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芳哭得並不激動，比起剛剛的緊張到不能言語，現在面對著裴紜，將一切都說出來後，她反而松了一口氣，倒是能夠平靜地說話了。

裴紜又再問道：“你可有找大夫瞧過？”

歐陽芳搖搖頭，然後手覆上肚子，眼神熾熱地看著自己的肚子，十分堅定地說道：“我能感受到它就在這裏。”

裴紜：“額……”這用“感受”來說明不太可以吧……也有可能是你吃撐了呀？

裴紜有點怨念，自己當時應該讓花無賴傳授那麽一些伎倆再放他走。

就這麽說吧，最基本的把個脈，她也不會，更別說有什麽專業器具可以使用的。

於是裴紜問了一些問題，比如歐陽芳和裴紹最近一次行房是什麽時候，月事情況，飲食睡眠狀況，等等。

歐陽芳一項一項地回答，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

裴紜在心裏琢磨著，聽起來的確像是有了，而且已經有三個月身孕了。

歐陽芳本就身形清瘦，有些人懷孕前期就是不顯懷的體質，再加上現在天氣冷了，身上衣服穿多一些，看不出來也是正常的。

但是裴紜最為擔心的是，歐陽芳的胎兒十分不穩定，甚至有一些小產的癥狀。

比如剛剛翠娥送衣服過來，歐陽芳換下的衣物上就沾染了些許血跡。

所幸血跡顏色偏暗，表明出血現象暫時止住了，如果血跡是鮮紅色，那歐陽芳的情況就要更不樂觀了。

裴紜安慰道：“大多數孕期出血的孕婦最終都能夠順利生產的，總之，放寬心是最緊要的。”

歐陽芳卻是一楞，說道：“娘娘，這些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有些，奇妙……”

歐陽芳特意避開了“奇怪”，而用了“奇妙”，但是裴紜聽著自然明白歐陽芳的吃驚不已。

“啊……我也嫁為人婦了不是？這方面的知識，白蘇嬤嬤，跟我說過，對，她跟我說過……”裴紜訕笑道，一時不查，忘記了現在自己的身份，總之先把鍋甩掉先，就委屈白蘇嬤嬤背一下吧！

歐陽芳溫婉地笑道：“娘娘嫁給王爺之後，的確是變了很多。”

裴紜幹笑了幾聲，然後想著轉移話題，於是，她把自己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大嫂，你和這個丫鬟是怎麽回事？”

歐陽芳垂下眼睛想了一會兒，說道：“翠娥是楊姨娘遣過來的，她服侍地如何……想必你也看見了吧。”

裴紜點點頭，翠娥這種丫鬟，裴府可能只有歐陽芳能夠忍得了。

“既然不好，為何不趕走換一個？”何況歐陽芳現在特殊時期，身邊更需要人。

“我，我，趕不走她……”

歐陽芳說得十分猶豫，然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歐陽芳在糾結，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裴紜自然是看出了她的猶豫，只是很耐心地說道：“你有身孕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歐陽芳低聲道：“我只跟你說了……”

歐陽芳的言外之意是她只對裴紜說過，但是有沒有別的人，通過別的途徑知道了，就無法獲悉了。

“你身邊這麽多人，你卻只選擇了跟我說這麽大件事情，說明你是信我的，也只有我能信不是？”

裴紜這句話說中歐陽芳的心思。

歐陽芳也不知道為何，換做以前，她最不可能傾訴的對象就是裴紜了。

換做以前，裴紜的暴脾氣一點就著，也從不會靜下來思考。這種隱秘的事情，歐陽芳怎麽可能跟裴紜說。

可是歐陽芳這幾日觀察下來，卻發現裴紜變了個樣。不說裴紜第一日舌戰祠堂，有理有據，進退有度，就是後面幾日，裴紜對待任何人都不像之前那樣暴躁無力。

尤其是對待歐陽芳時，目光好像尤為和善——其實裴紜沒有別的心思，只是打心眼裏覺得歐陽芳作為一個無依無靠的遺孀實在可憐，所以面對歐陽芳時，都是母性泛濫一般關切地看著她。

