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連費勁巴拉地爬到山上就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南山是淩海區的最高峰, 除了約會的小青年們, 還真沒有人能有興致在八月的天氣裏冒著中暑的危機跑到這山上來。

好不容易上來了，山頂上除了低矮的灌木之外倒是沒有下面那麽多樹木，中間是一塊寬敞的平地, 平地的中心有個亭子，亭子裏面有一塊石碑，上面洋洋灑灑寫著兩聯詩句：登高望山海，滿目悲古昔。

不過這裏並沒有什麽歷史故事, 這亭石詩句, 不過都是之前淩海區搞旅游區建設的時候後天修建的, 紅漆還透著亮, 不過亭子裏的垃圾看起來挺礙眼的。

這裏其實沒有什麽能藏人的地方, 唯一一個能藏人的地方就是前幾年弄的一個纜車, 現在已經被廢棄了。

他們趕到纜車停靠的地方, 是用鋼筋鐵板搭造起來的一個高高的架子，旁邊堆著幾個已經泛著鐵銹的廢棄纜車車廂, 紀連仰頭看了看鐵架上的那個車廂，裏面似乎有一個人形的影子，因為距離太遠，望著不太真切。

“你在這等著，我上去看看。”紀連剛想上去，就被蘇嘉珞拉住了手腕。

“我先去，安全了再叫你！”她似乎不太放心的樣子：“萬一上面有炸/藥。”

自從上次聽了潘越的那番安全教育之後, 蘇嘉珞就跟被洗了腦似的，每天都在擔心紀連某天就會被壞人用炸/藥給炸成碎片之類的，紀連開始懷疑這個家夥是不是潘越放在自己身邊的一個間諜之類的，要是不讓她去，她還鬧小脾氣，就是半天不理他。

紀連看著她手腳利索地爬了上去，明明知道她身手很好，但是還是壞不自覺地擔心，畢竟她屬於“四肢發達，大腦簡單”的那種人，如果費爾在上面設計了什麽機關之類，她能夠應付得了嗎？

還好他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她一上去就開始沖著下面喊：“沒人！是一個充氣娃娃！”

蘇嘉珞看著眼前的這個白色的充氣娃娃，她的唇上好像被人塗上了口紅，身上竟然還穿著一件吊帶，這件吊帶看起來皺巴巴的，似乎被什麽人大力地揉搓過一樣。

紀連很快就上來了，入眼先看到的就是這件看起來十分狼狽的吊帶，眼睛猛然瞪大：“這件，是張薇薇的衣服。”

衣服在這裏，可是人並不在這裏，顯然，他又掉進了費爾的圈套：“靠，被耍了。”

人現在是安全的嗎？他現在不確定，不過從兇手的這種行為來看，他似乎已經興致勃勃地開始了這個“貓捉老鼠”的游戲。

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這裏，似乎沒有什麽其他的東西，這個充氣娃娃是背靠著他們剛剛上來的方向站立著，看起來有些詭異。

紀連把蘇嘉珞往自己背後拉了一把：“別看了，這東西有什麽好看的，晚上要是做噩夢起來夢游，我可不管你。”

為了不讓這玩意兒在這嚇人，他一邊肩膀夾著手機給潘越打電話，一邊給用煙頭把這娃娃燙出了一個洞，沒了氣的娃娃很快就萎縮成了一團，衣服上可能會有兇手的指紋。

“你們到了？這裏沒人，被耍了。”紀連剛準備伸手把衣服給撿起來，就看見剛剛娃娃靠著的地方用口紅畫了幾個符號：“發現了張薇薇的衣服，說不定會有兇手的指紋，你找兩個人過來現場看一下，順便做一下痕跡檢測，還有，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符號，看起來很眼熟，但是我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是什麽。”

他開著免提，打開照相機把那個圖案給拍了下來發給了潘越：“曉晴那邊有什麽新的線索嗎？”

