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場上失利, 是很正常的。即使是再天才再精明的將領，都不敢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打敗仗。

姜羽自攻入齊國以來, 一路可謂是順風順水, 算無遺策。只是這一回面對身經百戰的南宮綽, 他還是出現了紕漏。即使是戚然明，也沒有料到南宮綽會來這麽一手。

然而, 這場面雖兇險，卻並不足以讓戚然明慌亂, 他出生二十一年來, 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行走？過慣了朝不保夕的生活，再面對眼前這兵敗如山倒的情形，也不至於驚慌失措了。

戚然明的表情很冷, 眼神肅殺銳利, 一如他手裏染血的長劍，就連濺到他臉上的鮮血也沒有理會。他近乎麻木地殺戮著，每一次砍、刺、挑，都是刻入他骨髓的動作的重覆。

人命並不值錢, 尤其是在這個混亂的年代。

除了你的父母愛人，沒有人會理會今天戰場上是不是死了一個士兵。

大肆殺戮的戚然明很快引起了齊軍的註意，對於直面戚然明的底層士卒而言，最直接最赤／裸的情緒，當然是恐懼。眼前這個看似病弱的男人，有著最快最冷血的劍，他的手從不遲疑。

而對於軍官們而言, 這個男人帶給他們的，除了恐懼，還有驚懼震撼，他們看過太多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修羅，可沒有一個像戚然明這樣。

“攔住他！殺了他！”

“快殺了他！！！”

被戚然明盯住的那個將領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左邊額頭，向右下拉長，傷疤在右臉的盡頭結束，似乎曾被人狠狠一刀斬在臉上。經歷過死亡的人，會有兩種不同的結果，一個是更加無畏，不怕死亡，比如戚然明這樣的。另一種則是格外的貪生怕死，一旦直面死亡，就會恐懼到肝膽俱裂。

戚然明喚起了這將領心底最不敢觸碰的、與死亡有關的回憶。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其次就是現在這次！

“給我殺了他！”

“殺掉此人者，可得黃金百兩！！！”

畢竟是久經沙場的人，即使恐懼，也沒有落荒而逃，他拿起劍，指著百米之外的戚然明，向部下大喝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黃金百兩對於底層士兵而言，是一輩子都不敢肖想的重利，而機會就在眼前。

幾乎是瞬間，戚然明就感覺到湧上來的人更多了。

戚然明並不打算跟這些人硬耗，他腳尖點地，原地起跳，把輕功發揮到極致，在半空中翻了個身，最後落到最近的戰車上。而腳踏上戰車的同時，就有矛和刀劍同時向他刺了過來。

戚然明並沒有理會，立刻再跳，這一次，他直接跳到了將領所在的戰車上！

“保護將軍！”

戚然明先是一劍把居中的禦者挑了下去，牢牢地站在了戰車上。下一刻，力大無比的車右朝戚然明撲了過來，手裏的大刀又長又重，直接斬向戚然明，沒有其他任何花哨的動作。

戚然明即使是全盛時期，也未必能接得下這一刀，畢竟力量並不是他的強項。

“鏗！！！”戚然明橫劍擋住車右的刀，虎口都被震裂了，刺痛從手掌傳到大腦，但並沒有讓戚然明的動作停滯，反倒激發了他那潛藏許久的血性。

將領也反應了過來，持劍從身後斬向戚然明。戚然明腦後像長了眼睛似的。身體一矮，直接跳下了戰車，讓開了車右那一刀，也避過了將軍的一劍。

只不過，跳下來之後，戰車附近的士兵又圍了上來，戚然明一劍一個，送他們去見先君。隨後依舊瞄準將領。

那一劍刺破朦朧的晨光，直沖將領的心臟，又快又狠。將領渾身發冷，汗毛倒豎，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裏衣。

“殺！！！”車右大吼一聲，撲上前來，把將領猛地推開，揮刀斬向戚然明的劍。

可令車右沒有想到的是，戚然明的劍突然轉了個方向，朝地面上一指，他全身的重量加巨大的力道，把精鐵鍛造的劍壓得都彎了，戚然明借著這個力道彈起，在車右橫劈的刀身上又借了一下力，當空跳起，下落時卻是朝著那滾到地面上的將領。

戚然明想殺的人，幾乎沒有殺不到的。

這個將領也不例外。在面對死亡的時候，將領也試圖掙紮，從地上撿起不知道哪個兵掉的盾擋在身前。

令人震驚的是，戚然明的劍竟直接穿透了盾，刺入了將領的心臟。

劇痛襲來的一瞬，將領瞪大了雙目，他借著東方天空升起的朝陽，擡頭看著戚然明染血的蒼白面容，越發覺得眼前的人，興許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羅剎也不一定。

