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滴聲變大，悶熱的暑期一掃而空。

三中的校園裏，楓樹的樹梢點綴著橘紅的色彩，蟬鳴微弱，偃旗息鼓。

早讀時間已過，酆荀才狼狽的在教室裏出現，他校服皺成一團，頭發滴著水，眼鏡上霧蒙蒙一片，他拿下眼鏡，揉著眼睛，對著班主任無辜地笑著。

“李老師，你看我的樣子，能讓我進去嗎？我真不是故意遲到的，路上出事故了，就晚了點。”

班主任皺眉，冷著臉，說出的話卻滿含關心：“跟我去辦公室一趟，下雨了都不知道給自己打把傘，你們是高中生，時刻註意著自己的身體，生病了，會耽誤學習的。”

“哎，好的，我先放下書包。”酆荀說著跑進教室，把書包往嚴格後面的桌子上一扔，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期間，嚴格避開了他的視線。

十分鐘後，第一節課鈴聲響起，酆荀換了一身新的校服，收拾幹凈自己，走進教室後還不忘提醒同學們：“第一節是語文課，同學們快把李老師昨天布置的作業拿出來，我剛剛在辦公室看到她花名冊上圈了幾個人，肯定是要點名回答問題的。”

“劉成，別亂看了，就有你！還有曹曉玲、陳晗、戴書豪……其他人我不記得了，自求多福吧。”酆荀自從就任班長一職後，很快和班上同學熟悉起來。

嚴格至今都沒有記全班上所有同學的名字，而他卻手到擒來。

比起馬凱、比起蘇秦，酆荀的身高可能並不及二位，但是內殼裏成人的風度與氣質，加上收斂的脾氣和溫柔的假象，使他可以輕易地和任何一個男孩區別開來。他說話的表情，還有銳利機智的眼光都煥發著一種獨特的瀟灑，這種瀟灑，比起成年人要澎湃以西，比起同年級的男生又沈穩許多。

一旦接觸到他眼裏射出的那種光，你會不由自主地承認，這種風度，絕不會出於簡單的模仿，是完全屬於酆荀一人的。

酆荀的視線流轉，最後停駐在嚴格身上。

嚴格下一秒錯開二人對視的目光。

她有條不紊的填寫昨天語文作業未完成的部分，心中一片寧靜。

“莊子曰：‘北海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翼若垂天之雲，扶搖直上九萬裏。’任何騰飛必有一個蛻變的過程，下面請一位同學來背後面的句子。”李老師在一片志得意滿的臉龐中掃過，眼神所過之處，皆是昂首挺胸的模樣。

她很滿意，隨意點了一位。

溫馨清脆如鈴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李老師以及大部分學生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

嚴格關上語文課本，心中默念著後面的句子：“……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

突然，她的背部覆蓋上一絲觸感，圓潤的指尖，隔著單薄的棉質襯衣，緩緩在她背部蝴蝶骨間滑動。

一橫一撇，一捺，連接著右邊的比劃，很快連接成一個‘寸’字。

在後背之人打算寫第二個字的時候，嚴格微微把身體前傾，避開某人的舉動。

那只手鍥而不舍，輕而易舉的再次勾了出一個“不”字在她背後，並且傳來一聲輕笑。

“哪位同學能夠講解一下《逍遙游》的中心思想？”李老師又問道。

話音剛落，嚴格第一個舉起手來，站立，不急不緩地講述道：“《逍遙游》一文包涵是莊子的人生理想，是莊子人生論的核心內容。逍遙游就是超脫萬物、無所依賴、絕對自由的精神境界。在莊子看來，達到這種境界的最好方法就是‘心齋’、‘坐忘’，這兩者體現了一種精神自由和天人合一的精神……”

落座後，嚴格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大存，背後惱人的手終於消失不見。

自此之後，兩人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幾場場秋雨過後，秋老虎瞬間，消失無蹤。不知不覺，嚴格已經重生一個多月了，青城的街道上，楓葉開始沁出秋天的色彩。

期間，三中高一零班經歷過四次周練，而月考即將在月底舉行。

嚴格第二次周練成績仍舊不是很理想，比第一次考試退步了五名，就在班主任也以為她進入高中後勁力不足時，第三次周練全班第三，第四次她終於重登第一寶座。

嚴格忘了自己什麽時候開始不說話了。一個人獨來獨往，一天二十四小時裏，除了睡覺，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學習上。

