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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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歷上沒有被塗紅叉的格子開始倒數時,每個人都過得如坐針氈。阿爾瑪已經兩天沒和神田說上一句話了,對於作為室友的兩人這實在有些忐忑難安。

心緒不寧時就連林蔭道上的草木也開始變得焦躁起來,朝陽未起,晨霧未祛之時,神田就已經提著電腦走在前往Learningmons那幢冰藍色玻璃建築的路上,阿爾瑪因為和朋友約在對面的咖啡廳而選擇與神田同路。神田嘴裏還塞著吐司,他忍不住唏噓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坐在餐廳裏好好吃一頓早餐了,而就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刻,一群黑人學生正說笑著相互攙扶著,歪七倒八地迎面而來,然後沒有懸念的,他們把目光落在了面前這個有著淬利棱角的長發青年身上。

“朋友們,快看這個男孩!他就像姑娘一樣美艷!”

“我聽說拿下了醫學院代表的就是他,真是不敢相信,醫學院已經這麽沒落了嗎?沒落貴族,哈哈哈!”

神田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於是皺眉。

走在另一邊阿爾瑪不顧神田的拉扯忍不住上前:“你們能不能註意自己的言辭?這樣說不嫌丟臉嗎?”

其中一名穿黑T恤的學生邁出一步上下打量阿爾瑪,然後註意到了他沾著顏料的褲腿。

“你是藝術系?我真好奇,”他故作驚訝道,“我聽朋友說,你們在宿舍墻上貼的都是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照片,而不是蒙娜麗莎,這是真的嗎?”他說完這話之後,身後的同伴大笑起來。

阿爾瑪看了眼他們口袋裏的教材,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有些瘆人:“告訴你的朋友他錯了。不是所有藝術系的學生都崇拜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他們中也有很多更愛蒙娜麗莎。對了,不是所有MBS學生都是德才雙修的精英,他們之中也有不少敗類。”

穿黑T恤的人作勢要上前,阿爾瑪也挺著胸脯不甘示弱地回瞪著對方,盡管神田覺得他此刻緊張極了。

他拉開自己漲紅了脖子的同伴走到那人面前。雖然論身材神田比他們瘦了一圈,但他憑借身高還是能氣勢逼人地平視他們的眼睛。

神田沖那夥人淡淡道:“MBS的學生?那個號稱拿不到A-level都會被開除的學院?如果是的話,麻煩你們至少做出精英該有的樣子,而不是用那些無聊的伎倆逃避你們濫竽充數的自卑。”

當前那人突然像遇敵的貓科動物般弓起了背脊,罵罵咧咧著,步步緊逼:“你他媽也不過是個醫學院代表!你是學牙科的吧,哈?還是口腔科?”

神田挑眉:“我學什麽你不需要知道。我朋友說了,即使MBS也生產敗類,這跟專業沒有關系。”

阿爾瑪猝不及防被點了名,在後面神氣活現地向對方努嘴。

神田低頭看了看手表:“我該去LC了,希望你們也常來坐坐……以便意識到自己的挑釁有多愚蠢。”

被正中痛處的黑人小子一時間啞口無言。直到走開後,阿爾瑪也激動得五體投地:“小優,你那番話真的太精彩了!我真慶幸自己是你的朋友而非敵人!”

神田斜了他一眼:“沒有下次。”

“什麽?”

“我說再有下次,回應這種無聊的挑釁,我不會再管你。”

阿爾瑪瞠目結舌地望著朋友跨進LC的大門,過了很久突然驚喜地大叫。

“小優,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我願意挨餓,我願意遍體鱗傷,我願意沿街爬行,不,任何事我都願意做,讓你感受我的愛……”

另一個城市的白發少年戴著耳機閉上眼睛,耳機裏3D環繞立體聲播放著Adele於2011年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舉行的演唱會曲目。這個姿勢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分鐘,懷裏抱枕被抽走,清亮的女聲在頭頂響起:“亞連,天還涼,你不能這麽睡。”

亞連揉了揉困得快要溢出眼淚來的雙眼:“就一會兒。”