“將軍！！！”車右撕裂的嗓音響在身後，憤怒和不敢置信同時充斥著大腦，可本能先於大腦。車右跳下戰車，一刀斬向戚然明。

戚然明回眸瞥他一眼，他的體力不允許自己硬接，因此正想躲開，可沒想到，盾卻卡住了他的劍。

戚然明終於微微變色，只是剎那，戚然明就迅速做出決定，棄劍就地一滾，躲開了這倉促的一刀。

可接下來車右一刀接著一刀，就不是那麽好躲了，戚然明難免挨了一下，挨了一刀之後，因為疼痛，動作變得遲緩了一些，於是又挨了第二刀。

戚然明被一個車右逼得如此狼狽，心頭有些惱了，竟冒險貼身上去，企圖與車右肉搏。車右沒料到他會這麽愚蠢，也棄了刀，與戚然明肉搏。論肉搏，這車右還從沒怕過任何人。

他一身橫肉，肌肉爆棚，根本不怕挨打，戚然明打他一拳，他無關痛癢，可戚然明挨他一下，卻體內氣血翻湧，多來幾下根本吃不消。

戚然明怎麽會沒料到這些？

他要的就是這大塊頭的自信，幾下拳腳功夫下去，戚然明都被震得手腳發麻了，這大塊頭還沒事人似的。車右摸清楚了戚然明的力道，更加肆無忌憚，完全無視戚然明的拳腳了。

看到這樣，戚然明心底冷笑，在他又一拳打向大塊頭的胸口時，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一柄匕首。匕首冷然刺向車右的心臟。

車右反應比戚然明想像的快，幾乎是立刻就往後倒，他一倒，戚然明就緊隨其上，跳到了車右的身上。

身上突然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車右下盤不穩，轟然倒在了地面，後腦勺砸在地上，他懵了一瞬。時間不等人，等車右回神，看向戚然明時，他只見白光一閃，旋即脖子一痛，意識就有些渙散了。

匕首深深地紮進喉管裏，大量的鮮血湧出來，堵住了氣管，讓車右沒法呼吸。

“去死吧。”車右意識渾渾噩噩之際，聽到身上的人似乎低低說了這麽一句話。

那聲音涼涼的，略有些沙啞，帶著沙場上的鐵血氣息。

再多的，車右就想不了了。

戚然明從將領手裏的盾上，把自己的劍拔了出來，用這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劍，把將領的頭割了下來。

他拎著將領的頭顱跳到戰車上，高高舉起，環視著混亂的戰場，用內力把自己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戰場。

“你們的將領已死，還不投降？”

投降是不可能的，齊軍三方人馬，又不只有這一個將領。但這對齊軍的軍心的打擊不容小覷。尤其是這將領所帶領的左翼的兵馬，立刻就有些亂了。

而這隊兵馬，正是擋住寧堅突圍的主力軍。

“沖啊！！！”

就在戚然明說完不久，他的部下就和寧堅的人一起，從後面把齊軍的包圍圈撕開了一道口子。

戚然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這下總不至於全軍覆沒了。

這一口氣松下來，戚然明就有些站不穩了。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廝殺，剛才又和那難纏的車右打了一場，還受了傷，即使強悍如戚然明，也有些不支了。

而在戰場上，這是非常危險的。

因為就在戚然明晃了這一下神的時候，就有一個齊軍的將領朝他殺了過來。

那將領手持長矛，當空刺下來，戚然明不敢硬接，立刻後跳閃躲。將領的內力竟格外深厚，長矛刺下去，竟把整個戰車都崩開了。

戚然明心裏跳了一下，唇角的線條繃得很緊。

要是全盛時期，戚然明誰也不怕。但此刻……

戚然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挨的那幾刀，最深的那一刀或許都快能看到骨頭了。那車右的力道真不是吹的。

栽了，戚然明想，他幹嘛要一頭紮到這場本來與他無關的戰爭裏來？

就算沒什麽事幹，乘船出海去玩玩也不錯，畢竟東海之外，聽說還有些別的未開化的部落存在。不然往西走也不錯，從西邊秦國出去，再往西域去，有很多聞所未聞的國家。

要是死在這兒，以後就都看不到了。

不行，戚然明還是很惜命的，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麽能折在這兒？

“戚然明！！！”

韋伯勇正帶著人為寧堅殿後，他一直是被那些小兵小將地圍在一起，打起來沒什麽難度，就是耗體力。齊軍跟韭菜似的，一茬兒接著一茬兒，根本割不完，鐵人也熬不住人海戰術。

“殺！”韋伯勇向部下下令，“就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決不能白死！！！”

“殺！！！”絕境之下，人的潛能無限地激發出來。

區區六千燕軍，被三萬齊軍包圍，爆發的戰鬥力卻讓任何人不敢小覷。

韋伯勇的怒吼讓戚然明找回一些神智，他擡劍擋住那將領的長矛，胳膊因疼痛和脫力有些顫抖，眼神卻比剛才剛加堅定了。

殺了他，或者被他殺。

戰場上，就是這麽直白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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