除此之外，即使裴紜性格不怎麽好，但是裴紜心思單純，歐陽芳是知道的。加之裴紜是裴紹的親妹妹，裴紹、裴紀和裴紜三人的關系從小到大一直都不錯，裴府裏最不會去害她這個大嫂的，可能就是她和裴紀了。

但是裴紀因為身體原因，深居簡出，歐陽芳嫁到裴家兩年，見過裴紀的次數一只手都數的過來，見上一面實在是難。而且丈夫出門之外，後又風波連連，歐陽芳更不敢也不能貿然去見他。

裴紜是她眼下唯一一個救命稻草了。

“所以，你還有什麽不能跟我說的呢？”

裴紜平靜地看著歐陽芳，用目光給她支撐與鼓勵。

歐陽芳鄭重地點頭，終於開口道：“翠娥是楊姨娘派來的，我趕不走她，因為她是楊姨娘派來監視著我的。”

其實，裴紜認為拍丫鬟、小廝去監視一個人也算是宅鬥啊，宮鬥裏見慣不慣的招數了，對此她並不驚訝：“那你原來的那個呢？”

“杏兒，唉……杏兒入秋時長了天花，便被楊姨娘給遣送走了，也不知道這個丫頭現下是生是死……”

提到自己的陪嫁丫鬟，歐陽芳的眼淚就簌簌掉落，杏兒算是她在裴府唯一可以信賴的人了。

天花？裴紜在心裏思忖，這時代，得了天花怕是有命數活下來也給別人弄沒了。

裴紜拍拍歐陽芳的肩膀，道：“那……這翠娥可有做傷害了你的事？”

“傷害的事到沒有的，就是一些小事上不順心罷了。尤其是她在那邊跟楊姨娘通風報信的，我這裏多了一只釵子，少了一只鐲子，楊姨娘都知道。起初我還沒有想過我有孕，因為的月事一向喜歡延後。記得翠娥有一次這麽問起了，我也是這麽答她的。只不過之後楊姨娘就跟著孟姨娘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我處跑，話題總繞不開生兒育女的，有時候還會帶上一些補品，我就便不免多想了一些。之前也試過兩三個月遲來，但從沒有像這次這樣，突然喜歡酸的，有時候還會幹嘔，我之前聽說懷孕了就是如此……”

說到自己的推斷，歐陽芳還有些羞澀，微微低下頭摸了摸肚子：“當時正想請個大夫來看看，可馬上裴府就出事了，再之後，我……”

裴紜知道，再之後，歐陽芳就沒敢提這件事情，這個孩子對於裴府的意義太覆雜，不是裴府的人都希望它出生的。

就是裴紜，如果歐陽芳肚子裏真的是有了孩子，她也不能斷定這個孩子該不該出生。

站在一個女人的角度，裴紜知道這孩子的出生會給歐陽芳帶來許多麻煩、苦累。

歐陽芳是一個寡婦，家中無主父主母可依靠，娘家歐陽家雖然家世顯赫，但是歐陽芳卻是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出女，尤其是裴府如今不是當年的國公府了，更沒有多少人在意她的死活。

歐陽芳又不是會來事的人，裴府裏一個楊姨娘都不好對付，更不必說笑面虎一般的孟姨娘。

懷孕到出生，到孩子會走路說話，開始讀書識字，最後成人……這是一段漫長艱辛的過程，而這一切，都得她一人來承擔。

裴紜實在不確定歐陽芳瘦削的肩膀是否能扛得這些風風雨雨。

裴紜也知道，若是裴紜讓她放棄孩子，自己過個逍遙自在，歐陽芳是肯定不會理解的，並且會認為裴紜瘋了。這個時代的女子，不可能有這種想法的。

裴紜在心裏長長嘆息了一聲，只不過她擡頭看見歐陽芳手覆著腹部，目光集聚在那上面的一剎那，她突然願意去支持歐陽芳。

不為什麽，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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