溫馨她們之前幾次找過她一起吃飯，嚴格最開始都沒有拒絕，她內心還是渴望能有一些真正的同性朋友，即使有些缺點，也沒關系。

嚴格深谙高中生生存法則：在中學，如果你獨身一人久了，所處學校這個群居式環境，十分突兀，會被人議論，會被排斥，甚至會被傷害。

只要做好背景的角色，話少的人反而更加受歡迎。

溫馨的小團體不斷壯大，除了固定隊友許悄悄和蘇秦外，龍青霞偶爾也會跟著她們一起中午吃飯，傍晚一同放學回家。

只是，從沒有人註意到，嚴格好像沒說過話。或許是因為她的低調，龍青霞不再刻意針對她了。

沈默的第三天，許悄悄放學時塞給她一個信封，這是許悄悄私下裏塞給她的第三封信了，條子上寫著見面時間地點，卻沒有署名。

許悄悄細聲細語道：“嚴格，這次你去嗎？”

嚴格沒有說話，許悄悄嘆了口氣，也沒有催促，慢慢追上走在前面的溫馨和龍青霞，獨留她一人留在夕陽裏。

這封信放在過去或者將來，嚴格肯定是不會拆的，但是這回，她抖開了信紙，想給自己，給酆荀一個機會。

她想赴一個一言不發的約會，如果遲早有一個人發現自己的異常，是他的話，她心裏也是高興的。

白色的信箋上飛揚著一行字：“放學後青喜公園將軍閣前見，等你。”最後兩個字好像描了很多遍一般，筆畫加粗，又執著又狡黠一般透露著主人的性格。

嚴格心裏浮現出某人摘下眼鏡，睫毛很長，清秀而白皙的臉。

也許，該去嘗試一下，他們是否真的有可能。

下了10路車，進青喜公園，遠遠看見一道背影守著將軍閣的小涼亭低頭徘徊著。他突然擡起頭，似乎不敢相信嚴格會來赴約，驚喜的大跨步走向前，有些局促道：“嚴格，你，我……”連語氣也開始不連貫了。

嚴格蒼白著臉，看著眼前高個的男孩子，木然的跟著他走進小亭子，隔著一張石桌坐下。

“這是青城音像出版社公司為我和二中朋友制作的音樂單曲，我一直想要放給你聽聽，因為裏面故事的女主角就是以你的形象塑造的。網上的點擊量挺高的……”單獨與嚴格相處的馬凱，好像變了一個人，不再咄咄逼人，不再使用劣質的手段吸引她的註意力，興奮的說著他喜歡的音樂，他喜歡的歌手，他的偶像，他的努力。

嚴格安靜的聽著，心裏彌漫著濃濃的失落，快一個小時了，你說你的歌，你的偶像，你的夢想，像孔雀梳理已經很光潔的羽毛，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馬凱還在講著他的經歷，他曾經在家中長輩的晚會上見過某位國際巨星……

嚴格站起來，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告訴他時間已經不早了。

馬凱愕然，也站起來，呆了片刻，擠出一句話：“我，之前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想要你能看到我。”

嚴格彎腰，給他深深鞠了一躬，而後快步走出公園。

她茫然走出很遠，她以為等她的人，不是她以為的人，她想要聽到的那句話，沒有人說出口——你為什麽不說話？

回家的路上，暮色蒼茫。公交車上空蕩蕩的，嚴格怕冷似的抱著雙臂，淚水不可抑制地湧出來，灑在無比孤獨的時光裏。

嚴格路上給母親發了條短信，回到家中，已經夜色漸濃。

她站在門前的路燈下，撥動著鑰匙串，核對著家門的鑰匙孔。

“你一個女孩子，經常這麽晚回家不好。”黑暗裏，傳來一聲問候。

嚴格的鑰匙掉在地上，她轉過身去，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臭臭，你好像很久沒說話了。”酆荀雙手交疊在腦後，單腳支撐，右腳彎曲踩在墻面上。

沒有帶眼鏡，桃花眼的眼角上挑，漆黑的眸子裏，灑下一片星光。

說完，他走過來，把嚴格抱進懷裏。

“一個禮拜，我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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