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游木心懷忐忑地等到放課鈴響。迷你地圖終於更新了目的地，他立刻逆著人流來到對面階梯教室。瀨名單手指著下巴，飛快發短訊，不過游木剛靠近，他就像安裝了雷達一般敏銳地擡起頭。

“游君真快，這麽迫不及待嗎？”

對這種見縫插針的調情，游木已經慢慢習慣了，直接問：“要去哪兒？”

瀨名看看手機屏上的時鐘：“現在時間還早，我們先去辦點正事。”

“取眼鏡嗎？”游木意有所指。瀨名聽出了他的畫外音，笑瞇瞇道：“外勤的話，我更喜歡稱為‘Date’。”

瀨名這次沒有開機車，而是和游木一起規規矩矩坐了電車，理由是要保持低調。目的地是某個商業區的一座新建不久的SOHO，底樓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的，擠滿了各種開幕儀式和啟動慶典的臺子。在瀨名帶領下，游木徑直穿過大廳通道，掏出不知誰身上順來的工作牌，刷卡推開了一扇高大的雙開門，來到開闊恢弘的會場。場內到處是忙碌的工作者，緊張地迎接即將到來的重要活動。正中央有個尚在搭建的T型臺，長長的延伸道是反光的鋼化玻璃，後方碩大的海報上寫著一串洋氣的英文，似乎是什麽奢侈品牌的走秀場。

游木的目光掃過那些門戶大開的化妝間，落在伸向半空的鋼筋鐵架上，如藤蔓纏繞在上面的電線盤根錯節，末端隱沒在海報後面某扇緊閉的房門內。

為了不讓旁人聽到，他輕輕拽了拽瀨名的衣袖，小聲問：“這是下一個任務？”

瀨名側過頭，在別人看來他們就像親密無間的小情侶，他以耳語回應道：“四天後，先來熟悉一下。”

游木點頭，他盡量不惹人註意地貼著墻壁走，視線徘徊在T臺後方的控制室，雖然他還不知道新任務有什麽計劃，但能多了解一下環境總是好的，畢竟那兒就是他的主場。

瀨名察覺了游木的目光，便勾住他的肩，手指順勢輕掐著他的下巴，示意他看向T臺。

“我是讓你熟悉這兒。”

游木繃緊了身子，似乎在用全身的肌肉質問這句話的可信度。誠然，現實中他是個身經百戰的前模特，甚至進入高中後也受人之托在走秀場登臺露面過，可這個世界裏的游木只是個習慣把自己藏在眼鏡和電腦後面的黑客，別說來個拉風臺步了，讓他在那樣滑溜溜的玻璃上走路都要命。

再說，哪有讓隱於暗處的黑客拋頭露面大肆曝光的，而且還是個即將執行不可告人任務的黑客？

瀨名被他的反應逗笑了：“別擔心，哥哥也會陪你的。”

游木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可是怪盜啊？他真想就這麽大聲說出來。

“游君看起來就像個驚嚇過度的倉鼠，”瀨名說著，對自己的比喻十分滿意，“不，比那還要可愛百倍。”

“泉桑請不要開不合時宜的玩笑了。”游木又窘又赧，他們在這裏逗留的時間有點長了，已經開始有工作人員投來好奇的目光，這令他愈發不安，他小聲說：“我們該走了。”

“噓，看那兒。”瀨名貼在他耳邊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游木也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他順著瀨名說的方向望過去，沒有他想象中的土豪主辦人或者儀態萬方的超模，只有推著手推車滿頭大汗的工作者。放在平板車上的是個細長的水晶盒子，裏面羅列著造型華美的化妝面具。

那顯然不是普通的面具，不會有人為了幾張假面的搬運而配備三名警衛的。看來，那個水晶盒裏的某一張面具，就是他們即將奪取的寶物了。

兩人從會場離開時，外面已是傍晚。秋末寒風凜冽，習慣了室內溫暖的游木打了個寒顫，沒想到游戲裏的溫度模擬得如此逼真，他甚至開始想念家裏的帽子手套和某條手織圍巾了。

“游君穿得太少了。”瀨名皺眉，不由分說把他拽到街邊一個隱蔽的角落裏，讓他面對墻壁背靠著自己。

“泉sa——”游木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什麽柔軟的針織物遮住，那條長長軟軟的東西繞過他的脖頸，在身後系成紮實的活結。

“怎樣，很暖和吧？”

游木難以置信地摸了摸圍巾，喃喃道：“簡直像變魔法一樣。”

“是哥哥‘愛的魔法’哦。”

雖然瀨名的話讓人哭笑不得，但游木依舊十分感動。他簡直懷疑系統建立數據庫時直接采用了他的真實感知，脖間柔軟的觸感像極了去年聖誕時收到的那個漂亮精致但又令他倍感羞赧的手作禮物。

忽然，系統冷不防跳出兩條選項：{請別說讓人為難的話；真的很暖和呢。}

沈浸在寒冬中寶貴暖意的游木順應本心，選擇了後者。如他所想的一樣，瀨名看起來很高興。

彼時他還不知道，自己這些看似合理的選項，正推著他一步步與期待的真實結局背道而馳。

在小而暖的拉面店解決了晚飯後，瀨名帶游木來到了市中心的游樂場。輔助插件告訴游木，這是一個年齡與整座城市相近、歷史十分悠久的古董游樂園了。園地不大，甚至比鄰近的綠地公園還小一些，娛樂設施也只有最老套的旋轉木馬、過山車和摩天輪，規模和市郊的新樂園相比不值一提。凜冬深夜，臨近閉園時分，游樂場裏更是空空蕩蕩，唯獨摩天輪還有些人氣，有些小情侶排隊等待著欣賞繁華都市的夜景。

