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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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山輕衣,天狼獨尊,三大聖尊中,譚輕衣排名是最低的,之所以低,不是他魄力最弱,而是他最神秘。他以太監之身,修成六魄聖尊,服侍三代天魄大帝,幾乎絕足江湖,這才是排名最低的原因。至於魄力高低,三大聖尊從未碰面,誰高誰低,恐怕三人自己都不知道,但三人都是六魄聖尊,卻是明明白白峙立在那裏的。

不出皇宮的譚輕衣,居然到了這裏,而且出手突襲宮九,這叫陳七星如何不驚。鬼面人一躍,陳七星也同時往右側一閃,前有譚輕衣,左有鬼面人,後面還有個蒙面人呢,本來最好是往船上跳,可面對譚輕衣這樣的六魄聖尊,他可不敢冒險。

這時蒙面人已經到了。本來蒙面人打的主意,是要從後夾擊陳七星,譚輕衣一現身,蒙面人也不敢動手了,躍上船,與鬼面人並肩站在一起,兩人果然是一路的。包括陳七星、宮九在內,四人八只眼睛齊齊看著譚輕衣。

譚輕衣一擊不中,身份又被喝破,倒拿出了大宗師的架子,退後十丈,背手而立,眼光在鬼面人臉上一掃,移到了陳七星身上,上下打量,似乎對陳七星身上的沈泥陷甲很感興趣。雖然他只是背手而立,但眼光有若實質,陳七星的感覺中,沈泥陷甲竟仿佛擋不住他的眼光,給生生刺穿了,心中暗凝。

宮九忽地大叫起來:“譚輕衣,你說句實話,指使戴回春害死老親王的,是不足皇上?”他緊緊盯著譚輕衣,身子前弓,微微顫抖,語音悲憤,顯得十分激動。

聽到他這話,陳七星心裏一跳,所有指使戴回春借洪江之手暗害老親王的勢力中,陳七星唯一沒去想的,就是當今皇上,經宮九這一說,他才想到這點,確有可能。當今的天魄大帝,其實當得頗為憋屈,無論政權、軍權、財權,都沒在自己手裏,政權、軍權都牽涉到龐大的官僚集團,想收回不容易,唯有老親王手中的財權最容易奪回來。暗中對老親王下手,以太監奪回明裏的產業,再讓譚輕衣奪回暗賬,把暗裏的財富也掌握住,有了錢,便可大展拳腳。天魄大帝如果真是有野心有機心的主,這麽做,完全有可能,而絕足不出皇宮的譚輕衣突然出現在這裏,恰就證明了這種推斷。

“大膽!”譚輕衣低叱,“竟敢對皇上不敬?”

“是我不敬,還是昏君無德?”宮九霍地伸手,指向譚輕衣,“你敢說,那昏君從未對老親王起過黑心?你敢說,他真的就不是暗害老親王的幕後黑手?”他戟指如鐵,嘶聲狂叫,口沫橫飛,區區三魄師,卻仿似渾沒把譚輕衣這六魄聖尊放在眼裏。

百戰老兵,單人獨刀,敢斜視百萬大軍,不是輕狂,而是藐視生死的氣概。因著猜測天魄大帝是暗害老親王的幕後黑手,宮九憤怒欲狂,激怒之下,同樣有了這種漠視一切的氣勢。

譚輕衣六魄聖尊,氣勢渾然,如山如岳,這時對上狂暴的宮九,卻是微微一滯,道:“你有什麽證據?”這句話,氣勢已然是弱了。

宮九猛地踏前一步,伸指向譚輕衣一點:“你出現在這裏,就是證據。”也是,天魄大帝若對老親王留下的暗賬不感興趣,幾乎絕足不出皇宮一步的譚輕衣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看著宮九因激憤而顫抖的指頭,譚輕衣眉頭微微一凝,隨即一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即便真如你所說,聖上要拿回暗賬,有錯嗎?”