“勝海大廈？”紀連微微皺了皺眉頭，蘇嘉珞好像在旁邊站了很久沒動，一雙眼睛瞪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眸子裏似乎有些驚恐的神色：“有沒有可能那也是另外一個幌子，他可能只是在爭取時間。”

紀連看著蘇嘉珞的表情有些不太對勁，他把手機從臉頰旁邊挪開：“你怎麽了？該不會是被這玩意兒給嚇著了吧？”

“羊。”她似乎認出來了這個符號。

“羊？”紀連回頭看了看那個符號，這個圖案是由裏外兩層圓圈組成，圓圈裏面是一個頂點朝下的五角星，兩層圓圈裏對著五星角尖的地方各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看起來像是希伯來文字，紀連在自己腦海裏搜索了一下類似的圖案。

蘇嘉珞感覺到一陣頭疼，她捂著太陽穴蹲了下去。

“餵，你沒事吧！”紀連看著她突然這個樣子，連忙掛了電話，試圖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慢慢放松下來：“停下來。”

蘇嘉珞閉著眼睛，看起來很痛苦，兩行眼淚從緊緊閉著的眼睛裏流出來，紀連緩緩地撫著她的後背：“睜開眼睛，看著我。”

“看著我，看著我。”他一遍一遍重覆著，鼓勵她睜開雙眼，當一個人陷入極端的恐懼中，或許這種恐懼的來源你已經記不清楚，但是這種感覺會讓人的心理防線全面崩潰，她現在全身都在發抖。

時間不多了，紀連不能把她放在這裏不管，他試著把她抱在懷裏，現在這個時候，要讓她感覺自己身邊有人可以依靠：“看著我，蘇嘉珞！”

她的額頭觸及紀連胸膛的那一瞬間，腦海裏閃現出來的畫面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那些看起來像羊頭的圖案，在她的腦海裏漸漸淡去，她感覺渾身無力，癱軟在他身上，眼睛緩緩睜開的時候看到一雙焦急的眸子。

她總算是喘過氣來。

是什麽讓她如此恐懼？

那些羊，又是什麽？

紀連沒有接著追問下去，大概等了五分鐘，蘇嘉珞就很快把自己調整好了，雖然額頭還掛著汗水，臉色蒼白，但是她仍然微笑著跟紀連說：“走吧，我沒事了。”

紀連看著她走路都打著飄的樣子，一把把她攔腰扛在了肩頭：“就你這樣的狀態叫沒事了？一會兒你要是不小心從山上滾下去了，是不是還得訛我一個工傷啊？老實呆著，一會兒你就跟著警車，非得這時候才能安分點兒。”

蘇嘉珞感覺這個姿勢有點奇怪，但是依然乖乖聽話沒有動彈，可是半晌之後感覺大腦有點充血，因為時間著急，紀連又走的很快，腦袋都要被這山路給晃暈了。

他們在下山的半路上遇見了潘越派上來的人，看見紀連肩頭扛著的人還以為是張薇薇，老遠就加快了腳步朝著這邊跑了過來，結果他肩膀上的人掙紮了一下：“放我下來，我好了。”

“你剛才就說好了好了，結果走路都走不了。”

“我……”蘇嘉珞似乎有點不太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但是還是咬了咬牙說了出來：“其實這樣太難受了，我感覺有點腦充血。”

“……”紀連感覺氣氛忽然尷尬了起來，他把她放了下來。

幾個警察看著他們兩個都面紅耳赤的樣子還以為是爬山爬的，其中一個上前去打招呼：“紀哥，辛苦了！你臉都紅了。”

“就你話多。”紀連白了他一眼，加快了步子噌噌噌往山下沖去。

*****

他們這兩頭折騰的時間，張薇薇的初戀男友小易都用來在辦公室裏踱步子了，他抓著手機每隔一兩分鐘就檢查一次，鈴聲打開到最大聲音，眉頭緊鎖，辦公室裏的門也鎖著，自從和餘曉晴談過之後，他就一個人在這裏呆著。

