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爆炸案開始, 到爆炸案結束, 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天意的輪回。

從二十三年前, 十七歲的林曼被人帶到羅寧市來務工，進了一家飯店當前臺，她那樣漂亮的一張臉, 不管在哪都自然會引人註目，她身上帶著一種從鄉村出來的女孩子自有的一股子渾然天成的美感，就像是在一片花園裏，她成了那朵最誘人的玫瑰。

“那個時候她認識了剛剛從部隊當完兩年兵回來無所事事的鄭成文, 他每天都會去那個飯店吃飯, 一來二去, 兩個人就熟了。”

馮華新似乎很不適應成為階下囚的生活, 和丁澤語不同, 他養尊處優慣了, 一時間被拘在這屋子裏, 總覺得壓抑。

“林曼那老板看上她了，私底下跟她帶她出來那人講好了, 就把她給辦了，沒花幾個錢，我跟他認識，他跟我提過林曼幾次，我也見過，我還給過她名片，漂亮女人嘛, 我也喜歡。”

“那時候羅寧還很亂的，光是他們呆的那一片就亂的不成樣子，那時候我們生意都不好做。”馮華新一身的橫肉隨著他調動姿勢的動作在椅子裏晃動：“本來也沒人把這事當個事兒，但是林曼這人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她性子太烈，跑去找了那當兵的，誰知道他失手給人打死了。”

“這案子你應該不知道，那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潘越聽見他這話時候一直巋然不動嘴角動了一下，強忍著沒動手：“接著說。”

“林曼走投無路，只能來找我，那時候她認識幾個人？能有能力幫她壓下去事兒的，也只有我了，為了那當兵的，她死都願意，我花了大價錢把那當兵的撈出來，當然要好好用用她。”

馮華新的嘴角發出滲人的微笑：“這世界上有多少筆大生意都是女人的枕頭風吹一吹就成了的？她幫我，我也幫幫她，這沒什麽，誰知道那當兵的一出來她就不幹了。”

“所以你就動了歪主意，開始找林曼的替代品，陸陸續續地建成了你的“地下王國”？”

“禽獸！”旁邊負責記錄的餘曉晴低聲咒罵，一個人的惡意能夠到什麽樣子？真的是讓人無法揣測。

馮華新似乎並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他現在已經是死路一條了，這麽多的罪證擺在眼前，死刑是跑不了了，所以說這些的時候反倒帶著一種洋洋得意地炫耀功勳的心情，談不上適意，可是也沒有那麽痛苦，要說悔悟，那都是裝出來的，有律師告訴他好好配合對他現在的處境有好處。

“你說的沒錯，我的生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本來我也沒想著要找林曼，這世界上的漂亮女人有很多，我不是非得找她。”

“可是很不巧的是，過了幾年，你的公司遇見了危機，你需要更大的一筆錢，這時候你碰上了魏祥，這個男人看起來很不好打發，你選不出讓他滿意的人來，你想起了林曼。”潘越從丁澤語那裏得到了很多關於林曼的消息，自從得知林曼去世的消息，丁澤語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好像少了之前的倨傲，反而比以前配合了許多，也沒有裝瘋賣傻了，竟然陷入了情緒低落期。

“那時候她生了孩子扔在家裏，一個人出去找鄭成文了，鄭成文這個慫貨，殺了人就躲起來了，後來是我幫她找到了那小子，我幫她接來了女兒，我讓他們一家人團聚，是我給了她權勢和錢，是這個女人自己太貪心！”馮華新冷哼了一聲：“她做的事情也不比我少，我是惡人，她也是跑不了，還有那個殺人犯，他們就是什麽好人了麽？警官，你們也不能這樣評判吧？”

“她死了。”

潘越不動聲色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臉上似乎滑過一絲的驚愕，松弛的眼皮動了一下，或許這兩個人的病態依賴已經深入骨髓，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或許林曼在他身後的所作所為他並不是完全不知道，不過是沒有觸及到他自身的利益，所以他一直睜一眼閉一只眼，再加上林曼十分謹慎，十多年來細水長流慢慢部署，要想避開他的耳目，也不是難事。

直到他發覺了林曼的真正目的，其實之前他並不相信，林曼太謹慎了，他派出去的人查了很久也沒有查到什麽風聲，他一直以為林曼的女兒早就死在了兩年前的車禍中，直到劉燕雲給他看了照片。

“這些人，你應該很熟悉吧。”潘越遞給他一份資料，裏面是所有在他那出現過的女性名單，還有所有的涉案人等。

看馮華新一臉茫然的樣子，看起來他並不認識這些人，也是，坐到了他這個位置，並不需要親自去做這些事情，甚至很多事情都是林曼經手的，在這個過程中她才能有機會尋找到一個像丁澤語這樣的“夥伴”，幫她實現整個計劃。

