛狗跳的鬥嘴。影片高潮是他們因為某次手術徹底鬧僵了。護士不讚同醫生的判斷，他認為那會毀了對方的大好前途，而醫生毫不在意，他沒有告訴護士，那位躺在手術臺上岌岌可危的老婦人是護士苦苦找尋的母親，如果他不冒險早點動手術，護士就要再一次錯過他的親人了。
那場爭執的結尾，醫生揪著護士的衣領按到墻上，護士的眼眶都有些發紅了，顫抖著說“瀨名先生這個自大狂”，而醫生也咬牙切齒地說，你又懂什麽，隨後便狠狠吻上那張不老實的嘴。
游木尷尬地縮在影院椅中，碩大的屏幕上是親吻都像打架的歡喜冤家，兩人已經從門口一路推搡著來到辦公桌，外套、白大褂和領帶掉落一地，再拍下去就要突入自主規制劇情了，所幸鏡頭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游木聽到前面有人不滿地嘆氣，餘光偷瞄瀨名，那人心有靈犀一般回頭，在光影變換中捉住他的視線，意味深長地微笑。被抓了正著的游木心虛地轉頭看銀幕。
影片的結局自然是皆大歡喜，二人化解誤會冰釋前嫌，成為同事與病人口中一段美滿佳話。
有了看電影的選擇之後，游木覺得日常過得更快了，但他沒有忘記乖乖上課和去圖書館學新技能，假面秀的日期漸漸逼近，他必須做充足準備。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令他在意的問題，初周目時所謂的“內鬼”確實是黑客本身，既然他始終沒有洩露情報的動作，那麽，究竟是誰替他洩密了？
游木坐在臥室的小桌前，署長交給他的芯片最近啟動頻率激增，幾乎到了每晚都會提醒的程度。此刻，那個礙事的窗口又出現了，刻板地詢問他是否匯報近況。游木沒有理會，而是手機。這個開源手機是由黑客自己親手武裝過的利器，就連警視廳的上司都不清楚它其中的秘密。如果說他的電腦在裝上芯片的那刻起便不再安全，那麽這臺手機就是黑客最後的殺手鐧了。
二周目裏，游木修讀的課程都是與手機軟件和信息安全相關。知識積累至今，他已經可以開啟電子器械裏絕大多數資料，包括最初難倒他的電腦密碼——
除了電腦上某個隱藏的文件夾，它的容量很小，只有數kb。游木曾把所有可能的密碼都試過了，也嘗試破解過，最終出來的只有幾行毫無意義的亂碼。
這個問題姑且擱置，當務之急是如何回應那個上報請求。游木懷疑自己每天在電腦上留下的痕跡都被芯片全部記錄下來，所以任務臨近的時候它才會越來越頻繁地要求交互。哪怕游木拒絕匯報，恐怕也只會讓警視廳那邊更懷疑自己。到頭來，倒不如就任由它這麽監視著，自己在別處做點防範措施。
顯然，這個世界裏的游木真也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受到雙方懷疑，他在手機裏藏了一個程序，可以植入芯片之中，覆寫部分指令。如此一來，警視廳那邊依舊會收到情報，而游木也可以在必要之時通過芯片進行反追蹤，掌握警方動向。
這個隱藏程序是游木最近才剛剛解鎖的，他慶幸自己沒有沈迷看電影，否則連如此關鍵的工具都發現不了。
就在他順利將程序植入芯片之後，瀨名發來了短訊，問他明天是否要去那個SOHO看秀。游木看了眼日歷，明天正是初周目時瀨名邀請他踩點的日子。
最後的關鍵劇情終於來了。
和第一回相同，兩人在寫字樓前碰面，游木刻意穿著樸素，戴了個棕框圓眼鏡，看上去就像個木訥聽話的實習生。瀨名這次也配合著游木的衣著，扮成普通工科生的樣子，兩人儼然一副來秀場做器械修理工的架勢。
盡管一切都還在緊張籌備中，可不同於初周目的寬進寬出，這一次會場入口竟已站了門衛，好在瀨名有所準備，把偽造的學生證和臨時工作證拿出來，對方才肯放他們進場。
入場後，瀨名領著游木直接繞到T臺立板後面的電控房和總控室。游木依照計劃先找了某個場地維修員，謙虛地詢問註意事項時，瀨名假裝不經意地路過，順走了那人褲兜裏露出個尖角的門鑰匙。
