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姬重的思路還是不錯的。

按祖宗法制, 周天子有六軍, 一軍為一萬二千五百人, 六軍便是七萬五千人。這本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數目。但可惜的是，昔年周天子曾率兵伐楚, 卻慘敗而歸，自那以後, 周天子的六軍便再也沒有了從前的威勢，戰鬥力也愈來愈弱。

姬重要想再次伐楚，自然得叫上這些諸侯王們，勝算才能更大。

但暫且不論這些諸侯王們聽不聽話，是否會遵從周王姬重的吩咐，和楚國打這一仗，於大多數諸侯國而言, 除了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似乎也沒什麽益處。

既如此, 為什麽要伐楚？

沒有得到其餘眾人的回答, 姬重把目標放到了燕國上。他微笑著看著姬春申, 問道：“春申以為如何？”

姬春申沒想到姬重會突然問他, 嚇了一跳。旋即他勉強笑了笑, 偷偷回頭看了看姜羽, 姜羽正低頭品嘗著杯中的酒，沒有看他。

姬春申不知該怎麽回答，便道：“楚侯稱王, 對天子不敬，自然該興兵討伐他。”

姬重看著姜羽。

誰都知道，現在燕國是姜羽說了算。

姜羽笑了笑，說道：“殿下說得是。不尊天子，卻自命為王，是該討伐。但……”

所有人都看向姜羽，等著他的但。

只聽姜羽繼續說道：“但是，請王上體諒。一來去歲燕國與齊國大戰，損耗了大量兵力和財物，致使國庫虧空。二來，燕國距楚國路途遙遠，待得燕國的軍隊趕到楚國，早已人困馬乏，這仗還怎麽打？”

“故而，還請王上看在燕國國小力微的份兒上，讓燕國暫且休養生息兩年罷。”

燕國國小力微……這話說的，席間不少小諸侯國的諸侯王翻了個白眼，但也迅速為自己找到了拒絕的借口。他們更國小力微啊，打楚國不是送死麽？

姜羽的回答並不出乎姬重的意料，他笑了笑，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轉頭去問其他人。

“趙侯與石侯呢？你二國是昔年的晉國分出來的兩個諸侯國，去歲還是父王為你二人封的諸侯王，不知你二人是否有感恩之心，願意跟從寡人，一齊討伐楚國呢？”

趙狄看了看石襄，石襄看了看趙狄。他們倆這麽多年，頭一次達成共識。

只見石襄摸了摸胡子，說道：“先王分封，吾等自然感恩。但石國畢竟不是當年的晉國了，如今的石國自顧不暇，恐怕不能隨從王上作戰了。”

趙狄也道：“石侯說得是。王上，臣等也是自顧不暇，去歲趙國發生了饑荒，為了賑災，如今國庫虧空，實在拿不出軍餉，來隨從王上出征楚國了。”

姬重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有了姜羽和石襄、趙狄開頭，其他諸侯國也都紛紛找托詞婉拒，不是說自己國家窮的，就是說自己國家沒兵的，亦或者軍備不足的，糧草不足的，各種原因都有。

越聽到最後，姬重臉色越冷。

直到殿下的諸侯們都推辭了一圈了，姬重才冷笑一聲，拍案而起，負手說道：“國庫虧空？兵力不足？我看你們，怕也是想學楚侯藐視王室了！”

“王室待你們仁至義盡，給你們分封土地，如今卻連隨從作戰，卻也百般推辭！王室養你們這些諸侯有什麽用？”

“睢陽君，”姬重不知道為什麽，又拿姜羽開刀，“世人都說你知禮識儀，都讚你是個君子，身為君子，便是這般藐視王室的麽？”

“王上言重了，”姜羽笑了笑，“微臣並非藐視您，藐視王室，實在是燕國確實沒有餘力。還請王上體諒。”

姬重聲音微冷：“倘若寡人不體諒呢？你待如何？”

姜羽微頓，明白了姬重設這個晚宴的目的，看來這個王宮又已經被包圍了。姬重這是想逼他們就範哪，真是膽子不小。

“王上若是不體諒，”姜羽站起身來，拉著戚然明的手道，“微臣只好先行告辭了。”

姬春申一驚，沒想到姜羽會這麽幹脆利落，連忙跟著站起身來。姜羽要是走了，他當然也得一起走。

“站住！”見姜羽態度如此輕慢，姬重心中惱怒異常，喝道，“寡人還沒有允許你走，睢陽君這便要走麽？”

姜羽停住腳步，回頭道：“王上，臣就直說吧，想要我跟從您出兵討伐楚國，是不可能的。”

“而且，您最好少看他幾眼。”

雖然姜羽沒有指名道姓是誰，但看姜羽拉著的戚然明的手，眾人也能猜到，姜羽說的是他。各諸侯王們早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這個跟在睢陽君旁邊的俊美男子，便是燕國的新銳大將軍，戚然明。此人亦是睢陽君的情人，睢陽君把他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對外都稱是他的夫人。

