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是你舉薦的人, 你覺得他怎麽樣？”燕侯見姜羽沒有回答, 又問了一遍。

姜羽回神, 思索一番, 垂眸答道：“他通曉兵法，武藝高強, 有大將之風，只是經驗較少, 只隨從臣參加過高陽一戰，擔任中軍之職，恐怕有負殿下所托。”

“經驗又不是生來就有，”燕侯擺擺手，“他能得到你有大獎之風四字評語，寡人便知他絕非凡物，缺少經驗無妨, 讓韋伯勇任左軍輔佐他。”

至此，姜羽便知道自己再說什麽都沒用了。

從私心上來說, 姜羽當然不希望出征的是戚然明, 但當初向燕侯舉薦戚然明的是他, 是他將戚然明推到現在這個位置。

現在再來說不願, 晚了點。

這日從王宮出來, 宮人們發現睢陽君似乎有些悶悶不樂。往日睢陽君對宮人也是彬彬有禮的, 臉上總帶著淡淡的笑，今日出宮時，卻沒有笑。宮人向他行禮, 他只是略一頷首，當做回禮。

姜羽心情不好，感知最明顯的自然是公孫克。

上馬車時，公孫克便問：“大人，今日殿下同您說了什麽？”

姜羽靠著車廂出了口氣，閉上眼，揉了揉額，嘆道：“又要打仗了。”

公孫克知道姜羽其實不喜征戰，可這也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公孫克坐上馬車前頭車夫的旁邊，剛要啟程，聽到姜羽的吩咐：“去他那兒。”

沒有說他是誰，但公孫克心知肚明。

“是。”

戚然明的府邸只與姜羽離了一條街，很近。馬車行了半晌，在戚府門前停下。這宅邸是燕侯賞賜的，地段好，面積大，宅邸內景致也好。

戚府的人都認得姜羽，知道他和戚然明關系好，見姜羽下馬車來，便紛紛行禮道：“見過睢陽君。”

“你家大人回來了麽？”姜羽向府內望了一眼。

“還沒有。”一個丫鬟道，“大人這幾日都回來得很晚。”

“睢陽君先進去坐坐麽？”門口的小廝問，“大人回來時，若知道你在，定然會極歡喜的。”

姜羽微微一笑，點了頭。

姜羽等到酉時，天色已暗，戚然明方才回來。戚然明聽說姜羽過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跑過來找他。

雖已是七月，但暑氣尚未散盡，天氣仍是熱，尤其是白天日頭高照之時。而戚然明因在練兵，自然不能像姜羽一樣躲在房間裏用冰塊消暑，這一日兵練下來，一身的汗。

“你怎麽過來了？”

姜羽正在書房裏看戚然明放在案上讀了一半的書。書是他寫的，關於古今陣法的分析，上面用銳利的筆鋒寫了許多批註。聽到聲音，姜羽一擡頭，就看到戚然明額頭上帶著未幹的汗，呼吸還很急促，從門口走進來，臉上卻帶著笑意看著他。

近來戚然明天天在太陽底下曬著，膚色都不像以前那麽蒼白了，臉上有了血色，皮膚稍稍黑了一點，但也是顯得健康而陽光的淺麥色。

姜羽放下書站起身，從懷裏取出一方手帕給戚然明擦了擦額角和脖子上的汗。

“怎麽熱成這樣？”

戚然明這才意識到自己一身汗，都沒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姜羽可是個翩翩公子，他怎麽好一身汗臭就跑來見他，退了一步就要向外走：“……我，我去沐浴更衣再來，你想看什麽再看會兒。”

“等等。”姜羽拉住他。

戚然明回頭：“怎麽？”

姜羽傾身便在他唇角親了一下，而後笑道：“我不嫌棄你，你去吧。”

這個親吻來得猝不及防，戚然明被親得又退了一不，嚇到似地看著姜羽，旋即又摸摸自己的唇角，抿著笑轉頭走了。

戚然明沐浴更衣回來之後，帶著一身水氣，換了身更休閑居家的水色衣裳，輕薄柔軟的布料隨著他行走的步伐而晃動，衣擺隨晚風飄起。烏黑的長發只隨意綰了個髻，剩餘大半披散在肩頭，發色如墨，襯得戚然明頸部的皮膚更白了。

見戚然明沐浴更衣回來，姜羽拉了張椅子在自己身邊，招呼他來身旁坐下，而後翻開戚然明看的那本書。指著戚然明所做的其中一處批註道：

“這長蛇陣看似簡單，但威力極強，出擊如巨蟒，陣頭、陣尾、陣膽三部分虛實變化，但也有其弱點。倘若兩翼的騎兵被地方以步兵方陣阻攔，便失去了機動性，如若此時敵方再以重騎兵進攻我方陣膽，便易使陣型散亂。陣型一亂，這仗便敗了。所以必須首先謹防敵方的步兵方陣。”

“步兵單個戰鬥力雖不如騎兵，但作戰時絕不可輕視。”