宮九一楞,驀地狂笑起來:“王爺,你聽見了沒有?虧得你兢兢業業、忠心無二,竟就是這麽個下場!”

“他若真是忠心無二,又何來明賬暗賬之說?”譚輕衣冷笑。

“防的就是兔死狗烹,和忠心無關。”宮九怒叫。在這種問題上爭執,顯然不可能有個什麽結果,譚輕衣不想再和他爭,轉眼看向鬼面人,眉毛輕揚:“你想和皇上作對?”

鬼面人略一猶豫,一抱拳:“既然是聖尊親自出宮,我們不敢插手。”話裏的意思,是給譚輕衣這六魄聖尊面子,可不是說不敢和皇家作對。這世道,跟皇家作對的人還少嗎?說完,兩人轉身就走,躍人江中,借魄托形,不多會兒便上了岸,隱入夜色中不見。不過陳七星可以肯定,這兩人不會真個離開,必然在遠處看著,看暗賬到底會落在誰手裏。

但兩人這麽一走,陳七星就頭痛了,本來是個三角陣,他和宮九聯手為一方,鬼面人和蒙面人聯手為一方,譚輕衣獨占一方。三方中,鬼面人兩個的實力最強,無論對上哪一方,都穩居優勢,陳七星則是最弱的一方,但鬼面人與譚輕衣兩方互相牽扯,他便可就中取利。而現在,鬼面人說走就走,三角之勢已不存在,他獨對譚輕衣,可就半點兒把握也沒有了。

譚輕衣眼光又移到陳七星身上,冷冷地道:“沈泥陷甲不錯,再練十年,或可與本尊一鬥,現在滾吧!”陳七星哈哈一笑,往前一縱,霍地擋在了宮九前面:“十年太久,只爭朝夕!來吧,讓我見識一下名動天下的春風飛剪到底有多大威力。”

譚輕衣的主魄,據說是一把飛剪,名為春風剪,因此有“輕衣飛剪春無跡,靈山雪後鳥留蹤”之說。靈山是說的薛靈山,薛雪同音,薛靈山的主魄是一只鐵爪,形如鳥爪,名為青鳥爪,威力奇大,被他青鳥爪抓上,可不是留蹤,是要命了。聲未落,陳七星的花拳凝足十成勁,一拳轟出,手卻在身後做個手勢,讓宮九快走。

譚輕衣能在江上快速移動,不是以魄托形,而是借一根蘆葦,然後以魄催動,所以反而比以魄托形移動要快。但以魄托形可以借魄發力與人在水面上爭鬥,而蘆葦只能微微借一點力,能把身子托起來就相當不錯了,再想站在蘆葦上和人打鬥,絕無可能。因此陳七星這一拳轟出,絕不留手,卻暗暗留心,提防譚輕衣閃身上船。

“你既然找死,本尊就成全你。”譚輕衣低叱一聲,腳下魄光一現,現一朵青蓮花,托住身子,另一道魄光射出,魄光中現一物,是一把剪刀,式樣和平常人家所用的剪刀並無二致,略大一點兒,色呈淡青,便是他的主魄“春風剪”了。

春風剪迎上陳七星花拳,堪堪撞上,春風剪忽地張開,迎著花拳就剪,“嗖”的一聲,陳七星這十成勁道的一拳,竟被飛剪輕輕剪住。陳七星五臟更大受震蕩,花拳差點兒凝勁不住,幾欲破散,頓時大驚失色。花拳旋轉下發出的十成勁,能有幻日血斧鬼刑斬九成左右的勁力,被譚輕衣飛剪輕輕剪住。這個正常,便以幻日血斧鬼刑斬十成勁道,對上飛剪,也絕對要輸,更何況是九成勁道。但陳七星之所以吃驚,是譚輕衣這一剪,勁力實在太強勁了。花拳本體是幻日血斧啊,這一剪,竟差點兒將幻日血斧剪破,這也太誇張了。尤其譚輕衣這一剪,看上去是那麽的漫不經心,真如一個熟手的裁縫,隨手一剪,根本就不費力氣,又如早春二月的風,輕輕地刮過,卻就大地回春,真可謂是舉重若輕。

