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神情微頓, 恰好這時門口有仆役端著火盆進來，打破了這一瞬詭異的靜默。戚然明悄悄松了一口氣。

“就放那兒吧。”姜羽指指書桌旁。

“大人, ”那仆役笑道, “今兒是比較冷, 不過大人平日都不用火盆，怎麽突然想到要用。”

姜羽揮揮手, 示意那人出去，那人這才發現自己來得好像不是時候, 自家主子似乎在和客人談什麽重要的事情, 一弓腰：“小的告退。”低頭出去了。

仆役帶上門後，姜羽拉了張椅子放到火盆旁：“坐。”

“謝謝。”戚然明說。

姜羽笑了笑：“你從昨個兒來，可是跟我說過好多次謝謝了。”

戚然明坐下後, 從狐裘下伸出手放到火盆上方, 盆內炭火燒得紅彤彤的，散發著熱量，烤得手心暖暖的，有些燙。

“你又幫了我一次, 我當然要感謝你。”戚然明說，“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兒。”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姜羽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明明說有政務，卻沒有急著處理的意思。

戚然明蜷縮起手指。

他們好像都在確認什麽，想開口又難以開口, 在等著對方先說。

炭火在盆內發出輕微的“劈啵”聲，讓戚然明有一瞬間以為回到了郭公山的山洞內。

“上回離開，是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戚然明把手指籠進了狐裘下，“並非是不知感恩。你救了我，我很感激。”

姜羽擺擺手：“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我幫過你，你也幫過我，咱們扯平了。”

戚然明抿了抿唇。

姜羽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句話的後續，右手手肘擱在椅子扶手上，手背撐著下巴，微微傾身靠近戚然明，眼睛盯著戚然明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點情緒變化。

“蘇喜挺漂亮的，除了我，那天在梅林見到她時，那些世家子弟一個個都看得走不動路了。”

戚然明垂著眼眸，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是麽？”

姜羽又問：“你在意麽？”

姜羽灼灼的視線逼得戚然明不得不微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垂眸看著火盆，好像能看出花來。

“我在意不在意，有什麽關系麽？”戚然明說。

姜羽一笑：“你若在意，我便不娶。”

戚然明錯愕擡頭：“……可是你都下了聘禮了，怎麽還能不娶？”

姜羽：“這麽說你是在意了？”

“沒有。”被戳穿心事，戚然明也死不承認，“自寧小姐以後，睢陽君難得再遇到一個傾心之人，這樁婚事舉國皆知，人人稱頌，傳聞都說蘇姑娘貌若天仙，我只是隨口問一句。”

姜羽笑著仰頭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戚大俠，做人一定要這麽不坦誠麽？”

戚然明：“……”

察覺到戚然明的口是心非，姜羽突然就篤定了起來，戚然明原本是往晉國的方向去了，晉國離薊城這麽遠，戚然明的傷不知道是怎麽受的，但他大老遠跑到薊城，除了找他還能有什麽事？這麽遠，受這麽重傷，還專程來找他，開口問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婚事，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麽？

“嗯？怎麽說，戚大俠？”姜羽唇邊掛著淺笑，似乎吃定戚然明了。

戚然明摸了摸腰間的笛子，緩解自己的緊張，垂眸不答。反正讓他承認是不可能的，但要否認又……姜羽會不會因為他否認就真的娶了蘇喜了？

不，姜羽肯定會娶蘇喜的，漂亮，知書達禮，人盡皆知的美好婚姻，已經下了聘，姜羽有什麽理由不娶？

“睢陽君還是好好待蘇姑娘吧。”這些念頭在腦海裏轉了一圈，出口便是這樣一句話。

姜羽嘆了口氣：“你還真是會出口傷人。”

戚然明道：“就算你真不想娶她了，那你有沒有想過，她一個女子，被退了婚，以後怎麽過？”

姜羽眉頭微動，似笑非笑道：“所以你打算犧牲自己成全她？”

戚然明蹙起眉：“並非如此……睢陽君您高高在上，恐怕不懂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的生活。”

姜羽：“你想要我懂些什麽？我從一開始就跟她說清楚了，這個婚姻是虛的，除了表面上睢陽君夫人的身份，除了財富和地位，我不會給她什麽。”

“她心甘情願，自願做這個假夫人的，就算屆時不能成親，我也不會虧待她。”

“……假夫人？”戚然明驚愕。

姜羽：“我沒和你說過麽？我對女人沒興趣。”

“……”戚然明：“那你們姜家……”

姜羽雲淡風輕道：“早就絕後了。”

戚然明：“……”

姜羽無所謂地笑了笑：“咱們話題是不是歪了，我們方才可不是在討論這個。所以，戚大俠打算給我個什麽樣的答案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再裝傻也沒意思了。戚然明的手在狐裘底下攥緊了那只骨笛，仿佛那東西能讓他安心，給他力量。

