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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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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將軍, 國君對你此次的表現,十分不滿。不過, 國君新上位, 不希望給世人留下他窮兵黷武, 殘忍嗜殺的印象,因此這仗就打到這裏了。”

“接下來的事情, 便無需南宮將軍坐鎮了,國君任命我為此次和談的使節。”

那使臣年逾三十, 留著兩撇小胡子, 面容和善,看上去很好相與,不過此人並沒有表面上那麽無害。他是新君近臣, 在新君上位之前, 就一直大力支持擁護,新君上位後,年輕的小諸侯也就沒有虧待他。

自昨夜聽姜羽說了那一番話,南宮綽雖然表面上不信, 心裏卻還是信了幾分,畢竟楚侯此人確實如姜羽所說,是個野心勃勃之人。但國君的使臣來的這麽快,仍舊出乎南宮綽的意料。

自古文臣武將向來不對頭,那使臣見南宮綽綽不說話,呵呵笑了兩聲,將手中聖旨遞給南宮綽, 笑道:“南宮將軍,請撤軍吧!”

此刻,南宮綽心裏恨得牙癢癢,若使臣再來晚半天,他就能捉住姜羽,此戰就能大勝。可現在,他若執意去抓姜羽,就算冒著得罪國君和楚國的風險把人抓來了,也只能好端端再放回去,還得賠禮道歉,得不償失。

“南宮將軍,你莫不是想抗旨?”那使臣輕飄飄說了句。

南宮綽冷笑一聲,抱拳下跪:“臣,接旨。”

南宮綽一聲令下,圍繞在德縣周圍的數萬兵馬都緩緩退去,將那緊閉了數月的城門,給露了出來。城內,扮演姜羽的公孫克已經幾天幾夜沒敢合眼,他站在城樓上望著樓下的情形,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心道:這場戰爭總算是結束了。

旋即,公孫克又望向郭公山的方向,神色間流露出些許的擔憂,也不知他家主子怎麽樣了。這幾日南宮綽集中兵力攻城,縱使他們夜以繼日,前赴後繼,依舊損失慘重,並且早已到達了極限,倘若南宮綽再攻打幾天,德縣城怕是就要破了。

當日上午,齊國便派了使臣進城,來傳達齊國和談的意思。

沒了齊軍的嚴防死守,姜羽便和戚然明帶著老夫婦兩人偷偷進了城。

因為出城是悄悄的,進城時,姜羽也沒敢讓人看清他的臉,由戚然明把老夫婦安頓好之後,兩人一起潛回了姜羽的帥帳。

公孫克已然等在其中,一見姜羽進來,就激動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人,屬下失職,請大人責罰。”

姜羽渾身是傷,疲憊不堪,擡手揉了揉額頭,說道:“去,找兩個軍醫來。”

“是!”公孫克連忙吩咐下去,轉頭看見戚然明,神色有些不自然,笑了笑說,“戚車右,你回來了。”

戚然明抿著唇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你守城守的好好的,哪裏失職,說來聽聽。”姜羽問公孫克。

公孫克一聽這話,又跪下了,頭伏得低低的,嗓音沙啞:“屬下無能,沒能護好諸位將軍,寧將軍他……”

姜羽眼睛一瞇,立刻坐直了身子,低頭看著公孫克:“你說什麽?寧將軍,他怎麽了?”

公孫克沈痛道:“那日寧將軍突圍回城時,本已身受重傷,這幾日,南宮綽攻的緊,險些破了城門,寧將軍為了守城……戰死了。”

公孫克一語落下,帳內靜極了,連一根針落下也能聽得清。姜羽不說話,戚然明不說話,公孫克也只是低著頭,隱約可見肩膀微微顫抖著,伴隨著他粗重的呼吸聲。

姜羽的手一下子握緊了,緊得指節發白,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成一條直線。兩頰上的肌肉亦緊繃著。

說起來,姜羽和寧堅並沒有太多交情,只有這幾場戰爭的同袍之誼,可無論怎麽說,寧堅都是他的部下。若不是他,不顧大局,為了救戚然明跑出城去,只留下公孫克來假冒他,寧堅或許不會戰死。此事說到底是他的失職,不是公孫克的失職。

“寧將軍他……現在何處?”沈默良久,姜羽低聲問。

公孫克答道:“寧將軍的屍首仍在他帳內。”

姜羽顧不上自己一身的傷,當即便起身朝寧堅的營帳而去,公孫克與戚然明都跟在他身後。寧堅已死,他門前的執勤兵仍在。他們看到姜羽,都抱拳低頭:“將軍!”