無論是一魂三魄的形變,還是兩魂五魄的靈變,魄上發出的力道,都是本體魄力與外借的魄力之和,不可能憑空再多出另外的力道。而到了三魂七魄就不同,三魂七魄神變之境,可以借天地水火、五行四象之力,像譚輕衣的這春風剪,魄力細分開來,一是他本體修成的魄力,第六個魄,二是春風剪這個器物魄擁有的魄力,然後就還有外借的天地水火、五行四象之力,等於是三力合一了。

雖然春風剪也只是個器物魄不是寶光魄,魄力較之於祝五福的赤霞劍、鬼面人的蟠龍棍之類,不會強上太多,但可借天地之力,就等於多了一個力,哪怕就是祝五福的赤霞劍到了譚輕衣手裏,借天地之力修出來後,也要強得多。問題是,陳七星的幻日血斧並非凡物,春風剪魄力強是情理之中,但一剪差點兒剪開他的魄,這就強得有點兒逆天了。

“他的春風剪怎麽可能如此之強?”陳七星又驚又疑,卻不知,譚輕衣心裏也是暗暗吃驚。譚輕衣這一剪,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也用上了差不多十成力,安心一剪就要破了陳七星的魄呢,不想陳七星一個草頭魄,一剪過後,居然毫發無損,怎熊不驚?陳七星拳力一旋,將春風剪甩開,拳一收,竟是有些不敢打出去了,那一剪的感覺,實在讓人心悸,弓一搭,一箭射出,同時急叫:“宮老,快走!”他先前的手勢,也不知宮九是沒看到呢還是猶豫,竟然沒動身。

“陰孽之物,也敢獻寶。”譚輕衣似乎動了火,春風剪迎著白骨箭一剪,將白骨箭輕松剪滅,霍地加速,向陳七星疾射過來,其勢如電。讓人驚心的還不是速度,而是陡然變大,一把小小的飛剪,卻帶起驚天的氣勢,仿佛突然間變成了兩條飛龍,互相纏繞著,咆哮著,又仿佛是兩道巨流,互相沖撞著,撕扯著,好像前路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它們吞噬一樣。

先前那一剪,陳七星雖然大吃一驚,但還能穩得住神,但這一飛剪過來,陳七星卻是心神大震,仿如面對大河奔流,山岳飛崩,心中生出一種全然的無力感,幾乎就想束手待斃。

心神急凝,知道硬擋是絕對擋不住的,口中叫:“官老快閃!”自己同時飛身側閃,身一動,弓也搭上了,“嗖、嗖、嗖”連射三箭,即便射不中譚輕衣,至少也要讓他不能肆無忌憚地追拿宮九。

無論譚輕衣的春風剪有多麽厲害,想三五招間殺了陳七星,那也是絕不可能的,所以譚輕衣的主要目標也是在宮九身上。他這一剪,是全身魄力所凝,本來想借著這一剪之勢沖上船來,即便傷不了陳七星,也要趁勢拿住宮九,不想陳七星人閃開了卻還射出了三支箭,譚輕衣春風剪不空,只好身子一閃,閃了開去。他這一閃,陳七星已落到船尾,第四箭又射了過來。白骨箭對譚輕衣有威脅,但不大,這時春風剪轉過頭來,一剪就剪滅了,身子前沖,往船上沖來。

而宮九站在船中,一直不動,先前陳七星叫他走他不走,這會兒譚輕衣往船上沖來了,他還是不動,雙手抱著個盒子,摟在胸前,盒中裝著的,估計就是暗賬的賬冊了。

宮九突然呆傻,陳七星急壞了,大叫:“宮老,宮九,快走啊!”同時連連放箭。但譚輕衣春風剪擋在前面,白骨箭來一箭他剪一箭,輕松隨意,跟農田裏剪麥稈差不多,兩箭過後,譚輕衣已到了船上。