順利進入電控房後，游木在主機上插了個優盤，獲得了舞臺上燈光音響設備的控制權限。這是為了到時方便瀨名變身而做的前期工作，畢竟，讓一個模特直接在數百臺攝像頭前變身太過單調，搭配了光影和音樂效果的登場才符合怪盜的美學。
設定好程序後，瀨名示意游木跟著他離開。那個維修員也差不多快察覺鑰匙不見了，他們必須在引起騷動之前將東西歸還。
走出電控房，游木的註意再一次被隔壁總控室吸引。初周目的時候，他始終沒機會進去看看，如果能進入其中，掌握所有監控設備的話，他和瀨名也許就不會那麽輕易敗露，還被伺機已久的槍手追殺。
瀨名迅速還了鑰匙，發現游木居然還在忍不住看那扇緊閉的房門。他戳了戳對方的臉頰，示意他應該把目光放在某個陳列了精美假面的櫃子上，那才是任務的真正目標。
可游木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礙於環境限制，瀨名只能先帶他離開，來到空曠的廣場，這才詢問他是否有心事。
“按照原計劃，我也要登臺對嗎？”
瀨名點頭：“游君不必擔心，我會全程引導你，只要你拿好那張假面就可以了。”
“我要扮演的新秀似乎和那個閉場模特有暧昧。”游木說道，那都是他們前期準備時已經發現的情報，而且游木也在初周目中切身體會過了。
“沒錯，所以為了避免游君被那個混賬吃豆腐，我會‘接替’他，”瀨名察覺到他欲言又止，便問，“游君有什麽想法嗎？”
浮現在游木眼前的是熟悉的系統選項：{按計劃行事；我另有打算}
“我……有個打算。”游木慢慢地說，其實，在選項彈出的時候，腦中的計劃還沒有徹底成型，但他有種預感，如果想打破一周目時的僵局，他們必須有所改變。
瀨名挑眉，似乎驚訝於小黑客的主動異議。他頷首，示意游木說下去。
“我想進入總控室。”
游木堅定地註視著瀨名，看著對方漂亮的眉毛蹙起，冰藍的眼中翻湧著難以言明的覆雜情緒。
“游君，你應該知道，這都是經過反覆推敲得出的最佳方案。”瀨名慢條斯理地說著，目光緊鎖在游木臉上，細細研讀著黑客的表情。
“我明白，只是我要扮演的角色，比起臺前或許還是幕後更適合。”
瀨名的語氣像被寒風冰凍過一般，變得硬邦邦的：“重新計劃需要花費巨大精力，承擔更多未知的風險。這可不是游君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扛得住的。”
“泉桑說得對，”游木的神情依舊堅決，“但這次的任務想成功只靠兩個臺上的模特是不夠的。”
“你知道了什麽？”瀨名的眼神沈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冰冷。
游木咬著唇，他不能再說了，可如果不說服瀨名的話，一切又毫無進展。
“游君，你試圖改變計劃，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任務？”
游木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說這些只會令人起疑，而我也無法解釋更多。如果……泉桑還願意相信我一次的話，我現在所做的不是為自己，是為了我們。”
回應他的只有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的風聲。寒風吹得他臉頰生疼，眼睛酸澀，可那都抵不過瀨名一個冷漠的眼神來得傷人。
不知過了多久，游木都懷疑臉蛋結了冰，瀨名忽然憑空變出一頂厚厚的絨線帽，不由分說套在游木腦袋上，護耳遮住了他凍僵的耳朵，叫囂的風聲瞬間消失，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我相信。”
在一切都變得朦朧的世界裏，他聽到瀨名溫暖的聲音。
“我一直相信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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