“……我不知道。”戚然明低聲說，仿佛他也知道這個答案太敷衍，緊接著補充道，“但上回在郭公山山洞裏……”

戚然明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你先……”

“所以，”姜羽突然起身，右手撐在戚然明椅子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了戚然明，左手拇指指腹摩擦過戚然明的嘴唇，“現在想再試試看麽？”

姜羽突如其來的舉動出乎戚然明的意料，他僵在那裏，屏住了呼吸。

姜羽低笑道：“興許再親一次你就知道了？”

“不……”戚然明握住姜羽的手腕，別過臉，垂下眸，剛想說話，門外傳來敲門聲。

“大人，蘇小姐來了。”

姜羽：“……”

戚然明聽見，立刻用力一下把姜羽推開了，站起身：“既然她來了，你便出去見見吧。”

姜羽笑著一點頭：“你跟我一起去吧，你不是想知道她漂亮不漂亮麽，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

“……”戚然明看了姜羽一眼，“也好。”

如今這時代沒有那麽嚴的男女大防，民風開放。雖然定了親，也沒有那麽避諱，蘇喜依舊可以來睢陽君府。

蘇喜是帶著東西來的，她親手做的酒釀圓子，還有一個香囊。她知道姜羽公務繁忙，常常夜裏還要處理政務，這香囊可以助他靜氣凝神，有益於夜間安眠。酒釀圓子是她的拿手好菜，酒自然是梅花酒，是蘇喜的標志。

來睢陽君府前，蘇喜是精心打扮過的，穿一件紅色襖子，披著姜羽送她的鬥篷——自從梅林一見，姜羽送了蘇喜很多東西——襯得她氣色極好，臉頰緋紅。下人去通報後，蘇喜便在偏廳裏候著，手有些冷，伸到火盆上烤了烤才暖和起來。下人給她上的茶也無心喝，眼睛一直向門外張望。

“大人，蘇小姐就在裏面。”

聽到門外小廝的聲音，以及腳步聲，蘇喜立刻站起身來，在看到姜羽的瞬間綻開笑容。

“姜羽。”蘇喜笑道。

是姜羽要求她這麽稱呼他的，以突顯兩人的親昵，免得被有心人看去，讓王後生疑。

姜羽笑了笑：“今日天氣這麽冷，怎麽到我這裏來了？”

蘇喜眼睛閃著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姜羽：“今晨做了些酒釀圓子，我和娘親兩人吃不完，想著你或許喜歡，就給你帶了一些來。”

姜羽道：“你辛苦了，但這種事情讓下人來就好了。天冷路滑，你怎麽能一個人出門來？”

兩人雖然才相識不足一月，說話卻格外親昵自然。戚然明是第一次見蘇喜，一眼就明白了傳聞所言非虛。蘇喜是真的很美。

而且還心靈手巧，貼心，戚然明看了一眼蘇喜手裏拎著的食盒。

她多半是喜歡姜羽的，戚然明得出這個結論。

姜羽接過食盒，隨手遞給身旁的下人。

“還有這個香囊，”蘇喜從懷裏取出一個繡工精美的香囊，笑道，“你看看，喜歡嗎？”

姜羽笑著接過來，接香囊時，他的指腹擦過蘇喜的手背，蘇喜臉微紅，飛快地縮回了手。姜羽端詳了一下香囊上的繡花，又把香囊放到鼻間嗅了嗅，笑道：“很好，繡工好，香氣淡雅，我很喜歡。”

“……”戚然明別過眼，幹脆不看了。

合著姜羽把他叫來，就是來看他們倆有多登對的？

姜羽瞥了戚然明一眼，直接把香囊系在了腰間，道：“我會隨身佩戴的。”

蘇喜一直在註意戚然明，她來的時候就聽說姜羽家來了個古怪的客人，大雪天登門，不肯說名字，衣著單薄，面色蒼白，偏偏姜羽還對這人很上心。蘇喜便有些好奇，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戚然明跟姜羽一起進來時，蘇喜就看到戚然明身上穿的似乎是姜羽的衣物，便知道姜羽待他是真的好。可姜羽竟沒有給她介紹。

蘇喜覺得這人似乎不太喜歡自己，只進門時看了自己幾眼，之後要麽是斜視，要麽直接不看她了。

“姜羽，這位公子是？”蘇喜問。

姜羽看了戚然明一眼，姜羽沒有介紹，戚然明這才自我介紹，簡短地回答道：“我姓戚。”

真是惜字如金。

蘇喜笑著道：“原來是戚公子，方才來時便聽說了戚公子，不拘小節，心中很是好奇。現在一見，戚公子果然不同凡響，戚公子是姜羽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戚然明略略一垂眼，淡淡道：“不敢，一介布衣，流落在外，幸得睢陽君收留而已，豈敢與睢陽君、蘇小姐稱友。”

姜羽頓時心裏有些好笑，他感覺戚然明似乎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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