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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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驛館時, 戚然明正靠著枕頭在逗一個孩子玩。

那孩子才七八歲, 一張圓臉肉嘟嘟、紅撲撲的, 咯咯咯地笑。聽到有人來, 孩子轉頭一看,是姜羽, 臉上的笑容立刻斂去了,板起一張小臉嚴肅地向姜羽作揖:“睢陽君安好。”

姜羽走上前, 似乎想摸摸他的頭,但伸到一半就頓住了,對孩子揮揮手。孩子偷偷瞥了戚然明一眼,戚然明也對他笑了笑,他這才一笑,跑出去沒影了。

“這是哪裏來的孩子?”姜羽在戚然明床邊坐下。

戚然明:“是廚房李三娘的兒子。”

姜羽約莫記得這麽個人,笑道:“這孩子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 我有那麽可怕?怎麽他對你就笑,對我就板著臉?”

“你是睢陽君, 自然不一樣, ”戚然明說, “人們都敬你, 當然不敢在你面前嬉鬧。”

“敬我?”姜羽想到今日紀夫人說的那番話, 搖搖頭, 問,“晚上有沒有吃藥?”

戚然明點頭微笑:“有的。”

“真乖,”姜羽順著戚然明的肩, 撫著他披散在肩頭的長發,從懷裏取出一個紙袋,遞給戚然明,說,“下午說好的你的獎勵。”

戚然明有些好笑,接過來低頭看,見是松子糖,忍不住笑著搖了頭:“你對別人也像對孩子一樣嗎?”

“怎麽可能,”姜羽說,“我哪有精力養那麽多孩子。”

戚然明從紙袋裏拿了一塊松子糖餵到嘴裏,又甜又香,與他在曲沃為質時吃的味道一樣。他見姜羽雖然在說笑,眉宇間卻似乎始終籠著幾分陰郁,便問道:“下午出什麽事了麽?”

姜羽一頓:“沒有。”

迎著戚然明明顯不信的目光,姜羽又解釋道:“只是和趙狄一起處理了一下昨日的事罷了。”

姜羽不說,戚然明也就不再問。

“你好好養傷,待你傷好一些,我們便啟程回薊城吧。”姜羽說。

“曲沃的事結束了麽?”戚然明問。

“本來我是還有後一步計劃的,但是……”姜羽看了看戚然明,“但是趙狄幫了我,我很承他的情,總不好忘恩負義。所以後面的便算了,讓他自己去和石襄鬥吧。”

戚然明咬了一口松子糖:“……是不是我打亂了你的計劃?”

“當然不是,”姜羽說,“是嬴喜。”

提到嬴喜,姜羽還是很難能冷靜得下來。

戚然明:“你有和薊城那邊聯系麽,薊城現在的情況如何?”

薊城原本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變革,姜羽二人出來了一個多月,不知如今變革進行得如何了。也不知薊城的形勢如何。

“舅舅說一切正常。”姜羽說到這裏,忽而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來,因此問道,“此番回薊城,你是否願意跟我去見見我舅舅舅母?”

荀書是姜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人,因此姜羽以為,無論如何還是應該把婚姻大事這麽重要的事情,通知一下荀書。無論他答應與否,反正荀書也管不了姜羽。

這在姜羽看來是理所應當的事。

但對戚然明而言,卻太出乎意料了。他近乎驚愕地看著姜羽,在確定姜羽並未開玩笑之後,戚然明不確定地問:“見執政大人?”

“對。”姜羽說。

戚然明:“……年節時,他應該見過我。”

姜羽:“那不一樣。”

彼時戚然明只是以朋友身份借住在姜羽家中。

“你打算如何介紹我?”戚然明問。

姜羽:“這還用問?當然是如實介紹。”

“……”戚然明張了張嘴,“……執政大人能同意?”

姜羽想了想:“應該不能。”

“興許會氣得把我趕出荀府,也不一定。”

戚然明:“……”

“那你……”

“不過,他同意與否,與我又有何幹系?”姜羽笑了笑,說道,“畢竟,與你共度餘生的又不是他們,是我。”

共度餘生……

這是姜羽第一次直白而明確地告訴戚然明,我們會共度餘生。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很少借由語言傳達,他們拙於以言辭表達情感,因此所有情感都藏於心中,通過行動表達。

“怎麽,”見戚然明沈默,姜羽握住他的手,輕聲問,“難道你不願意跟我共度餘生嗎?”

“我……”戚然明一時有些詞窮,甚至於無措、慌亂,好似那藏在薄薄窗戶紙後面的情愫一朝被捅破的羞赧,“我……”

“我什麽,嗯?”姜羽傾身靠近戚然明,溫熱的手掌貼著他的後頸,細細摩挲,近在咫尺地盯著戚然明的臉,“回答,願不願意?”

戚然明竟覺得那頸後的手掌有些發燙了,燙得他不由縮了縮脖子,卻離得姜羽更近了。戚然明有些呼吸困難,微微偏了頭,近似羞惱道,“你又來問什麽,都這時候了你還不知道麽?”