戚然明坐得端端正正，像個學生一樣認認真真地聽姜羽講。

“還有這裏……”姜羽說完一處，又指著另一處，向戚然明解說。

男人總是對戰爭兵器等比較感興趣。姜羽在現代玩過兵棋推演，對於陣法等也稍有了解，雖不深入，但憑借著他這些年的鉆研學習，在陣法方面，也足夠超出現在人的意料了。

因此在戚然明看來，姜羽簡直是兵法奇才，能想出這麽多千變萬化的陣法。

兩人在書房裏就這麽聊了整整一個時辰，從酉時到戌時，連晚飯都沒吃。戚然明府裏的丫鬟們對戚然明這個不茍言笑的主子有些懼怕，而姜羽名聲太大，他們也挺怕。見兩人在書房裏討論正事，楞是不敢進去打攪。

直到戌時末，才終於有個丫鬟大著膽子，敲敲門。

兩人正聊得興起，自然沒聽到。

丫鬟簡直要哭出來，又敲了一遍。

戚然明這才聽到，皺眉問道：“何事？”

丫鬟探頭進來，戚然明平時冷著臉本來就夠可怕了，現在一皺眉，丫鬟腿都嚇軟了，白著一張小臉說：“將、將軍，您和睢陽君到現在還沒用晚膳呢，廚房都熱過兩遍了。”

戚然明看向姜羽，姜羽笑了笑道：“你們備好，我和你家將軍這就去。”

見姜羽這麽和氣好說話，丫鬟終於松了一口氣，喜道：“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丫鬟走後，姜羽放下書，把戚然明不斷做筆記的筆從他手裏抽出來放到一邊。

“還沒餓？去吃些東西。”姜羽說。

姜羽其實挺少像今天這樣，花這麽多時間和戚然明講兵法。

戚然明心裏隱隱覺得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直到用過了飯，兩人坐在檐下看星星，望著漫天星河，姜羽才開了口，說道：“宋國向我們求援的消息，你已經聽說了吧？”

戚然明點頭：“殿下會派兵嗎？”

“殿下已經決定要出兵了，而且，”姜羽看了看戚然明，“他決定任命你為中軍。”

“我？”戚然明楞了一下，“你舉薦的？”

“不是，”姜羽搖頭，語氣有些淡淡的感慨，“我怎麽可能向他舉薦你作為中軍主帥去出征？”

“雖然此戰我覺得勝率有八成，但戰場上……”

“你不相信我？”戚然明聽明白了，笑了笑說，“難道你覺得我會打敗仗戰死沙場不成？”

姜羽看了他一眼。

戚然明立刻道：“我胡說的。”

姜羽：“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戚然明乖乖點頭。

“那……是殿下自己決定要派我的？”

姜羽點頭：“他問我你怎麽樣，我當然不能說你不好……然後他就決定了，我攔都攔不住。”

戚然明知道姜羽是擔心自己，舍不得自己，可他自己卻很高興，因為他也終於能和姜羽並肩站在一起，他終於能為姜羽做些什麽了。

“別擔心，”戚然明說，“以我的武功，這天下有幾個人能奈何得了我？”

姜羽沒好氣道：“這是戰場，不是單打獨鬥，你一個人對上誰我都信。但戰場上比拼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軍隊。”

“所以你剛才才急著想給我講些陣法？”戚然明道。

姜羽煩悶道：“我應該更早就多給你講一些的。”

姜羽越是這樣，戚然明越是覺得有些想笑，姜羽心煩意亂的樣子可不多見。

他這麽高興，姜羽更郁悶了：“你就沒有一點舍不得我？”

“有一點。”戚然明立刻點頭。

姜羽：“就一點。”

戚然明忍不住笑：“比一點多一點點。”

姜羽一把將人拽過來，戚然明沒防備，受慣性作用，一下子撲到了姜羽懷裏。他剛想起身，就被姜羽緊緊地抱住了。

戚然明不好再起身，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

夏末初秋的晚風拂過，輕柔微涼，送來樹葉沙沙的聲響，秋蟬仍在知了知了地叫，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戚然明嗅到姜羽身上有淡淡的熏香，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放松下來，身體上的疲憊也都從四肢百骸顯現出來。他的身體漸漸不再那麽僵硬，放松地靠在姜羽身上。

姜羽輕輕撫著戚然明柔軟的發，有一下沒一下。

心跳貼著心跳，呼吸在耳邊，近在咫尺。仿佛一切都那麽靜謐美好。

倘若這是太平盛世，他便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這裏享受一個寧靜的夜晚。

“後日便是七夕了。”姜羽低聲道。

戚然明微怔。

是啊，七夕，戚然明事實上也有為此準備，卻因為這繁忙的公務都忘了日子。

戚然明微微笑了笑：“我們應該可以一起過完七夕，而後我再走。畢竟調兵也需要幾日，總不可能我明天就走了。”

姜羽：“可你這一去，便是數月。”

別說數月，熱戀起來那是一時一刻也不肯分開的。戚然明猶在薊城時，他們雖然各有各的忙，但每日或隔一日，總是要見上一面，一起說說話，吃個飯，或是相擁而眠。

幾個月，戚然明出征在外，戰場上瞬息萬變，誰知道他的將軍何時能回來，又是否能安安全全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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