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笑了笑：“來者是客, 公子不請我們坐坐，就讓我們在這兒站著說話麽？”

“不請自來也算是客？”嬴喜微勾了一下唇角, 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那便坐吧。”

“多謝。”姜羽拱手道。

不過, 只有姜羽一人坐了，戚然明站在他身後沒坐。姜羽掃了一眼桌面上的茶盞, 見嬴喜沒有給他上茶的意思，也沒有在意, 開門見山道：

“姜某不請自來, 打擾了公子，所以我便開門見山，長話短說了, 聽說公子近來在曲沃有些動作, 年節時趙狄和石襄的兒子，都是公子所殺吧？”

“這與閣下有什麽關系？”嬴喜輕輕把茶盞放下，擡頭看向戚然明，“有什麽話, 你跟我說，我不想和旁人廢話。”

嬴喜說到這裏，突然低下頭去，掩唇低咳了幾聲。看樣子是真病弱。

姜羽轉頭看向戚然明，戚然明道：“他不是旁人。”

“……”嬴喜的眼神陡然沈下來。

姜羽的唇不自覺地輕輕彎了一下。

嬴喜握住那只小巧精致的白瓷茶杯，握得指節發白，但他沒有內力, 再用力卻也不能把這瓷杯捏碎。

“……所以姬重之後，這便是你找的新主子？”嬴喜盯著戚然明問。

戚然明沒有回答，相當於是默認了。

嬴喜便指著姜羽：“倘若我殺了他，你是否就會跟我回去？”

戚然明冷笑一聲：“你可以試一試。”

這時公孫克上前半部，緊繃的沒有破綻的身體立在那兒，對於嬴喜便是無聲的威脅。

“好了小公子，”姜羽拍拍手，“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嘛，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嬴喜冷笑著逼視他：“我與你有什麽好說的？”

“你都沒聽我說，怎麽知道沒有什麽好說的？”姜羽道，“我看你兩名護衛身手想必不錯，但公子你自己卻毫無內力，打起來你很吃虧啊。”

嬴喜年紀很輕，看上去戚然明還小，聞言咬了咬牙，冷哼一聲，“啪！”地把折扇拍在桌上：“那你說來聽聽，若是廢話，我便殺了你。”

“絕不是廢話，”姜羽道，“公子想必知道我是誰，但我還是正式地自我介紹一下，在下姓姜，單名一個羽字，乃是燕國姜氏姜武子之後，現任燕國亞卿，封號睢陽君。”

嬴喜不耐煩地斜睨著姜羽，聽他說這一長串自我介紹。

“此番我是奉國君暗旨前來晉國，明面上是為晉侯賀壽，暗地裏圖的卻是分裂晉國的大計。我知道公子所圖也是此事，既有同樣的目的，我們便是朋友。因此，姜某想與公子求個合作。”

“如何？”

睢陽君的名號，大周朝無人不知。那是與他哥哥廣陵君並列的大周四公子，甚至排位還在他哥哥之上，並且是這四公子中唯一一個世家子，不是王室子弟。能有此聲名，自然絕非等閑之輩。

嬴喜在曲沃圖謀數月，未有所成，如今姜羽願與他合作，他當然意動。但對於姜羽而言，與嬴喜合作是與虎謀皮，對於嬴喜而言，自然也是。

不過，嬴喜的目光落到戚然明身上，想想便氣得肝疼——去歲冬他見過戚然明，那時戚然明便提到了姜羽，沒想到現在還真跟姜羽在一起。

“合作？”嬴喜低咳了幾聲，說，“你想怎麽合作？”

姜羽道：“公子在暗，我在明，我能直接與晉侯、趙狄、石襄見面，公子在此數月，想必布下了不少暗棋。我們恰好能互補，合作豈不是事半功倍？”

嬴喜腦子裏都裝的是戚然明，也沒太仔細考慮姜羽的話，說道：“合作可以，我有一個條件。”

姜羽：“什麽條件？”

嬴喜下巴點了點戚然明：“我要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

嬴喜不屑道：“怎麽，舍不得？睢陽君想與我合作，不應該拿出誠意來麽？區區一個奴才，也舍不得？”

姜羽目光微凜，旋即又緩緩笑開，偏頭看向戚然明，問道：“你願意跟著他麽？”

戚然明瞥了嬴喜一眼，用沈默表示拒絕。

姜羽攤手道：“你看，公子，不是我不肯給你，是他自己不願意跟你走啊。你與他相識多年，想必比我更了解他，他不願的事，你能強迫得了麽？”

相識多年？嬴喜倏然看向戚然明，心想，他都把他們的事，告訴了姜羽多少？

姜羽道：“不如公子換個條件吧，這個我無能為力。”

嬴喜瞥了姜羽一眼：“我有一事不明。”

姜羽：“請講。”

嬴喜：“既然晉國願與燕國交好，睢陽君何必冒著危險，費這麽大力氣來分裂晉國？況且，燕侯真會下這種命令？”

秦國地處關外，不是中原，與楚國一樣受中原諸國看不起。但燕國卻不是。而且秦國與晉國本身是敵人，去年廣陵君還被石襄重創。

姜羽聞言笑了笑，道：“這些與公子無關，公子只需要知道，我的目的與公子一致便可以了。至於國君如何下令，就不勞公子操心了。”

聽到這話，嬴喜似乎明白了什麽，有些諷刺：“沒想到一向以忠君愛民著稱的睢陽君，有一日也會違抗君令，自作主張。”

“這些都與公子無關，”姜羽不想和他廢話，“公子只需要回答，合作與否。公子既然隱藏在曲沃，一定很害怕被趙狄或是石襄發現吧？我現在在曲沃這麽招搖，耽擱久了，公子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證了。”