姜羽步履匆匆,略過他們,掀開簾帳走進去。帳內,寧堅安靜地躺著,無聲無息,沒有溫度,沒有心跳,不會呼吸,他的肢體早已冰涼堅硬,皮膚白裏泛青,毫無血色。

寧堅的屍首保存完好,只是從他的一身傷就可看出,他死前是經歷了怎樣殘酷的戰鬥。

“寧將軍是何時戰死的?”姜羽低聲問,像是怕驚擾了已沈睡的人。

公孫克道:“兩日前。”

“立刻安排車隊,送寧將軍回京。”姜羽飛快地說,“如今已是深秋,天氣涼爽,屍體不易腐爛,你等需快馬加鞭,在寧將軍屍首腐爛之前,把他送入國都。”

公孫克道:“屬下遵命。”

“齊國已經派人來和談,此事便交由董嬰負責。”姜羽繼續吩咐,“想來國君也是這個意思。”

董嬰是世家公子,這種耍嘴皮子的事交給他最合適不過了。

“清點城內兵馬總數,死傷多少人,還剩多少人,戰馬戰車幾何,皆來報給我。”

“是。”

“董嬰和韋伯勇呢?他們應該還活著吧?”

“韋將軍重傷,董將軍也受了些輕傷。”公孫克說。

姜羽轉身匆匆出了寧堅的營帳:“我去看看他們。”

姜羽和公孫克你一言我一語,戚然明站在那裏,似乎就顯得有些多餘。姜羽向外走時路過戚然明,突然停頓了一下腳步,偏頭看了戚然明一眼:“你回去歇著吧,讓軍醫給你看看,你的傷不輕,就別再到處亂跑了。”

戚然明點了點頭。

公孫克路過他時,也沖戚然明頷首,語速飛快地說:“戚車右大難不死,是上天垂憐,趕緊回去養傷吧,別浪費了將軍的一番心意。”說完就跟著姜羽走了。

身為下屬,公孫克當然不會去指責姜羽的所作所為,他只會選擇服從。但不得不說,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姜羽這次拋下一城的士兵跑去找生死不知的戚然明,都有夠莽撞,有夠不負責任的。

關鍵是,寧堅還因此而戰死了。雖然不能說是戚然明的責任,但唯一的知情者公孫克,心中對戚然明難免有些意見。在此之前,姜羽從沒做過這樣的事。

戚然明回到營帳後,讓軍醫給他治了傷,包紮傷口以後,戚然明就在姜羽的營帳裏靜靜地等著。而姜羽卻一直忙到天黑,才停下來。

德縣還剩下三千生力軍,這三千大部分都負了傷,還有千餘重傷者。而齊軍的損失要更慘重一些,德縣被包圍時,燕軍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下,爆發出的戰鬥力使人心驚,一個個都不要命似的,一個齊軍和一個燕軍,根本不敢正面對上。齊軍來時五萬人,只剩下不到三萬人。

和談在董嬰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姜羽、戚然明和韋伯勇都養著傷。公孫克這些天也受了不輕的傷。

關於那對老夫婦的事情,姜羽沒跟公孫克細說,只說他們救了戚然明,擔心南宮綽對他們不利,就一起帶到了德縣。

然而公孫克卻在與老夫婦閑聊時,聽老夫婦說出了真相,即他們四人在城外的一整個過程。聽到姜羽竟然冒險闖入南宮綽的營地救他們,公孫克想著就後怕,不過他思來想去,覺得這不像是姜羽的風格,卻又不敢去問姜羽,只好自己憋在肚子裏。

與齊國這一場戰事停下來之後,聽說楚國那邊也停手了,兩邊都在和談。經過長達一個月的和談,從秋到冬,天氣愈來愈冷,夜裏地上凝霜,哈出一口氣都會形成白霧。

兩國將士都思鄉心切,急於回家,因此雙方各讓一步。

齊國將高陽還給燕國,把永靜割讓給燕國,另每年向燕國進貢黃金百兩,肥牛百頭,肥羊百只。而德縣則還給齊國。

至此,此戰算是燕國大獲全勝。而姜羽也有空聽聽其他消息。

但公孫克看著旁邊的戚然明,有些猶疑。

“不用避諱,直接說。”姜羽擺了擺手。

“是。”公孫克道,“有三個消息。”

“第一個,是來自臨淄的,聽說燕齊和楚齊這兩場戰爭的大敗,使得齊侯在朝堂上的威信受損,原先的三公子姜平帶頭反對他,說他無能。”

“第二個是來自秦國。”公孫克說到這裏,看了戚然明一眼,戚然明恍若未覺,“秦國太子廣陵君前幾日出兵晉國,卻被石襄一箭從戰車上射了下來,聽說射中了胸口,現在生死不知。”

“第三件呢?”姜羽問。

公孫克道:“第三件來自薊城。”

“薊城。”姜羽重覆了一遍,“這個不用念了,我大概知道。薊城的情形,等我回去了再說。”

“至於臨淄,有楚侯相助,姜平勝出應該不難。畢竟晉國忙著應付秦國,沒功夫幫姜固。”

“廣陵君嘛……”姜羽摸了摸下巴,沈思道,“要是石襄真把廣陵君給射死了,那秦國跟晉國這個仇可就結大了。如果廣陵君沒了,那廣陵君的弟弟,公子喜……”

公孫克又瞥了戚然明一眼。

戚然明又在摸他那支白色的骨笛,像是把玩什麽心愛之物。公孫克見了,隨口笑問:“戚車右,你這支笛子看著眼生,之前在曲沃沒見過,是哪兒來的?”

戚然明擡眸看了他一眼:“母親遺物。”隨後又掃了姜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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