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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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戚然明醒來的時候,身邊並沒有人。山洞裏的篝火因為無人看管, 已經滅了, 只有紅彤彤的炭火還躺在灰裏, 向外散發著熱量。

清晨的陽光從洞口射進來,透過灌木叢的間隙, 影影綽綽地在山洞裏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並隨著清晨山間的風而搖晃著。風吹樹葉草木的聲音, 從洞外傳進來。

今天是個好天氣,戚然明坐起身,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 比昨晚又好了很多。他暗忖著, 許是姜羽昨夜又用內力給他調養身體了。

這人當自己的內功有多深厚麽?這麽一天天下來,等他傷好,他們倆早晚要重新面對南宮綽的軍隊,那時候他又用什麽來迎敵?

由於受傷, 戚然明長時間待在山洞裏,沒有活動,渾身肌肉都有些僵硬了。他試著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其實之前受的外傷並不太要緊,只是有一劍刺傷了他的內腑,嚴重一些,不過也已經在姜羽的幫助下, 恢覆了多半。

戚然明一活動,不小心撥動了旁邊一根枯樹枝,他低頭看了一眼,餘光卻發現地面上似乎有字,是用樹枝劃出來的幾個字,姜羽的筆跡:“記得喝藥,我打獵去了,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在戚然明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時候,他素來漠然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幾分笑意,搖搖頭,心想:一個世家子,燕國上大夫,如果又是手掌上萬兵馬的大將軍,說起話來,卻總是像……一個平民百姓,真是奇怪。

雖然這麽想,戚然明仍是按姜羽所說的,從藥罐裏倒出一碗藥湯來,仰頭喝了,放碗時發現藥罐邊竟有一個紙袋。戚然明打開來看,發現居然是松子糖。

還真是周到體貼,戚然明想,聽說睢陽君和他那已過世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很好,不知道姜羽對她,又是怎麽樣的體貼了。甚至那位小姐過世三四年,他都沒有再另娶的意思,把燕國國君及舅舅荀執政說的婚事都給婉拒了。

吃了塊松子糖,戚然明把紙袋重新包好,放到自己懷裏,便迎著朝陽走出去,陽光照到臉上時,晃了一下眼睛,戚然明擡手遮了一下,瞇起眼,朝外面看了幾眼。

自從他被那位老伯帶到這兒來,他就沒出去過,一應事物都是由老伯給他送來。此刻往外看,發現此地果真是隱蔽,洞口是向下的,有一個坡度,且極小,只能容一人勉強通過。

洞口外,則被茂盛的草木蓋住,如果不是存心往這裏找,是不會發現這裏有一個山洞的。

戚然明在洞口附近轉了轉,不敢走遠,正想往回走時,聽到老伯帶著笑的聲音:“明然?”

“老伯。”戚然明回頭,見老伯左手拎了一只已經處理幹凈的山雞,右手拎了一大塊看不出是什麽的肉,笑道,“這是他打的?”

“對,肥吧?”老伯把左手的山雞舉起來展示給戚然明看,“他一早就去打,打了兩只山雞,一只咱們今兒個吃,一只讓老婆子腌了。”

“那這個是什麽?”戚然明指著老伯右手上的肉問。

“野豬!走,先進去,這外頭怕有人來看見,”老伯一邊往裏走,一邊說,“好大一只野豬!真不知道怎麽打著的,我們一時也吃不完,這孩子說要做什麽好吃的,所以先切一塊下來,別的也腌了,說讓我們老兩口留著過冬。”

這裏的冬天,很容易死人,凍死的,餓死的,數不勝數。

“哎喲!”老頭突然踩到一塊石頭,腳下崴了一下,他兩手都拎著東西,一時保持不住平衡,戚然明手疾眼快扶了一下。

“我來拎吧。”戚然明從老伯手裏把東西接過來。

“你這是好得多了呀?”老伯順手摸了摸戚然明的脈,“比喝幾大罐草藥都有效。能下地了,還能拎得住東西了。”

戚然明笑了笑:“是好多了,不過離痊愈還有一陣子。”

兩人一起進了山洞,那老伯雖然年紀不輕,有六十歲了,眼神卻很好,重新添柴火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姜羽留下的那幾個字。老伯對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眼,聽到戚然明靠近的腳步聲,笑說:“明然,你這位朋友,對你很用心啊。”

“嗯,”戚然明說,“他是很好。”

姜羽出現在山洞裏的時候,戚然明實際上是很驚訝的,或者說得上震驚了。畢竟,身為一軍主帥,在此刻為了一個生死不知的部將出城,並不是什麽明智的事情。棄車保帥的事情他看得多了,即使姜羽舍棄他,也不過是舊日一幕幕的重覆而已。

而且,姜羽還對他說了“擔心”,他擔心他?