嬴喜咬著牙，看著戚然明，似乎在猶豫，有些不甘心，但看看公孫克和姜羽，又無可奈何——這三個人加起來，他兩個護衛，是真的打不過。

這時戚然明突然彎下腰來，手搭上姜羽的肩，低頭道：“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他說吧。”

姜羽擡眸對上戚然明的視線，又看看嬴喜，點了頭：“若是有事，記得叫我。”

戚然明點頭。

姜羽和公孫克一起被嬴喜趕了出去，屋裏只留下嬴喜和戚然明兩個人。公孫克有些不滿。

“大人，您都不知道他們之間什麽關系，這麽輕易地放他們兩人獨處，萬一……”

姜羽掃了他一眼。

公孫克立刻噤聲。

姜羽便退了兩步，抱著胳膊，上下打量公孫克片刻，看得公孫克心裏犯怵。打量完，姜羽笑了一下，說道：“公孫克，我發現你現在是越來越放肆了。”

“似乎從去年高陽之戰以後，你想法就越來越多，會質疑我，替我做決定了，嗯？”

“大人，”公孫克心裏一慌，他是打小就跟著姜羽的，知道姜羽越是生氣，就越是平靜，分明在笑，卻讓人不寒而栗。他噗通一聲跪下來，頭磕在地上，磕得“咚”的一聲響，“屬下知錯，是屬下逾矩，不該多嘴，請大人責罰。”

姜羽也沒看他，繼續道：“你若這麽想替我做決定，這主子你來做？”

“大人！”公孫克懊悔不已，姜羽待下屬寬和，他都得意忘形了。

“行了，”姜羽踢了公孫克一腳，“看在眼前還有強敵的份兒上，先放過你，這賬咱們記著，以後再算。”

“謝大人。”公孫克依舊伏在地上。

姜羽掃了他一眼：“還不快滾起來？”

“是……屬下這就起來！”

此時，包間內。

姜羽出去後，嬴喜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戚然明，一步步向他走近。戚然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退，但是嬴喜每走近一步，他袖下握著手便緊一分。嬴喜越來越近，戚然明的眼神也越來越躲閃。

直到嬴喜在他身前停下來，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臉上的汗毛都能看得清。

嬴喜雖然年紀小些，但繼承了父親的基因，骨架大，比戚然明還要高上幾寸，他低頭看著戚然明微垂的、輕顫的眼睫。那目光似乎要把戚然明刻在他眼裏似的。

“然明……”嬴喜輕輕叫道，“你現在真是姜羽的人了？”

戚然明微微蹙眉：“我們什麽都沒做過。”

意思是以後可能會做什麽，但現在還沒有。

嬴喜又問：“你喜歡他？”

戚然明頓了頓：“……他和你，和姬重，都是不一樣的人。他很好。”

“不一樣？”嬴喜諷笑，“都是處在這漩渦裏身不由己的人，有什麽不一樣？”

來自嬴喜身上的戾氣讓戚然明倍感不適，戚然明微微偏頭後退，嬴喜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戚然明微驚，剛要掙脫，就見嬴喜突然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放在了他肩頭。

“明哥哥……”嬴喜低聲叫道。

“……”戚然明偏過頭，卻也沒有再推。

嬴喜得寸進尺，擡手環住戚然明的腰，將他摟進自己懷裏。

“嬴喜！”戚然明皺眉。

“你若不願，推開我便是，反正我也打不過你。”嬴喜低聲道。

戚然明：“……”

嬴喜真是把他的軟肋拿捏得很好。

但現在兩人這姿勢，戚然明還是有些虛，萬一姜羽看見了……以那家夥的脾氣，估計會很生氣。雖然自己還沒有見過他生氣的樣子。

戚然明手掌抵在嬴喜肩頭：“你還是放開我吧，讓人看見了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嬴喜在戚然明脖子上蹭了蹭。

戚然明頓時汗毛炸開，差點沒控制住一把將嬴喜掀開。但以他的內力，以嬴喜的身子，這掀出去，估計嬴喜會很難受。

戚然明有些頭疼，瞪著那對雙胞胎：“還不快過來把你家主子拉開！”

雙胞胎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為難道：“……明哥。”

戚然明知道指望不上他們，只好微微呼出一口氣，拍拍嬴喜，道：“公子，放開我吧。”

嬴喜不願。

戚然明只好用了點力道，把嬴喜從自己身上扒開，按到椅子上坐下。結果嬴喜一擡頭看他，眼眶竟然是紅的。

要是姜羽看到，非他誇誇他的演技，自愧不如。

戚然明皺起眉：“公子，上回的傷……”

“傷沒事。”嬴喜說，“你跟我回去，就沒事。”

戚然明蹲在嬴喜面前，低下頭沈默了一下，說道：“公子，我這次是為了姜羽才來找您的。你們目的一致，如果合作，雙方都能少不少麻煩，您與他合作，百利而無一害。 ”

嬴喜：“倘若他對我心懷不軌，另有所圖呢？睢陽君是什麽人，我怎麽敢輕易跟他合作？”

戚然明道：“我保證，不會的。”

嬴喜：“你拿什麽保證？”

戚然明擡起臉道：“我不會讓他傷害公子您的。”

嬴喜低頭看著戚然明的臉，從他出生起，戚然明就陪著他，他們同吃同住同睡十幾年，現在這個人卻要跟別人走，這叫他如何能甘心？

嬴喜低下頭，在離戚然明很近的地方停下來：“你要是答應這件事完了以後跟我回秦國，我就答應跟他合作。否則我不同意，你知道我的，我才不管那些成功不成功，利益不利益的，要合作，除非你答應跟我回去。”

“決定權交給你，”嬴喜說，“你答應不答應？”

戚然明微微停頓了一下，輕聲道：

“好，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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