但是，他們沒想到的是，聽姜羽這意思，周王姬重竟然也與這戚然明有什麽瓜葛，引得周王頻頻看他？

原來是一出爭風吃醋的好戲！

人都是好看熱鬧，愛看八卦的，一聽見竟有這樣的大戲，頓時都打起精神等著看。

姬重的臉色因姜羽這句話，陡然變得十分難看。

自己曾經想要的人，竟然拋棄了自己，轉而投奔到姜羽的懷裏，姬重自己得不到，但別人的得到了，卻反覺得像是姜羽搶了他的人似的。心中有些不痛快。

姜羽並不怵，笑了一下，牽著戚然明的手便往外走。

不過，姜羽並沒能走出去。因為他剛到大門口時，便有一大群披堅執銳的士兵湧了進來，一下子把他們包圍了。

其後，又有更多的士兵沖進來，把金殿之內，除了姜羽之外的其他任何諸侯王和來使都團團圍了起來。

浪費口水這麽久，姬重終於露出了獠牙。他能從一個歌姬之子走到今天，靠得不是運氣，是他的狠辣。

而金殿之內那些小國諸侯們的臉色都變了。

只有幾個大諸侯國的諸侯王神色較為平靜。

而姜羽神色不變，笑著轉頭對姬重道：“王上這是要做什麽？將我們在場這麽多諸侯和大人們，全部殺了？”

姜羽一句話，小諸侯們的臉更黑了。

“呵，”姬重低笑，“睢陽君不要危險聳聽，寡人可沒這麽說過。”

姜羽道：“這麽些個士兵都是早已準備好的，難不成王上的意思，是讓他們上金殿來舞一段劍舞？那倒也不錯。”

“睢陽君，你少油嘴滑舌的，”姬重道，“寡人的意思很清楚明白。”

“寡人的目的，不過是伐楚，討伐一下沒尊王室的亂臣賊子。對於在場這麽多位諸侯和大人的性命，寡人沒有興趣。”

“只要你們答應隨從作戰，便能安然無恙地從這座王宮內出去。倘若你們不願，那也別怪寡人不留情面的了。”

姬重一席話說完，目光在群臣身上掃視一圈，微微笑了笑，再一次問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所以，有誰願意和宋國、秦國一樣，出兵討伐宋國的？”

這時候，席間有個小諸侯國的諸侯王，原本坐在末座，離宮門口那些士兵很近了。他極度慌張害怕之下，竟然拔腿要跑，被士兵們抓了個正著。

士兵一個個人高馬大，小諸侯雖然只是某彈丸之地上的一個諸侯，根本入不了大國的眼，可說起來那也是養尊處優的。因此士兵像拎雞仔一樣抓住了他的後衣領。

那小諸侯嚇得臉都白了。

姬重便自王座上走下來，走到那人的面前，溫聲問道：“愛卿，你以為如何呢？是伐楚，還是不伐？”

“伐，伐！”那小諸侯嚇得語無倫次。他一個彈丸小國，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口不擇言，順著姬重的話，便立刻答應下來。

有人開了這個頭，剩下的其他小諸侯國們便不太堅定了。之前有大國帶頭，但現在他們這些人命都握在姬重的手上，萬一姬重真的喪心病狂，不同意地都殺了，他們小國也屁都不敢放一個——誰讓你不敬周王在先？

自從周王崩後，姬重即位起，他便在謀劃著如何能重振周王室的威嚴，樹立王室的威信，讓這些諸侯國們乖乖地遵守尊卑等級，不敢僭越。楚侯的僭越在姬重看來，簡直是不可饒恕的，必須要第一個嚴厲懲戒。

倘若楚國稱王一事，不給他點顏色瞧瞧，很快就會有其他諸侯國跟風而起，也都自立為王。屆時，他這個周王就如何立足？

姬重也知道，直接讓這些人出兵和他攻打楚國，肯定有人不願意。但到了他的地盤上，願不願意，就由不得他們了。

“王上。”這時，姜羽又開口了。姜羽看也沒看那個嚇得屁滾尿流的諸侯王一眼。

姬重回頭看他：“睢陽君有何見教？”

姜羽笑了笑，看了看這站了一屋子的甲士，語氣輕松：“王上以為，您這樣便可以逼吾等就範麽？”

姬重臉色微冷。

他真是憎惡極了姜羽這張總是含著笑意的臉，讓他覺得仿佛自己不過是個跳梁小醜，他根本不看在眼裏一般，被輕視著。

姜羽一開口，殿內氣氛頓時又劍拔弩張了起來，一排排站著的訓練有素的士兵，“鏗鏘”一聲，整齊劃一，同時將腰間配備的青銅劍拔／出一寸。泛著冷光的金屬面具後，一雙雙眼睛凜然地盯著姜羽。仿佛只要姬重一聲令下，他們便會立刻上前，把姜羽斬於刀下。

但姜羽知道姬重不敢。

“哦？怎麽，”姬重微微瞇起眼，輕聲說，“莫非睢陽君不怕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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