不知為何，今晚的等候隊伍竟有點長，瀨名面露不悅，好像珍愛的玩具被別人霸占而郁郁寡歡的孩童。

“我們等會兒再過去？旋轉木馬也很讓人懷念呢。”

游木提議著，心中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瀨名想帶他來的地方居然是游樂場，看不出這個把警察都耍得團團轉的怪盜先生原來還有孩子氣的一面……其實還挺可愛的。

“那就趕不上了。”瀨名嘟囔著，似乎在後悔自己應該先預約兩張門票。

“什麽？”

瀨名沒回應，他徑直走到隊伍最前端的兩個年輕女性身邊，袖口一抖變出兩朵玫瑰，還是拔了刺系著絲帶蝴蝶結的高級款。他和顏悅色地對她們說了些什麽，游木遠遠地就感到那兩人好奇又試探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檢票口的長臂燈光下，兩個姑娘喜悅的笑容燦爛醒目。游木簡直懷疑瀨名對她們施了魔法，不然她們的視線為何黏在他身上寸步不離？

正當他這樣想著，瀨名走回來，得意地晃著手中兩張摩天輪門票：“游君快過來，馬上就輪到我們了。”

“泉桑對她們做了什麽？”游木的口氣有點責備，他覺得瀨名太狡猾了，用兩朵不知哪兒來的玫瑰就把陌生女孩的票給騙走。

“一場公平交易，我很滿意，她們也很高興，”瀨名把票交給工作者，示意游木先進入轎廂，“游君不開心嗎？”

“沒有。”游木立刻說，像要和某種酸酸的情緒撇清關系似的。

“難道游君吃醋了？”

“沒有，”他飛快否認，瞥了眼坐在對面綽有餘裕的瀨名，“只是希望泉桑不要禍害無辜的人。”

“就算是‘禍害’，能讓我有興趣也只有游君一人而已。”

“請務必不要。”

被斷然拒絕的瀨名看起來反而心情不錯：“不錯，這才是正常的游君。之前太主動乖巧，我反而不適應了——雖然那樣的游君也非常可愛。”

游木背後一涼，電光石火間他感覺瀨名註視自己的目光變成銳利的刀子，仿佛要割破他努力扮演角色的偽裝一般。

兩行選項出現在二人之間：{是泉桑的錯覺；什麽意思？}

“是泉桑的錯覺……”游木說得不太有底氣，他懊惱自己前面選得不慎重，扮演得不夠真實，引起了怪盜的疑心。

載著二人的轎廂緩慢上升，因為摩天輪很小，所以他們很快就要到最高點了。本來這是欣賞夜景的絕佳時刻，游木卻毫無心情，只能尷尬地盯著廂外某片光源。

短暫的沈默後，瀨名突然走到游木面前，雙手扶住他的頭顱，目光灼灼地凝視著他。游木被對方冰涼的指尖激得打了個顫，他從沒想到瀨名的手竟會如此冷。

“游君沒有什麽要告訴我的？”

游木一怔。

“任何事、任何話……一句都沒有嗎？”

“我不太明白。”游木遲疑道，他不知該如何回應才正確，此時系統也沒有任何提醒或選擇，他只能無措地望著瀨名，那雙深不見底的幽潭裏有些他捉摸不透的情愫，他抓不住，猜不著，只得幹巴巴地問：

“泉桑怎麽了？”

片刻僵持之後，瀨名妥協了。他松開手，坐回原位。那種未知無名的情愫沈入他眼底，消失不見了。他轉換表情，又變成游刃有餘、以調戲游木為樂的瀨名泉。

“對了，游君很奇怪我為什麽會選這種地方吧？”

游木點頭。

“你看。”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轎廂已不知不覺升到了最頂端，游木朝玻璃窗外眺望，繁華的都市宛如藏藍的天鵝絨綢緞，燈火星羅棋布，仿佛地面上流動的銀河。那是身臨其中無法體會的壯麗美景，他情不自禁地倚在護欄上，輕聲讚嘆。

“那裏。”瀨名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身邊，游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這個角度看，幾幢高大摩天樓的LED燈牌竟連成一排，拼成五光十色的巨大LOVE。可惜這個驚艷的景象很快就隨著轎廂的降落破碎了，可即使如此，那副畫面也已深深烙入游木腦海中。

原來這才是瀨名不惜耍花招交換門票也想讓他看到的，僅存於夜景的秘密。

“真是太棒了……”

聽到他的感嘆，瀨名也滿足地笑起來。游木收回視線，盯著自己交握的十指，躊躇著開口：“泉桑之前著急要帶我來，是因為有時限嗎？”

“算是吧，”瀨名似乎猶豫了一下，“而且我也想和游君一起看這個——在我生日當晚。”

游木醍醐灌頂，難怪昨天瀨名會邀請他，原來那是這個世界裏瀨名泉的生日！

“對不起，我昨天沒有陪泉桑來……甚至都沒說句生日快樂。”

瀨名看著他他慌亂無措的樣子笑了：“游君今天願意陪我看，就已經是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明明應該昨天的。”游木懊惱不已，他沒想到黑客的自己連瀨名生日都不知道。

瀨名搖搖頭。摩天輪之旅已接近尾聲，地面的霓虹燈光照亮了整座轎廂，也點燃了瀨名眼底的星光，他深深地望著游木，一字一句道：

“如果生日是一年中最幸福的一天，那此刻就是我的生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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