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打量著小胡子的神情與眼神, 見他不似說謊，便笑了笑, 低聲道：“早說不就好了麽, 白白吃這些苦頭。”

小胡子眼裏的驚懼尚未退去, 笑不出來。

姜羽看了公孫克一眼，便不再多說, 站起身走了出去。

公孫克會意，操控著小胡子體內的銀針, 游走入他的心臟, 將人殺死了。

姜羽在門口沒等一會兒，公孫克就出來了。

“處理幹凈了。”公孫克道。

姜羽點了一下頭：“人死了，就不會亂說話了。”

這些人跟著嬴喜, 難免會知道一些他曾經和嬴喜合謀的事, 這個說出來，可對姜羽沒什麽好處。

從地牢出去，趙狄看到姜羽，見他正用手帕細細擦著手, 神情看起來不太好，便問：“可審出來了？”

想到小胡子說的話，姜羽眼眸微瞇，道：“審是審出來了，不過，結果卻與我們想像得不同。”

“怎麽說？”趙狄問。

“據他們所說，那歹徒擄走我的護衛之後, 又遇到了另一夥黑衣人，將他劫走了。”姜羽慢慢地說。

“被另一夥人擄走了？”趙狄有些詫異，細細看了姜羽一眼，突然笑了笑，“睢陽君這個護衛可真是不簡單，引得這麽多人爭搶。”

姜羽唇角勾了勾，笑意有些冷。

他在想，除了嬴喜，還會有什麽人想搶戚然明？

除了嬴喜，與戚然明接觸多的，還剩一個姬重。但是姬重遠在洛邑，哪有空跑到曲沃來？姬孟明被廢的消息還沒傳出去，姬重跑來曲沃做什麽？

但是除了姬重，還有什麽人？

亦或者，這人不是沖著戚然明，而是沖著他來的呢？

那就太多了。

但是在曲沃能有能力把戚然明從嬴喜手上劫走的，又有幾個？但這幾個人的動機呢？

況且，如果這人目的是他，不該不和他聯系。想從他這兒得到什麽的話，不問他要怎麽行？畢竟按小胡子的話，此人已劫走戚然明一日了。

姜羽甚至忍不住往最壞的方面猜測，但又覺得不會，戚然明武功那麽高，又聰明，只要讓他保持清醒，一般人制不住他。

趙狄的搜索仍在繼續，卻始終沒有消息。公孫克頭一次見到他家主子也有心亂如麻的時候。

沒想到，在等到趙狄的消息之前，姜羽先等到了另外一個人——鐘離君。

在壽宴之後，鐘離君便打算離開，收拾了兩天，聽聞戚然明被擄走的消息，也沒打算參與。但偏偏那麽巧，他隨意出了趟門，就碰上了。

“我是在一個已告老的老臣家附近，看到了幾個鬼鬼祟祟的黑衣人，不像在做什麽正經事。我也不知道是否與睢陽君的護衛有關，但擔心如果真是，不來與睢陽君說，又內心不安。睢陽君還是派人去看看。”

“老臣？”姜羽微微蹙眉，“什麽老臣？”

鐘離君道：“我打聽過，他姓紀名路，是肅公在時的史官。趙石二人把持朝政之後，他自感國家無望，便上書乞骸骨，至今已有快十年了，已經沒有幾個人記得他。不過如今他的子孫仍在朝為官，也是史官。”

“但是，他畢竟還是朝堂閣老，在百姓間頗有名望，所以官兵搜查時，並沒有去他的府上，方才避開了。”

姜羽當即站起身，朝鐘離君彎腰行禮，道：“多謝鐘離君，鐘離君一句話可幫了姜某的大忙了。”

鐘離君笑了笑，扶起姜羽：“睢陽君客氣了。”

鐘離君和姜羽說完這些之後，便與下屬們一起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回宋國的路途。姜羽沒空送他，只在驛館門口望著他遠去後，便立刻沈著臉讓人去給趙狄傳訊，讓他檢查姬孟明是否還在宮裏。

一個告老十年的老臣有什麽理由針對姜羽？

但有一個人有理由，那便是姬孟明。

姜羽把姬孟明徹徹底底擺了一道，嘴上說著要幫他除掉趙石二人，實際上卻利用他的信任讓趙石二人逼宮。從那天壽宴之後，姬孟明肯定就記恨上了姜羽。能與這樣的老臣搭上線，還讓他心甘情願幫忙隱瞞的，除了姬孟明還有誰？

姜羽想不出第二個人。

“公孫克，隨我去拜訪拜訪這位紀大人。”

鐘離君看到了他們，姬孟明很可能會警覺地離開，他現在像只老鼠一樣躲躲藏藏，生怕趙石二人發現。但他手裏即便有人，也有限，所以轉移也不會太快，想找好下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並不是那麽容易。

姜羽只帶了公孫克一個人，就望著紀府而去。但是叫門的卻只有姜羽一個，姜羽讓公孫克先潛進紀府去查看一下，以免他冤枉了好人。

姜羽造訪，紀府的下人們都很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睢陽君跑到他們這個已經告老的史官的家裏做什麽。