便在這時,宮九突地哈哈狂笑起來,隨著他笑聲,身上突地起火,一下就燒成了一個火人。

“宮老!”陳七星大驚急叫;卻是無可奈何,中間還隔著個譚輕衣呢,他即便裹著沈泥陷甲,也不敢硬接譚輕衣的春風剪,先前那一剪的氣勢,實在太驚人了,他不敢保證,沈泥陷甲就一定挨得起春風剪一剪。

“老匹夫該死。”一見宮九身上突然起火,而且火勢如此猛烈,譚輕衣知道必是宮九預先做下的手腳,心中驚怒,一道魄光射出,形如一爪,要把宮九抱在胸前的盒子搶過來。

宮九雖然全身起火,神志卻仍然清醒,見譚輕衣魄光射過來,他突然一聲狂叫,雙臂用力,只聽“哢嚓”聲響,那盒子被擠碎。還不止是擠碎,整個盒子居然被他擠進了身體裏去。他雙臂是環抱著胸的,本來隔著一個盒子不說,就算不隔著盒子,雙臂只那麽長,左臂最多到右肋,右臂最多到左肋,可他這一狂力擠壓,雙手居然穿了過來,左臂繞過來,又到了左肋,右臂則到了右肋。

要怎麽樣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就是他不但把盒子擠進了胸膛裏,還把自己的胸骨給擠碎了。手伸不過來,是因為胸骨隔著,這時雙手能環繞過來了,就說明胸骨再沒有隔在中間了。

陳七星想明白了中間的情由,整個人都呆住了。這是怎麽樣的一個狠人啊,要怎麽樣的決心,才能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的胸骨擠碎?譚輕衣也是一呆。

這時他要搶盒中賬冊,幾乎已完全不可能,不但盒子碎了,連碎盒帶賬冊還盡數擠進了宮九胸膛中,然後胸腔還整個擠碎了。想要這些賬冊,必須去宮九稀碎的胸腔骨血中翻找,而宮九整個人在著火。這火不知怎麽回事,燒得特別大,整個人像澆了油一樣,明顯也是宮九弄了手腳。

“好,很好。”譚輕衣點點頭,他素不服人,這會兒倒也暗服了宮九的狠勁兒,頭一扭,眼光如電,射向陳七星,“你也給宮九陪葬吧!”陳七星本來有些發呆,聞言猛地一震,迎上譚輕衣目光,霍地狂笑:“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算什麽東西,敢定我生死?”他這氣勢突然爆發,便如山洪之洩,而且譚輕衣看得出來,他這不僅僅是口頭上的狂言,而是來自心底絕對的驕狂。

譚輕衣再次一呆,一夜之間,先見識了宮九的狠,又見到了陳七星的狂,他這輩子,還只有今夜遇到的事兒最為奇特呢,忍不住失笑:“有趣,有趣,今夜真是太有趣了。”

他卻不知,陳七星的狂,不是出自本心,而是來自幻日血帝,昔年的幻日血帝兇橫天下,譚輕衣雖然了不起,但幻日血帝還真不放在眼裏。陳七星之所以突然狂態爆發,一是宮九狠厲的死法,給了陳七星觸動;二是從殺祝五福或者說從死刑夜以來,潛藏在心底的戾氣積存得太多,宮九的狠,把他的這種戾氣也盡數引了出來。所謂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宮九的狠引發了陳七星的戾,也在情理之中。

陳七星心中狂氣大發,體內魄光沖天直上,竟隱隱照亮頭頂神宮,似乎有一照三魂之象,不過這會兒不是細細琢磨修煉的時候,狂雖狂,還沒瘋,知道自己與譚輕衣相比,還差著老大一截呢,一魂之內,兩魄未必就一定輸給三魄,四魄也未必一定贏不了五魄,但相差一魂,相差就是整整一個臺階,想逆天,難。所以一言說罷,他卻是扭頭就跑,一面跑,一面哈哈狂笑。

