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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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姜羽是想提前結交新君?

這倒不失為一個明智的選擇, 畢竟姬孟明這個人,喜怒無常, 陰晴不定, 作為主君來伺候的話確實很難。幸好他只是個傀儡。

趙狄並不是一個畏首畏尾、止步不前的人, 姜羽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趙狄若說自己不想, 那實在是太虛偽。

不過,如此重大的事, 當場便答應下來, 又顯得草率。

趙狄也站起了身,向姜羽回禮:“承蒙睢陽君看得起,趙某先行謝過。睢陽君如此坦誠, 趙某便也不再故弄玄虛, 只是此事事關重大,趙某還需仔細考慮,再給予睢陽君答覆。”

“這是自然。”姜羽拱手道。

將趙狄送走,姜羽望著趙狄離去的背影沈默許久, 長出了一口氣,捏了捏鼻梁,略顯疲憊地坐回到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

趙狄疑心重,和他打交道,真是不容易。姜羽覺得自己唾沫都要說幹了,將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到極致, 幾乎要說出花來。

能說的都說了,希望趙狄不要讓他失望。

自從得到燕侯許可,姜羽便日夜兼程趕赴曲沃,為的就是能在晉侯壽誕之前,多一些時間來布置。

現在還有最後一點步驟,才能讓這個壽宴,成為一個絕對精彩、熱鬧、難忘的壽宴。

趙狄這邊已經差不多了,石襄以及晉侯那兒卻還差一些。

石襄那邊簡單,姜羽朝公孫克吩咐了一句便結了——找機會透露給石襄,說趙狄要在壽宴那天逼宮。

而姬孟明那兒,還得姜羽親自去。為此,壽宴前一日傍晚,姜羽又偷偷去宮裏面見了姬孟明一次。

兩人依舊約見在上次見面的冷宮內的亭子裏。

那亭子似乎經過宮人打理了一下,不再蛛網遍布,雜草稍稍修剪過,灰塵也掃過,看起來有一點宮殿的樣子了。但是依舊清冷寂寞,人跡罕至。

姬孟明穿著上次穿的鬥篷,蓋住了大半張臉,焦躁不安地坐在石凳上,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唇抿成一條直線。他身旁依舊站著那個廖老太監。

不知道怎麽地,姜羽莫名覺得這廖老太監好像比前幾日見更老了,背佝僂著,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一副沒幾天好活的樣子。不過,看到姜羽,他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一些笑容。

“睢陽君安好。”廖公公彎了彎腰,輕聲道。

“廖公公不必多禮。”姜羽道,又朝姬孟明行禮,“殿下,多日不見,近來可安好?”

這一次,姬孟明沒有再像上一次那樣免了姜羽的禮。他坐在那裏,取下鬥篷的帽子,露出帶著稚氣的臉,微微擡起眼,看著姜羽道:“安好?睢陽君,你叫寡人如何安好?”

姜羽面不改色:“殿下此言何意?明日便是殿下十八歲生辰,殿下有何不好?”

“哼,”姬孟明冷笑一聲,“那日暗殺石襄失敗,你讓寡人不要著急,你會盡快想出新的法子,趁石襄重傷要了他的命。寡人不著急,但石襄可不會輕易放過寡人!”

“殿下的意思是,這幾日石襄來找殿下麻煩了?”姜羽略顯詫異道。

“石襄會不會來找寡人麻煩,睢陽君還不清楚麽?石襄那狗賊!”姬孟明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又是羞辱又是氣憤,“若有機會,寡人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姜羽心道:石襄現在傷得床都下不了,難道還有那心思來騷擾姬孟明?厲害,厲害。

“殿下息怒,”姬孟明這人腦子不太靈光,和他接觸這麽多天以來,姜羽也算看清楚了,這人想效仿楚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有沒有那個本事一鳴驚人,“殿下,石賊之猖狂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殿下與他們周旋多年,想必比臣清楚。如今石襄才受重創,正是警惕心最強的時候,我曾派心腹去查探石府的情況,也根本進不去。”

“為今之計,只好靜候良機,不能打草驚蛇,需得等石襄放松警惕,以為咱們已經放棄,再一擊必中。”

姬孟明擺擺手:“那趙狄那兒的情況呢,如何了?”

“回殿下,趙狄那兒進展一切順利,毒已經布置好。只不過,由於毒性發作需要時間,現在表面上看不出來什麽,但其實已經深入到趙狄骨髓裏了,因此還請殿下稍安勿躁。”

姜羽的話,也不知道姬孟明信了沒有,總之他沈默半晌,突然收起了剛才的急躁與傲慢,輕聲說了句:“寡人一生,皆系於睢陽君一人身上,還請睢陽君不要辜負寡人的信任。”

一個暗地裏能給他捅刀,表面上又跟他求救的人,姜羽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信的,混不在意地答應一聲,回道:“姜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所托。”

“希望如此罷……”姬孟明垂著臉,秀美的臉上似乎有幾分落寞,他不敢多待,戴上帽子,微微向姜羽頷首,便道,“寡人回宮了,睢陽君回去好好歇息吧。”

“是,殿下。”

姬孟明說完轉身便走了,但廖公公卻低聲湊到姬孟明耳邊說了幾句,得到姬孟明許可後,暫留了下來。

姜羽不解道:“廖公公還有什麽話要囑咐姜羽麽?”