姜羽靠得他更近,近得兩人的鼻息都糾纏在一起。他發現似乎他靠近戚然明一分,那些血腥與惡便遠離他一分,他靠近戚然明一寸,那些茫然及與這世界的隔離感就少一寸。

原來戚然明才應該是他與這世界的牽絆,仿佛一個飄在半空中的風箏,突然有了一條繩索將他向下拉。他不再是漂浮不定的了。

“我要聽你說。”姜羽說,“我想聽你告訴我。”

知道與告訴並不矛盾,知道卻仍尋求答案,不過是在尋求某種心安。

姜羽離得越近,戚然明便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可抑制地緊張起來。他好像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緊張的情緒了。

戚然明覺得自己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聲。

聲音低不可聞,卻足夠傳入到姜羽的耳朵裏。

他捏著戚然明的下巴,湊過來吻他的唇,輕輕地觸碰後,退開一寸。

“既然如此,我就帶你去見我的家人。”

灼熱的呼吸撲在戚然明的臉頰上,讓他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也高了起來。見家人?他要去見姜羽的家人?

接著便又吻上去。

姜羽不敢壓到他身上的傷,所以動作看似強硬,實則小心之極,一手撐在戚然明一手,一手捏著戚然明的下巴,不許他躲開。

戚然明仰頭靠在枕頭上,微微擡起臉,闔起的眼眸上睫毛輕顫。手推了推姜羽的肩,沒推動,只好放下來,攥住了床單柔軟的布料。

戚然明開始希望自己的傷趕緊好了。

不然總這麽被欺負還沒有還手之力。

晚上,姜羽就睡在戚然明身邊,戚然明仰躺著,他便側身面對著戚然明,一手攬著他的肩。戚然明渾身僵成一塊木頭,躺了大半夜才睡著。

對,傷還是趕緊好吧,他就可以回自己房裏去睡了。戚然明心想。

縱使姜羽提前吩咐過公孫克,紀府的事情不要讓戚然明知道,但擋不住紀府人多嘴雜,而趙狄帶過去的人也不少,雖然趙狄已經禁止外傳,可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流言不知怎麽便迅速傳開來,在街頭巷尾被那些茶餘飯後無事可做的市井小民作為談資。

姜羽不過離開了戚然明一小會兒,等回來就發現戚然明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對。

戚然明由於受傷,不便活動,因此這兩日又在刻那塊玉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即便手笨如戚然明,在刻碎了那麽多玉之後,也終於開始像模像樣了起來。

見姜羽回來,戚然明手上動作微頓,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那日紀府發生的事,處理好了沒?”

姜羽也已經聽聞了一些傳聞,聞言心裏咯噔一下,若無其事地點頭:“已經處理好了,怎麽?”

戚然明靠在太師椅上,收起那刻了一半的玉,望了望門外落了一地的桃花:“我聽驛館裏的人說起了一些。”

姜羽心道:好的,看來果然是瞞不住的。

戚然明:“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姜羽拉了把椅子在戚然明身邊坐下,看著戚然明:“你想讓我說什麽?”

戚然明回望著他,半晌移開目光,低聲道:“我去問過公孫克。”

“他很聽你的話,什麽都沒說。”

“所以我想來問問你,那天下午你出去,發生了什麽?”戚然明問。

姜羽沈默了一下,決定還是如實回答:“處理了紀府的幾個人。”

“處理?”

姜羽撣了撣袖擺,繼續道:“對,紀路指認我殺了姬孟明。”

“你知道,紀氏一門都是史官。所以紀路要將此事寫進史冊。”

“於是你就殺了他們滿門?”戚然明問。

“滿門?”姜羽眉頭微蹙,答道,“差不多。”

“紀路和他的兒子紀太史,以及長孫,這三人都太固執。長孫媳婦也是個剛烈的女人,半路沖進來,被趙狄一起砍了。”

“只有最小的紀仲,答應不寫,所以免於一死。”

四個男丁死了三個,也差不多算是滿門了。

姜羽說完,見戚然明沒有說話,轉頭看他,卻見他低著頭,直接捏碎了剛才刻到一半的玉。

“不要動用內力。”姜羽按住他的手說,“你內傷未愈。”

戚然明拍拍手,把手裏的灰拍掉,擡眸道:“你知不知道除了這三個人,除了紀仲和他的女眷,紀氏其他女眷,包括孩子,都被趙狄暗中處死了。”

街頭巷尾不知道姬孟明已死,只知道趙狄殺了紀府的人,姜羽那日也和趙狄一同從紀府出來。

姜羽微楞:“女眷和孩子?”

這個他確實不知道,沒有經他的手,他沒下過這種命令,也沒讓趙狄做。

戚然明垂下眼去:“你不知道嗎?”

姜羽微微停頓,答道:“紀老、紀太史和紀伯,這三個人是我提示趙狄去殺的,其他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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