“上天人地,本尊今天也一定要斬了你。”譚輕衣氣極反笑,飛身追了上去。

陳七星霍地回身,倒退著飛掠,斜瞟著譚輕衣:“那我們就說好了,你若不追著來,你就是那江裏的王八變的。”說著回轉身,覆又狂笑,卻已經上了岸,也不看方向,徑直往前跑了去。

這一下譚輕衣可真是氣炸了肺,一掠上岸,身法加快,直如一道青煙,疾追陳七星。但短時間內,卻很難追得上,甚至有越拉越遠的勢頭。雖然都是以魄帶形,但陳七星的沈泥陷甲比較怪,是整體包裹的,其實等於一個魄把身體托起來跑。魄一托,身體就更加輕靈,跑起來自然也就要快上兩分了。但譚輕衣並不著急,他魄力比陳七星要深厚得多,雖然短時間內追不上,但時間一長,陳七星魄力難以為繼,必然給他追上。自成名以來,還從來沒有人這麽侮辱過他呢,居然拿他跟江裏的王八比,太氣人了。先前只是說一說,陳七星真若溜得快也就算了,他六魄聖尊,身份尊貴,沒必要死纏爛打,但受了這份汙辱,他卻是真的下了死決心,一定要追上陳七星,將他碎屍萬段。

大約跑了個把時辰後,兩人的距離已拉到裏餘左右,陳七星上了一個山坡,忽地停了下來。譚輕衣一喜,還以為陳七星跑不動了,心裏冷笑:“小子,我看你怎麽死。”不想陳七星居然轉過身來,雙手叉腰,笑嘻嘻地看著他:“餵,老家夥,行不行啊?還跑得動不?要不趴在地下學著王八爬兩下,就不要追了吧。”

不是跑不動,居然是停下來氣人,譚輕衣那個氣啊,牙齒咬得直響,這時若能逮住陳七星,真能生吃了他!便陡然加速,看看拉到五十丈內,譚輕衣凝足了魄力,再近十丈,春風剪便要以十二成力飛剪而出。陳七星卻忽地轉身,飛掠出去,一面跑,一面仍是狂笑。

陳七星其實也知道,譚輕衣魄力比他深厚,真要一直跑下去,最後譚輕衣一定可以追上他,可他還藏著一著後手呢,頭頂三只巨鷹一直跟著他,真要跑不動了,召下巨鷹,一飛沖天,譚輕衣再快,還趕得上鷹了?那他不是閹人,是鳥人了。

天漸漸亮了,到底跑了多遠多久,陳七星也不知道,看看距離已拉到近兩裏,他又停下來,笑嘻嘻沖譚輕衣招手。看譚輕衣氣得臉如霜瓦,不知如何,他心裏就說不出的痛快。這種痛快,並不僅僅是戲弄了一個六魄聖尊,還有其他的東西,只是他說不清楚,就只是覺得,心胸越來越寬闊,似乎真個感受到了幻日血帝當年那種以天地為庭院、以江海為溝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天地只在掌心的感覺。遠遠的東方,一輪紅日露出一點兒邊角,恰如少女羞紅的臉蛋兒。陳七星霍地轉向,迎著太陽狂奔過去。他再也不看背後的譚輕衣,只是看著遠方的紅日。太陽越來越高,但最後的一點邊角卻怎麽也不肯出來,似乎下面有繩子拴住了。陳七星胸中氣血如沸,驀地裏縱聲長嘯,雙手似乎捧著太陽,用力上托。突然,太陽躍出山尖。陳七星胸中憋著的那一口氣,也在那一剎那霍地通暢,神宮中明晃晃的,看到一個男子,似他,又不似他,正是他的父身。

宮九的狠,譚輕衣的強,殺祝五福的戾,怕關山越發覺的懼,對關瑩瑩的苦戀,所有一切的情緒融合在一起,借著幻日血帝托天捧日的豪氣,突然間整體噴發,竟然魄力大進,三魂齊亮。