電話突然響了，他慌亂地看了一眼，不是他期待的電話。

“餵，我現在很忙，沒什麽重要的事的話，回去再說吧。”

對面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帶著一點怯懦：“你什麽時候回來，你媽媽說了讓我們今天回家裏吃飯的。”

“可能要加班，你給媽媽打電話說一下，就說我沒時間，改天吧。”他的語氣聽起來顯得有點冰冷，電話那頭是他即將要結婚的未婚妻，她自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期待的男人現在因為另外一個女人的生死而心急如焚。

“好，那你忙吧，註意休息，不要太累了，晚上我等你。”

“知道了，你……”他似乎因為女人無限制的溫柔和包容顯得有點柔軟起來：“不要等了，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腕表，一個小時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可是他卻沒有收到張薇薇的具體地址，如果自己能夠用錢去救她的命，他是願意的。

這麽多年他恨過她，也因為恨她所以才能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但是知道她現在處於危難之中，他依舊不能控制自己，或許這麽多年他始終都沒有忘記過這個女人，恨不過是自己給自己的借口吧，因為不能把她忘了。

“小易，小易，你看我這件衣服好看不好看！”

“小易，你這個貪吃鬼！”

她總喜歡小易小易地叫他，現在沒有人再叫他小易了，在公司他也不是被人喊小易的地位，他竟然從某一天開始，開始懷念那個略帶著壞笑的臉。

他盯著手機屏幕，很快，手機再次亮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他的直覺告訴他，就是這個電話。

“小易……”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哽咽，她的聲音在抖：“對不起。”

“你在哪？”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緊張不安地手放在口袋。

“我……”她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看著面前那張紙：“這裏是華新廣場的樓頂，你帶著十萬現金過來，要現金。”

“華新廣場？餵？餵！”信號被切斷了，他打開辦公室的大門，一路開車去銀行取出十萬現金來，開車直奔華新廣場。

對方跟他說只要錢，只要他不報警，給了足夠的錢就可以放人了，雖然不知道這個綁匪是如何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但是易宏達當即就答應了那個人的要求。

等到他驅車趕到華新大廈，一個多小時又過去了，天色已經開始擦黑，他拎著箱子來到華新廣場的頂層，這裏是一個小型的廣場，華新集團是羅寧市最大的商業集團，華新商業廣場在全國各地都有，羅寧的每一個區，都有一個。

夏天的夜晚，這種商場之類的地方已經是華燈初上，廣場上人頭攢動，華新廣場中的華新商場一共有十一層，從購物吃飯到看電影娛樂一應俱全，所以這裏算是淩海區的一個娛樂中心。

易宏達站在頂樓的小門後面，這個鐵鏈本來應該是鎖上的，可是現在竟然已經被人事先打開了，看來這是為他特意準備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或許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他心裏開始害怕。

“嗚嗚嗚。”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發現張薇薇赤/身/裸/體地被人用繩子捆著，接觸到繩子的肌膚上有被勒紅的痕跡，但是看起來沒有被毆打過，只是被凍得渾身有些發青，她的雙手被特意交疊著擋住胸口，兩條細長的腿用繩子緊緊地捆著。

因為嘴巴用黑色的膠帶粘著，她只能發出嗚嗚嗚的求救聲，眼裏滿含淚水，有害怕，也有激動，還有在許久不見的愛人眼裏出現卻是以這種形象的羞愧。

總歸，他來了

他先把她嘴巴上的膠帶給撕開，張薇薇再也無所顧忌地大哭了起來。

“別怕，我來救你了！”他先是脫下自己的西裝披在她身上，準備揭開她身上的繩子。

張薇薇抽噎著組織了他要解開自己身上的繩子：“不可以！我身後，有炸/彈。”

他沒有辦法救她下來，她背後的定時炸/彈被固定在了欄桿上，和她的身體緊緊的綁在了一起，除非先把炸/彈拆除，否則只要她的身體一離開按鈕，炸/彈就會爆炸。

“現在怎麽辦？我先去報警！”易宏達剛剛按照指示把手機留在了樓下，一個人上的樓，他剛剛跑到小門，卻發現門已經被鎖死了：“有人把門鎖了。”