“丁澤語，你認識嗎？”潘越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不認識也沒關系，我給你介紹一下，林曼的老搭檔，從七年前的人口販賣案開始合作至今，算得上是她的“軍師”。”

“林曼以前搜集的你那些罪證，都放在他手裏，他長期呆在玉寧，年初的時候才來的淩海，所以你沒見過也是正常，如今你還有什麽想要辯解的麽？沒有的話，就在這上簽個字。”潘越手一伸，餘曉晴遞過來一份認罪書。

塵埃落定，他也不得不簽，馮華新心裏還抱著一絲希望可以用好態度來換個減刑什麽的，可惜只是癡人說夢。

從審訊室出來，潘越才發覺自己後背都汗濕了。

“潘隊，華新集團那邊交給經偵那邊了，後續調查結果還要再等等。”

“嗯，知道了，爆炸案裏受傷的人都安排了麽？”

“在協調，”餘曉晴嘆了口氣：“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不太好應付就是了，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影響鬧的這麽大，盡量協調吧。”

“對了，還有那個孩子，圓圓，這段時間太忙，沒顧上，他怎麽樣了？”

“哦，那個啊，吳昊前兩天還去看過，好像找了一對領養的夫婦，家庭條件不錯，夫妻兩個沒有孩子，人也很可靠，但是，估計還要一段時間適應。”

“辛苦了。”潘越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一年多的時間，所有人都累了，不光是身累，心也累，這些上一輩的恩怨到這裏應該有個了解了，牽扯到的人已經夠多了，所有的是與非也該有一個答案了。

“潘隊，”餘曉晴的眼睛眨了眨，有些迷惑：“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說丁澤語他圖什麽呢？這些事情分明和他無關，更何況他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錢。”

“他把林曼看做知音，把紀連看做玩伴，這世間對他而言，不過是游樂場，這世間不是所有人的腦回路都和你我一樣，因為不同，所以才會有異類。”潘越深吸一口氣，看著曉晴仍然有些不解的眼神：“你不要追問我那些是與非的哲學問題，我回答不了你，我只知道，所有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自我滿足都不應該被認可。”

“那劉燕雲呢？她是和林曼合作想要一起整垮馮華新？可是按照馮華新所說，是劉燕雲給他的蘇嘉珞的照片，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還有，最後那些罪證應該是林曼讓她寄過來的吧？”餘曉晴緊跟著他的腳步追著問：“之前那個醫生的事兒我就挺好奇的，聽紀哥說也是劉燕雲花了挺大功夫才讓那人給張薇薇治病的，你說她這個人是不是自相矛盾？”

潘越停下腳步：“你這麽想知道，自己去調查，跟我這瞎猜什麽？”

“哦。”

“林曼已經死了，劉燕雲那麽聰明的人不會跟華新再扯上任何關系，更何況她從頭至尾都沒有參與到任何案件裏面，就算是她知情，你也沒有證據把她牽扯進來，她頂多算是個舉報人，醫生那事兒，她可以說不過是個私人感情的事兒，只要她一口咬死不知情，只說林曼給她的，她也不知情。”潘越看了她一眼：“明白了？”

“明白了。”餘曉晴扭過頭來：“為了紀哥唄。”

“找那個外國醫生是為了幫紀哥抓人，害蘇嘉珞是因為喜歡紀哥所以嫉妒她，再加上她本來也挺好奇林曼到底在做什麽吧？應該沒有想到事情這麽嚴重，可是等到林曼真的走投無路在緊要關頭找到她的時候，她又害怕了，怕鬧出人命，所以才按照林曼的安排把證據送了過來吧？”

“女人的心思其實就是這麽簡單。”

“……”她說了長篇大論的一堆，潘越沒答，算是認同了她的看法。

紀連胳膊上因為不小心給弄破皮了，正在家裏被蘇嘉珞按著擦紅藥水，突然輕輕打了一個噴嚏。蘇嘉珞看了他一眼，抽了張紙遞給他，沒跟他說話。

紀連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悲傷亦或者別的什麽，都沒有。

“你跟我說句話吧。”紀連喃喃道：“什麽都好。”

她抓著他的手腕用了用力，又怕捏疼了他就這麽揪著，眼下流下一行淚來，為所有人。

紀連攬著她的腰，把她的淚水輕輕吻掉。

這個寒冬總算是過去了，無論以後如何，他們都會攜手前進，因為他們相信，冬天過去了，春天不會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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