舞了一會兒,他心中焦躁,忍不住再次縱聲長嘯。這一嘯,胸腔中一股氣霍地沖出,感應到血斧一憋一緊,再忽地一松,一股魄勁從血斧的柄部噴出,竟又是一個血環。

陳七星狂喜,神意運轉,五環交錯飛動,天地一片血紅。

天刑斬,天羅苦海。所有的修煉,雖然都是先從修體人手,但最終主要還是修心,而修心,並不是靜靜打坐就是修心,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其實也能修心,關鍵是能不能悟,能不能通。能通,大喜得道,大悲亦可得道;不能通,便會陷入瘋癲,之所以說修煉要心平氣和,主要的還是怕陷入瘋癲。

昨夜陳七星狂態激發,尤其是最後那一刻,如果不是借著紅日一躍,心神突然通暢,則最後即便不瘋癲,只怕也會憋出病來,弄一個半瘋半癲。而天緣巧合,日出東方,卻就將他體內所有的一切融成一體,攝住三魂,修成六魄。天刑斬一斧五環,必須得要六魄才能成就。在這一刻,陳七星已跨入了聖尊的大門。

“這卻是想不到。”突然之間成就天刑斬,陳七星自己也有幾分意外。不過,天刑斬雖成,想用卻是不能:現在整個江湖都在找重生的幻日血帝呢,以一人之力而對整個天下,當年的幻日血帝也最終要落個敗亡的結局;更何況,他心裏有最重要的兩個人——關山越和關瑩瑩,他寧願死,也絕不會讓他們二人咬牙切齒地來追殺他。

不過,即便天刑斬不能用,五環一出,魄力大進,還是大有用處的,他心裏想:“以天刑斬凝成花拳,不知威力如何?”

神意運轉,血斧幻成花骨朵,五環化成花環繞在柄上,急速旋轉,帶動空氣,居然發出嗚嗚的厲嘯,威力果然大大增強。

十餘丈外,一棵大樹,差不多要他雙手環抱才抱得過來,一拳擊出,正中樹幹,“哢嚓”一聲,大樹居然從中折斷,倒塌在地。

“好家夥。”雖然魄力是從自己拳頭打出,陳七星仍是暗暗吃驚。這麽大的樹,即便拿斧頭來砍,一時半刻也砍不倒的,卻被他花拳一拳轟倒,這威力,了得。

不過試著與昨夜譚輕衣那一飛剪相比,似乎還略有不如。這也沒辦法,幻成花拳後,他估摸了一下,竭盡全力,最多也就是能發出天刑斬八成的功力。不過這樣已經非常不錯了,在昨夜,一拳之後,他甚至不敢再發第二拳.,而現在,即便花拳只能發出天刑斬的八成功力,也足可一鬥,而真若施展天刑斬,他有把握能占到上風。

想到能與譚輕衣一鬥,他這才想起,老半天了,怎麽譚輕衣還沒追上來呢?

“難道真的被我氣死了?”這麽想著,陳七星自己也覺好笑。昨夜真個瘋了一般,對一個六魄聖尊,居然那麽說話,那樣的汙辱,可是死仇啊!一般情況下,若不是情非得已,誰願意莫名其妙地和一位六魄聖尊結仇?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不過,這時候想起來,也只是覺得好笑,不後悔,甚至有幾分慶幸。如果不是昨夜的狂,怎麽可能一下子激發出天刑斬?狂,有時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有時候,也是奮進的動力。人的一生中,至少應該狂上那麽一次兩次的,當然,不能天天狂時時狂,不然就變成狂妄了。放出血鷹靈目,去身後一掃,沒看到譚輕衣。看遠一點,還是沒有。他這時已跑進大山之中,十裏之內,獸奔鳥舞,就是沒見一個人。