“現在怎麽辦？小易，救我！”張薇薇哭的梨花帶雨，這聲小易徹底把他的心給叫軟了：“炸/彈的時間只有三個小時了！”

“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麽？那個人。”易宏達先把她的情緒穩定下來，本來以為拿了錢過來就能換人，可是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麽一出，易宏達想救她，更想要救自己。

張薇薇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那個一直帶著黑色頭套的男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把錢，把錢撒下去！”

“什麽？”易宏達的腦門上掛著豆大的汗珠，他現在很害怕，如果那個喪心病狂的綁架犯把他們兩個人都弄死在這裏該怎麽辦？

“把你帶的錢撒到樓下，他好像說過，這樣的話就會有人來救我們。”

這裏是十一樓，就算是沖著下面吼叫，估計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聽不到，廣場上響著嘈雜的音樂，沒有人會知道在這個熱鬧的大廈樓頂，有兩個人正在面臨著生死的考驗。

易宏達迅速領會了她的意思，把錢撒下去才會有人註意到他們，或許會造成大規模混亂，這樣的話就會有人報警，警察會快速趕到這裏，說不定他們就會獲救。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面，這麽高的樓讓他覺得眼底有點犯暈，他穩了穩身體，將那一箱子現金盡數倒入了下面的一片黑暗裏。

****

餘曉晴很快就趕到了勝海大廈。

“頭兒，這邊沒人，我們好像被耍了。”餘曉晴四處找了一遍，在樓頂上看見了一個和紀連在南山看到的一樣的娃娃，那個娃娃被放在地上，腳上套著張薇薇的高跟涼鞋。

“你找一下，那邊有沒有一個兩層圓圈套著一個五角星的圖案！”潘越的車正在路上疾馳著，後面載著紀連還有蘇嘉珞，她堅持說自己已經好了，要跟著他保護他，沒辦法還是帶著她來了。

紀連在手機上快速調出了淩海區的地圖，用手比劃出一個圓圈，按照那個圖案的方向，因為淩海的整個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如果在這個圓裏面畫一個五角星形狀的話，在五條線匯聚的正中心，也就是整個區最活躍的地方——華新廣場。

他們的車子正在往華新廣場的路上趕，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是一個時間游戲，從一開始他們就中了費爾的圈套，他盡可能地給他們線索，然後讓他們發現這些線索都是假的，可是時間已經在這些假線索裏浪費掉了，那麽真正的張薇薇被他藏在這些線索指引的地方。

費爾應該給他們計算好了解題時間，如果他們能夠趕在他計算好的時間之前趕到，或許張薇薇就能撿回一條命，可是他給了他們多久呢？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不會太久的，可是車程開到最快也要一個小時，現在這個時間點，或許還會堵車，來不及了。

“有，就在娃娃下面的地上。”餘曉晴在地上發現了同樣的圖案，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圖案：“頭兒，我總覺得這個圖很眼熟。”

“五角星的裏面本來應該有一只山羊。”潘越冷靜的聲音傳來。

他們剛剛在網絡上對這個圖案進行了搜索，找到了一個類似的圖案，唯一不一樣的一點是中間那個山羊頭，可能是因為圖案過於覆雜，也可能是因為他畫這個圖案的本來目的只是為了給他們提醒張薇薇真正的藏身地點，他省去了中間的部分，只留下了外圍的部分。

“頭兒，現在怎麽辦？”餘曉晴覺得自己的頭腦已經開始有些混亂了，事情發展到現在，她已經不清楚自己面對的敵人是誰，他想做什麽？

潘越手裏的對講機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潘隊，市區接到報警，有人在街道上大量拋灑現金，在現場造成了巨大的混亂，已經就近派人過去了。”

“具體位置！”潘越側臉回頭看了一眼紀連，幽幽地說出了那個他們剛剛還不太確定的地址：“華新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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