比現在還危險的情形,戚然明都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無數次死裏逃生,絕處逢生,因此並不覺得現在有什麽。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人擔心的心情了。

“這孩子神神秘秘的,說要做什麽好吃的,就這山裏頭一點野味,做來做去不就那樣,還能做出什麽花來?”老頭喃喃自語,內容像是不以為然,語氣卻滿是笑意和期待。

戚然明註意到,這才沒多久,老頭對姜羽的稱呼就從郎君變成了這孩子。

“其實我倒是很好奇,他會做什麽。”戚然明把老頭沒說出的話說了出來。他確實好奇,養尊處優的睢陽君,即使出征在外,衣食無著,也不至於自己動手討口吃的,身邊不可能沒有下人。

“也是,也是。”老頭添了柴,深吸一口氣,俯身下去,對著炭火一吹,幹的樹葉立刻就被點著了,火熊熊燃燒起來,將那一把樹葉燒完後,火勢小了,但幹柴已經被點燃了。

“老伯,那他人呢?既然打完了獵,怎麽沒跟你一起過來?”戚然明問。

“他啊,”老伯說,“神神叨叨地說,還要去找些香料,讓我先過來。”

姜羽找香料的過程並不順利,不過還是讓他找到了幾味像山胡椒這樣的香料。而做叫花雞的荷葉自然也沒有,於是另外找了一種大葉來替代。

兩人都詫異地看著姜羽手上拿著的各種奇奇怪怪的草葉。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這還是姜羽頭一次在山裏這麽折騰,只為了一口吃的。

“這些都是……”戚然明試探著問。

姜羽把手裏的東西全部放下,直起腰揉了揉額,抹了把汗,長舒一口氣說:“都是等會兒要用的!”

老伯遲疑道:“這些……都能吃?”

姜羽:“這個不是用來吃的,這個、這個、這個是香料。”

戚然明指指姜羽額頭上的一道血痕:“你這是讓人打了?”

“嗯?”姜羽擡手摸了一下,感覺有點刺痛,揮揮手,“上樹的時候被樹枝給刮的。”

戚然明笑了一下,想揶揄姜羽兩句“堂堂睢陽君……”,又怕暴露了姜羽的身份。雖然老伯沒有出賣他們的意思,但能瞞著就瞞著吧。

姜羽也沒在意那麽多,坐下來從懷裏摸出幾個果子,丟了兩個給戚然明,給了老伯幾個,自己拿著一個啃,就地坐下來,含混地說:“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是應該能吃,沒毒,還挺甜的,吃吧。”

姜羽摘的果子看起來就是蘋果,蘋果的栽培歷史,最早追溯到西漢,那時候並不叫蘋果,而叫奈。當今大致相當於東周,有蘋果這種果子存在,也不稀奇。

戚然明跟老伯面面相覷,老伯在山裏生活這麽久,自然見過這果子,但他不是那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沒想過能吃。見姜羽毫不顧忌就開始吃,低頭嗅了嗅,又拿刀切開來看果肉,應該沒毒,就跟著吃了起來。

姜羽歇了一會兒,就開始做自己的叫花雞來,用刀背把雞腿骨給敲碎了,在裏面放上姜羽帶回來的以及從老人家裏拿來的山胡椒等香料,在外面也抹上一層香料,塗上泥,用葉子包好,埋進土裏。

烤叫花雞的時候,姜羽把野豬肉都片成片,抹上香料,削了幾根竹簽串上,放到火上烤。

在姜羽做這一切的時候,戚然明和老伯都以驚詫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嫻熟的手法。這種做法他們是聞所未聞的,雖然用泥裹著雞埋進土裏,看起來有點難以下嘴,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的期待值。

尤其是當火把野豬肉烤得流油,散發出濃烈的肉香的時候。

“拿著。”姜羽覺得一個人烤太慢太累,於是給戚然明和老伯手裏都塞了幾串,“像我這樣烤,不要太近,也不要太遠,記得時常翻,不然就焦了。”

兩人乖乖聽從吩咐。

“你這都是哪兒學來的做法?”戚然明按不住心中的好奇,看著問道。

姜羽笑道:“想知道?”

戚然明眉毛動了動,視線落回到竹簽上的肉上:“你若不方便說,也便罷了,我隨口問問。”

姜羽:“我說是我自己搗鼓出來的,你信嗎?”

戚然明轉頭看著他。

姜羽:“……好吧,其實是從前跟我一個部下學的,是他們那兒的特產。”

“什麽地方?”老伯問,“還想得出這樣的妙招,麻是麻煩了點兒,但聞著是真香!”

姜羽沈默了一下:“是靠近北邊狄人那一片地方。”

不知道為什麽,姜羽覺得戚然明的眼神似笑非笑,仿佛不大信他的話。

姜羽為了掩飾,低頭嗅了嗅自己手上竹簽上的肉,烤得焦黃焦黃的,油光發亮,香料的味兒估計都進去了。看起來,應該熟了。

姜羽把那串肉遞給戚然明:“應該熟了,你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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