“倒是怪了。”陳七星心中奇怪,譚輕衣以魄帶形確實比他的沈泥陷甲慢,但慢不多,而且若是幾天跑下來,譚輕衣功力更深,或許還能追上他。當然也不一定,為什麽呢?因為他的沈泥魄魄力特別強,他的本體魄力弱於譚輕衣,沈泥魄卻強,沈泥陷甲帶著他,不一定就跑不過譚輕衣。其實他外借的三個魄,無論是沈泥魄還是紅顏白骨或者血鷹靈目,魄力都非常強,這也是他一受刺激,突然就噴出了第五個血環的重要原因之一。人發狂是要有本錢的,明明才三寸高,卻說要去捅天,只是徒惹人笑,而這三個魄,同時積於幻日血斧之內,給他積累了渾厚無比的本錢,所以才能突然爆發。

血鷹靈目可以看到百裏之外,但距離太遠的話,也只能看個大概,看得不是很清楚,人的樣子可以分辨,不會把野豬看成野人,大致也還能分清男女,但具體的相貌就無法分辨了。那個身影在三四十裏開外,又是在山中,只能勉強分辨出人形。不過陳七星看了一會兒,可以斷定是譚輕衣,因為那個身影移動的速度非常快,只能是以魄帶形,才可能有這樣的速度。這山也不知有多大,反正血鷹靈目放眼望去,所見都是茫茫群山,又是大清早,獵戶都沒出來,所以應該是譚輕衣。

“這老小子,倒是拿得起放得下。”陳七星暗暗點頭。

譚輕衣先前惱怒欲狂,放言誓要拿下陳七星,怎麽突然又不追了呢?是因為聽到了陳七星的長嘯。那嘯聲中充滿了托天捧日的氣勢,他一聽,便知事不可為。他本來速度就比不上陳七星,拼的是魄力和氣勢,這世間絕大部分失敗者,往往不是敗在敵人手裏,是敗在自己手裏,或者說敗在自己心裏,自己先覺得自己不行了,然後才輸的。陳七星有沈泥陷甲,沈泥魄的強悍譚輕衣是知道的,現在氣勢也這麽雄渾,想讓他放棄信心,基本上沒有可能,那還追什麽追,當即轉頭。

一般的市井之徒,鬥個義氣,什麽你敢不敢捅死我,不敢就是烏龜王八蛋什麽的,然後還當了真,好像你不去捅他你就真個是烏龜王八蛋了,真要提了刀上,其實就是個傻蛋。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根本不受言語所激,更不受言語所困。譚輕衣固然惱恨得想要吃陳七星的肉,也放了話出去,別人聽了,哦,六魄聖尊,那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出話是一定要算數的,卻不知道,能修成六魄聖尊的人,必是心意圓活靈通之人,又如何會為言語所困,又如何會真的在乎世俗的眼光?事不可為,立刻掉頭,別人怎麽看,他根本不在乎。而到了陳七星這個層級,當然也不會和世俗蠢漢一般眼光一般想法,所以他也不會和鄉下蠢漢一樣哈哈大笑,而只會暗暗佩服,也暗暗怵惕。這樣的人才可怕,至於那些一根筋,別說六魄聖尊,就七魄神尊吧,也只是個受人利用的蠢材而已,當然,真若能修成七魄神尊,不會是這樣的蠢貨。

“這仇算是結下了。還好,突然成就了天刑斬,否則這京師還真是不敢去了。”

譚輕衣很少出皇宮,卻不像江湖傳說的那樣絕足不出皇宮。他心中記下了陳七星。如果陳七星再扮成孤絕子去京師亂逛,一個不小心,譚輕衣說不定就在背後出現了,只要一招給譚輕衣纏上,便再無脫身的可能。從昨夜接那一招看,即便放出鬼刑斬,也最多撐到兩三百招外,絕對有死無生,當然,還有血影十三,不過血影這把秘刀就暴露了。而從巨鷹身上,譚輕衣絕對可以推斷出他和幻日血帝的關系,那就更糟。所以如果不是突然成就了天刑斬,再以孤絕子身份在京師出沒,那就要非常小心,最好永遠不要扮成孤絕子在京師出現。