廖公公沒有說話,挪動那雙已經不太靈便的雙腿,動作遲緩艱難地對著姜羽跪下來,彎腰,頭低下去,伏在地上。

“廖公公,你這是……”

“睢陽君。”廖公公蒼老的嗓音響起,“請受了老奴這一拜罷。”

姜羽微微蹙眉:“廖公公有什麽話,不能起來說麽?”

“老奴有一事求睢陽君。”廖公公道。

“何事?”姜羽問,“廖公公請講。”

“老奴懇求睢陽君,他日若有什麽變故,還請睢陽君看在殿下尚且年幼,小公子才幾個月大的份兒上,救殿下一命,不要讓人害了他。”

姜羽微微挑起眉,唇彎了彎,覺得這老太監有些意思。

他彎下腰去扶,輕聲道:“廖公公,晉侯殿下是天子親封的諸侯,有什麽人會害他?你多慮了,起來吧。”

“睢陽君!”廖公公卻不肯起,“請睢陽君答應老奴。”

姜羽直起了腰,垂眸看著廖公公沒有答話。

廖公公肩膀抽了抽,一大把年紀的人,竟然老淚縱橫,哽咽道:“殿下是老奴一手帶大的。當年肅公在時,與先太後感情甚篤,但先太後不幸流了一個孩子之後,便再難受孕,好容易懷上殿下。”

“當時先太後害喜得厲害,肅公命老奴日夜照料,殿下是老奴看著生出來的。先太後生殿下時難產,險些喪了命,這才把他生下來,可也落了舊疾。”

“肅公去得突然,先太後哀痛過度,惹得舊疾覆發,肅公去後沒兩年,先太後便跟著走了。殿下便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這些年殿下被奸臣把持,半點不得自由,老奴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沒有辦法。”

“老奴這麽大歲數,看人是看得準的。睢陽君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老奴阻止不了睢陽君想做什麽,只能懇求睢陽君一句。”

“——日後,還請救殿下一命。”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若是以往,姜羽定然會一口答應。可來這個世界這麽多年以後,見慣了世態炎涼,見多了世道殘酷,人心不古,姜羽便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硬。

硬到即使是此刻,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彎腰扶起老公公,輕聲道:“若真有那一天,姜某有這個本事,姜某會的。”

姬孟明的人生不可謂不悲哀,卻也說不上多悲哀。譬如姜羽現在這具身子的原主,就不比他好多少。再譬如戚然明,他曾經所經歷的人生,更是比姬孟明還要無望。

可再無望的人生,也只能自己斬破黑暗,殺出一條血路來。到黑暗的盡頭,或許有光。

翌日,晉侯姬孟明十八歲生辰。

十八歲對姜羽而言比較特別,因為在現代是十八歲成年。但對於古代男子,是二十歲成年,十八歲還是個未成年,雖然姬孟明孩子都幾個月大了。

國君壽誕,自然要大肆操辦,整個國都提前一個月就在準備。裝點,歌舞,膳食……無一不是精挑細選,經過數百能工巧匠多日的打磨,打算在壽宴這一天悉數呈現出來。

雖然晉國已遠不如當年,但在晉國人的心目中,晉國依舊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諸侯國。所以他們的國君的壽宴,一定要隆重,要熱鬧,場面要大,畢竟曲沃人的奢靡已經延續了數十年。

這一日,姜羽才卯時便起,起身後便開始梳洗,以及穿衣——參加晉侯壽宴,穿的當然是禮服,禮服就是要隆重,隆重就是要繁瑣,繁瑣就是要一層裹一層,一層裹一層,然後再戴上各種各樣他曾經都叫不出來名字的配飾。

穿個衣裳,便穿了小半個時辰。

接著還有頭發,幸好姜羽不是女人,否則頂著好多斤重的頭飾,他大概一秒鐘都不想去參加勞什子壽宴了。

當然,戚然明也被姜羽早早地叫了起來,在這種隆重的場合,姜羽當然得帶上戚然明,去看個熱鬧也好。

最近戚然明刻玉簡直刻得瘋魔了,幾乎無時無刻不再刻,毀了不知道多少玉。姜羽偷偷摸摸看過,大致猜出來他想刻什麽,便覺得又好笑又無奈。

待兩人都梳洗罷,收拾停當,姜羽去隔壁叫上了鐘離君,兩人一起去往王宮的方向。

待抵達王宮門口時,姜羽和戚然明一同從馬車上下來時,恰好曲沃的太陽出來了。

金色的陽光普照大地,暖洋洋的,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今日真是個好天氣。”鐘離君笑著說。

是個好天氣,只不過,不是個好日子,姜羽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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