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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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撫按,琴弦龍吟,她緊繃的臉頓時輕松,美了三分。

一聲琴音攝住全部的心神,忘了身邊還有危險,她端正腰身,兩手在七根琴弦上滑行,並不用力,只是虛彈。

手指輕靈,如在弦上低飛,幻化出大雁落水、燕子離檐的姿態。偶爾碰觸琴弦,響一聲若有若無的清音。

一曲彈盡,她合攏手指,在胸前團成拳型,如對琴祈禱,久久不擡頭。彭十三皺眉道:“七嫂,你能不能彈出聲來,好好奏一曲?”她仍不擡頭,雙手伸展,鉤在弦上,猛地發出一聲。

彭十三脖子一震,已是清音滿室。此曲音韻先急後緩,如先打了你兩個耳光後,再好言相勸。一曲彈完,令人頗不輕松,彭十三頭頂冒著一片汗珠,喃喃道:“這是什麽曲子?”

此曲名為《普庵咒》,是南宋普庵禪師所傳,他是梵語專家。一日他連貫地念自己整理出的梵語拼音表時,竟念出了千鳥來襲的聲勢,其中有童稚的雛雀,更有兇猛的大鵬……

他無意中得的這道咒語,成為中國寺院的鎮寺之咒,可誅殺邪魔。後來在明朝時,一位隱居的古琴高手,因感懷咒語總是傳自印度,此咒是漢人本土產生的唯一咒語,於是久久念誦,一日生出靈感,將此咒語轉化為琴音。

琵琶姑娘:“這首曲子,隱含著六百八十二個字的咒語,可以降魔。”彭十三:“你剛才虛彈琴時,便是在念咒吧?”

琵琶姑娘不置可否,彭十三哼了聲:“將我當魔了!”他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滴下,這是殺人的前兆。何安下搶到琵琶姑娘身前,他已下了誓死保護她的決心。

彭十三卻說:“七嫂,不管你怎麽看我,我都不會對你下手。但這個人身上有彭家的東西,我不能放過。何安下,跟我到外面去。”

琵琶姑娘叫一聲:“哪裏也不要去。”自袖子中掏出一張紅帖,摔在了桌子上。何安下見上面寫著“拜師”兩字。琵琶姑娘冷冷地說:“你七哥已收何安下做了徒弟,他是彭家的正式門人。如果你要對他不利,便是違反了門規,你七哥回來,可以向你問罪。”

彭十三看著桌面上的紅帖,目光暗淡,一點沒有要翻看的欲望。他頭上的汗漸漸幹了,向琵琶姑娘拱手作揖:“有這張帖,我回家能交差,就行了。”

彭十三對她語調恭敬,轉頭看何安下時,幼稚的臉龐上卻浮現出成年人的威嚴:“今日開始,你算是彭家正式門人,以後,任何人得罪你,就是得罪彭家。我們會為你擺平一切麻煩,但如果你為非作歹,我就會把彭家的東西從你身上要回來,即便你躲到百萬兵的軍營裏,我也有法子斷了你的手筋腳筋。”

這個小男孩說出的大話,不但沒有滑稽之感,反而令何安下心悸。彭十三以食指用力地指了指何安下,以示警告,然後快步走了。

他邁下臺階時,一個穿白色西裝的人正要進藥鋪。此人四十多歲,面白無須,手中拿著一把一尺來長的折扇。兩人都沒有在意,自然地擦身而過。

但當兩人經過彼此後,卻都停下腳步,回身對視了一眼。

對視這一眼後,彭十三轉身走了,那人進了藥鋪,兩人雖相背而行,但邁步的頻率卻保持著一致,好像兩人的腿中間系著一條無形的繩子。

彭十三走出十步,腿上的壓力方才減去。他大步前行,眼中閃出兵刃的寒光。

何安下與琵琶姑娘坐在藥鋪大堂,兩人對視著。琵琶姑娘企圖以普庵咒琴曲降服彭十三,差點激起彭十三的殺心,但她的大膽卻令人感動。女人畢竟不如男人了解人世,人世對她們來說,總是半生不熟,也正因此,她們也少了男人的雜念,決定了什麽便果敢地做出來,反而可以成事。

剛才的她沈著決絕,眼神內斂,現在的她眼光閃亮,那是剛度過生死的興奮和對自己行為的自豪。

何安下要對她說些什麽時,店中走入了一位客人。來客相貌文質彬彬、衣著講究,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何安下察覺他的古怪在於走路,這是一個走路走得十分專心的人,他的註意力不在身前卻在身後,似乎他身後有一頭老虎,隨時會追上來。

他走了幾步,身上一松,恢覆了正常,臉上泛起溫和的笑容,持扇抱拳,道:“請問你是何大夫吧?”何安下:“正是。”他:“想問您一味藥。”何安下:“哪一味?”他:“柳白猿。”

何安下心驚,腦海中閃現出一個詞——明柳生。

柳白猿刀斃暗柳生後,沈西坡說過暗柳生的屍體將送往上海的日本租界,柳生家族在日本特務機構中位居要職。此人衣著時髦,風度翩翩,應常參加西式酒會……

何安下:“你來自上海?”