看著譚輕衣越去越遠,估計是直接回京師去了,陳七星嘆了口氣,方要收回血鷹靈目,卻忽地看到左側一個山谷中,有兩人在打鬥。有人打架不稀奇,但這兩人居然都是四魄師,六魄聖尊很罕見,五魄降真師也少見,但四魄降靈師也並不多見啊,偌大一個松濤宗,也只三個四魄師呢,可不是菜市上的大白菜。這麽大清早的,大山裏一家夥見到兩個,還是有幾分稀奇的。陳七星倒是來了好奇心,倒要看看是什麽人,為什麽打鬥。

這兩兄弟不但長得像,魄還一樣,都是一把三股叉,似乎都用了全力,兩叉交擊,魄光飛濺,回音震得山谷嗡嗡作響。陳七星估摸了一下兩人的魄力,跟楚閑文比,可能略有不如,但相差也不是太遠。

“功力不弱啊,倒看哪個打得贏些。”看前面山坡上有個大石頭,陳七星走過去,坐下來,跑了一夜,也有些累了,歇歇氣,看看戲,倒是不錯。

那兩人邊打,口裏還邊叫。左邊那人道:“就是雞生蛋!”

右面那人道:“明明是蛋生雞。”

“你眼睛瞎了啊,沒看到蛋都是雞屁股裏生出來的?”

“你眼睛才瞎了呢,我不是扯著你看了嗎?所有的雞,都是蛋孵出來的。”

“沒得雞生蛋,蛋孵個屁的雞啊!”

“沒得蛋生雞,雞從哪裏來?你說你不是放屁嗎?”

“你才放屁!”“你放屁!…‘雞生蛋!…‘蛋生雞!”

“我叉死你個雞生蛋!”

“我戳死你個蛋生雞!”

兩人說話太快,陳七星聽了半天才聽清楚,禁不住啞然失笑,這弟兄倆大清早在這裏大打出手,竟是在爭這麽一個問題。不過說來也是,這雞生蛋、蛋生雞,還真是一個千古大難題,蛋是雞生出來的,雞是蛋孵出來的,那麽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到底是第一只雞生下了第一只蛋,還是第一個蛋孵出了第一只雞?如果說是第一只雞生了第一個蛋,那只雞哪兒來的?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如果說是第一個蛋孵出了第一只雞,那個蛋又從哪兒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這還真是個問題啊。”陳七星想了想,自己也一腦子糨糊了,慌忙搖頭,這可不行,這要繞進去了,就和這弟兄倆差不多了。

弟兄倆似乎也打累了,各自收叉,只是辯嘴巴子。其中一個突地就發現了陳七星,霍一下跳起來,指著陳七星叫道:“兀那漢子,敢坐我的神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邊叫邊就沖了過來。

他一臉兇神惡煞,陳七星倒是不怕,可就莫名其妙:“神蛋?什麽神蛋?”

“你屁股下面坐著的,就是我的神蛋。”

“啊。”陳七星站起來,這才發現,先前坐的那石頭,圓溜溜的,還真的像一個大雞蛋呢。

“哦,對不起!這個,我先前真沒註意。”陳七星拱了拱手。

這人氣唿唿的,不過陳七星這麽說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就一個石頭嘛,誰也不知道是你的什麽神蛋啊,坐一下又沒坐壞,有什麽關系?另一個遠遠站住,這時卻打著哈哈笑了起來:“噢,蛋給人屁股坐過了,再也孵不出雞了,還是等我的雞給你生一個蛋,然後蛋孵雞吧,但是我的雞生蛋在先。”那人邊笑邊叫。陳七星順著他的手,看到了對面山坡上的一只石雞,有一人多高,還真是像模像樣,半蹲在山坡上,就仿佛一只將要生蛋的大母雞。那邊一叫,這邊不幹了,指著陳七星叫道:“你坐汙了我的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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