“去稟報你們家老爺，他聽說我來，自然知道。”

下人將姜羽帶到正廳，給他上了茶，說道：“大人在沐浴更衣，還請睢陽君稍等。”

姜羽沒有喝他們的茶，端著茶盞看了看，便放下了。雖說下藥的可能性比較小，但是這種關頭，再小心都不為過。

姜羽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椅子的楠木雕花扶手，神情未變，但這個小動作暴露出他並不像表面上那麽平靜。

因為戚然明落在姬孟明手裏，比落在嬴喜手裏，要危險得多了。

嬴喜只是想要戚然明跟他回鹹陽，不到萬不得已，一般不會傷他。但姬孟明這個瘋子已經山窮水盡，又對姜羽恨之入骨，他能做出什麽都不稀奇。從戚然明被姬孟明擄走，已經過了差不多兩日了。

兩日，可能發生的結果太多太多了。

這位紀老爺也不知是不是淹死在浴桶裏了，姜羽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人。時間愈久，他內心的不安便更甚，這意味著這位紀老爺必然是有問題的。

興許現在正在安排姬孟明逃走呢。

呵，姜羽心想，要是讓你逃了，我就不信姜。

時間越來越久，姜羽倏然站起身，負著手，視線掃視過身旁站著的那幾個下人，問道：“你們紀老爺平時沐浴更衣，也需要這麽長時間嗎？”

其中有個丫鬟滿臉歉意，說道：“奴婢也不知為何老爺會這麽慢，奴婢這就去催一催。”

姜羽是名傳天下的睢陽君，紀路是一個告老多年的小小史官，當然惹不起姜羽。

說著便低著頭，匆匆地要走。

“回來。”姜羽道。

丫鬟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滿臉驚慌地看著姜羽，俏臉上冷汗都出來了。

姜羽笑了笑，聲音微涼，問道：“如此驚慌，所謂何事？莫非你們家老爺此刻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噗通”一聲，丫鬟哆嗦著朝姜羽跪了下來。

這丫頭待在隱居避世的紀路家裏，根本沒見過什麽大場面，何況紀路最近所做的事，又確實太大膽，她嚇成這樣也正常。

“沒、沒有……睢陽君多想了……”

“多想？”姜羽垂眸，拿起案上的茶杯蓋子，握在手裏，用上內力，一捏，便將瓷蓋捏了個粉碎，成沫飄灑下來。

“看見沒？”姜羽說道，“說吧，你家老爺在哪兒，他不敢來見我，我便親自去見他。”

“在、在……東廂房。”丫鬟被嚇得趴在地上，聲音發著抖，低聲說。

姜羽沒再看她，越過丫鬟便大步朝東廂房走去。

東廂房第一間屋子的門口站在幾個丫鬟，姜羽也沒打招呼，直接走過去，一腳踹開了門。

門口的丫鬟都嚇了一跳，她們也不認識姜羽，連忙攔住他，道：“公子，您不能進去！”

“讓開！”姜羽冷冷道。

姜羽是上過戰場，手下沾染過無數人命的人，這一眼看過來，那幾個丫頭頓時噤了聲。

姜羽大步走進去時，正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與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對話。

“殿下，您趕快離開吧，這裏已經不安全了，快些走！”

“走？你讓寡人往哪裏走？我好容易才找到你這一個落腳的地方，這些年當年父侯的寵臣，不是被那兩個老東西貶謫出京，就是被尋了個由頭處死了！”

“殿下既然不想走，那便留下吧。”姜羽涼涼的聲音傳進裏屋時，屋裏兩個聲音戛然而止。

穿過玄關，繞過屏風，姜羽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袍的少年，毫無疑問正是姬孟明。另外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想必便是紀路。

聽到姜羽聲音，兩人同時朝他看過來。

姬孟明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紀路則第一時間沖上來，撲到姜羽身上，回頭對姬孟明道：“殿下，快走！”

姬孟明顯然很難接受自己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深吸了一口氣，長袖下的手抖了抖，慢慢攥緊了，終於還是轉身要跑。

姜羽冷笑了一聲，說道：“殿下，在我手裏逃跑，您對自己未免太自信了。”

姜羽在紀路後頸劈了一掌，將他放倒，便朝姬孟明追去。

姜羽速度極快，只一剎那便追到了姬孟明身後，眼看他便要抓到姬孟明，姬孟明突然大叫一聲：“救我！”

這時，只聽“嘭！”的一聲，一柄短劍破開窗戶朝姜羽射來。姜羽眸光一凝，立刻後退躲開，但姬孟明卻也跳窗跑了出去。

姜羽緊隨其後，一出門，便看到公孫克在與另外一個粗壯的黑衣人交手。而剛剛那個救下姬孟明的，是一個細高個。

姬孟明哪兒來的這些人？武功竟然還很不錯。

“去，去柴房！”姬孟明情急之下，竟然喊出這麽一句話。

——一定是戚然明在柴房裏。

以姬孟明的個性，他明知自己是逃不掉的，所以現在多半是想拉戚然明跟他墊背。不過這也側面說明了戚然明還活著。

姜羽微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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