來人微笑:“我叫柳生冬景。”不比暗柳生的千人一名,每一位明柳生都有自己的名字。

何安下:“你所要找的柳白猿,我不知他的去向。”

柳生冬景並不搭話,走到診病桌前,客氣地向琵琶姑娘說:“請讓一讓。”

她起身閃開了,柳生冬景搬開她坐的椅子,看著桌面上古琴,慢慢打開折扇,一片薄薄的刀片翻了出來。

原來這不是折扇,而是一把折刀。扇子並不是橫向打開的,而是從中央分開的,扇子的紙頁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層作為偽裝,裏面是堅實的木頭,內有凹槽以藏刀。分開的兩片扇骨反向一合,拼成刀把,挺直了刀刃,於是一尺長的折扇,變成了兩尺長的刀。

柳生冬景退後一步,將刀刃貼在琴弦上,然後水平地收到胸前,略一停頓,刀水平揮而出。

第四根琴弦斷了。

柳生冬景平揮出一刀,卻豎切開一根弦。

他緩緩將刀收回胸前,頭轉向何安下:“只要殺了你,柳白猿就會找我。我刀法如何?你不必反抗了吧?”何安下心知其人腕部如蛇,運刀角度刁鉆,實戰時會十分可怕。

此時,琵琶姑娘喊了聲:“十三叔。”何安下回頭,見彭十三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何安下急看柳生冬景,發現文雅的他,眼神中有了野獸吞食的狂熱。

彭十三:“你要殺他,不用等什麽柳白猿,我就會先來找你。因為他是彭家的人。”

柳生冬景:“你的兵器?我不殺空手人。”

彭十三看看左右,走到診病桌前,抱起了柳生冬景搬開的椅子。

柳生冬景:“這……算什麽兵器?”

彭十三:“能殺你的,就是兵器。”

柳生冬景身形一拐,白光閃動,切向彭十三。彭十三將椅子舉起,完全不是招法,像一個沒練過武功的人驚慌之下的反應。

“哐啷”聲響,一個椅子腿落在地上。

在柳生冬景的刀切掉一條椅子腿時,椅子借勢轉動,另一條腿點在了他的胸骨上。

彭十三慢慢把椅子放下,柳生冬景將刀把分開一翻,收攏了刀刃,重新成為了一把折扇。兩人對視,都臉掛笑意。

柳生冬景後退兩步,單手扶住了診病桌面,眼中露出奇異光彩。彭十三瞬間成熟了許多,嘆道:“我取巧了。”柳生冬景擺擺手:“你構思巧妙,我沒想到,真是輸了。”

彭十三:“你有什麽事要辦,我會盡力。”柳生冬景苦笑,嘴角流出一道血。見此情景,何安下便知,椅子腿剛才貌似輕輕的一點,實則沈重,已力透他的胸骨,震壞內臟。

彭十三:“沒有看到柳白猿的絕技,可惜麽?”柳生冬景:“我是明柳生。明柳生的武功在兩百年六十年前,便脫離了猿擊術體系,我尋找柳白猿純粹是家族任務,我本人對他並不好奇。以我個人而言,希望死前能見個禪宗和尚。”

杭州靈隱寺,有如松長老。

22、水瓢秘訣

兩百六十年前,柳生旦馬守將禪法引入劍法,脫離了柳生一族原有的武功體系。那些恪守古法的人便成為暗柳生,而接受新法的人成為明柳生。

柳生旦馬守留下新法的文本,名為《兵法家傳書》,寫明劍法的最高境界是“平常心”。平常心是唐代禪宗大師馬祖道一的禪學詞匯,柳生冬景臨死前想探究的便是這個。

他被平放在一輛馬車上,送到靈隱寺。到達時,正是晚飯時刻。齋堂裏坐了兩百個和尚,何安下與彭十三以擔架擡著柳生冬景,直走到最深處的如松桌前。

如松喝著一碗南瓜粥,面前小碟裏放著一塊餅。擔架臨近,如松卻只是低頭喝粥。何安下:“師父。”如松:“何事?”何安下:“他想知道平常心的含義。”

柳生冬景的臉全無血色,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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