“不行,他上午睡到了十點。”馬納在另一只沙發上沖被亞連小鹿般的眼神秒得猶疑不決的蠟花說。

皇家阿爾伯特大廳休息室裏人聲嘈雜,樂隊指揮老爺子正攥著手機對著堵車在路上的化妝師扯著嗓子咆哮,小提琴手在調弦,拉鋸出一些不明不白的刺耳音調。演奏廳的排練樂聲穿透厚重的隔音墻壁轟鳴著整個休息室。亞連被隊友們建議出去走走醒醒神,順便給他們叫咖啡和早點。

“亞連,我陪你去。”蠟花沖他離開的背影喚道,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異常突兀。

亞連笑著搖搖頭:“咖啡店就在對面街口,我不會迷路的。”

註視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蠟花不安地回到休息室,十只手指攪在一起。

“你在擔心,是嗎?擔心現在的他等不到手術。”馬納翻看著手裏的節目安排表問。

“他現在變得嗜睡,情況很不穩定。”蠟花低聲道。

“嗯,我知道。”

“那您還放心讓他參加這種需要抽空精力與體力應付的大型活動?”

“是,我後悔了。”馬納說,“可是後悔沒用,這場演出已經脫離了我的掌控,成了他自己的希冀。你明白我的意思麽?現今執意要做的是他不是我,是他要證明什麽,而不是我。”

蠟花抿著嘴看他,欲言又止。直到對方以眼神示意她有話就講,才嘆息道:“坎貝爾先生,您果然不愛他。”

馬納閉著眼睛搖頭:“沒有人能夠愛他。”

“不,您錯了。他需要的愛比普通人更簡單,但是更多。”蠟花微笑,聲音像沈入了深海,“您太聰明了。他需要一個笨蛋。”

亞連邁出大門,一陣風卷著樹葉的濕氣撲面而來,灌進衣領裏。他攏了攏外套。

“又要下雨了嗎?”他皺著眉頭望天,喃喃自語,“還說結束後就在海德公園聚餐的。”

“下雨也沒關系的喔~”

街邊一輛黑色房車的後面走出兩名高挑的男子,當亞連意識到在哪裏見過他們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

後車窗緩緩落下,出現短發女孩化著深色妝容的面孔。女孩咬著一塊有她半張臉那麽大的波板糖,沖門外露出詫異神色的少年笑著說。

“等結束了約會,我會讓他們送你回家的,亞連。”

還好您不愛他。蠟花閉上雙眼,在心裏小聲對自己講。

神田盯著電腦熒屏走神。資料室裏沒開燈,澄澈的自然光透過擦得空如無物的窗戶玻璃照進來十分舒服。這裏有不少東方面孔,左右都是埋頭苦讀的學生,甚至有人把成山的書籍堆到了神田的這塊位置來。

溫柔的人……是嗎?

不,溫柔是亞連,亦或是李娜麗,甚至也許是拉比,但絕對不可能是他神田優。

可是,你為什麽要否認呢?你有必要否認麽?

從你開始把自己融化在身邊的環境中時,你已經變得溫柔了。那個特立獨行的神田優、不屑向身邊的人伸手的神田優的靈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扼殺了。

你早已開始……嘗試擁抱這個世界了。

神田把皺巴巴的演講稿攤開在桌面上,這份稿子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改了多少次,最後一次是交給提艾多爾檢查定稿。他給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把稿子上用紅色筆修改的地方碼進文檔裏。

電腦旁折著一張紅色的傳單,是林克托人弄到的,光是頂端的金色圓體字Royal Albert Hall就足以惹人註目,參演者是二十個來自英格蘭各大城市的民間音樂團體,主辦方神田沒聽說過,但僅從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一年一度的逍遙音樂會籌備前夕竟然借到了那裏的場地這一點來看,他們一定資底不薄。

遺憾的是神田只能事後從電視轉播上看到這場演出。

直到天色漸明,他西裝革履走進禮堂的前一秒也還在遺憾。禮堂燈光正好,投影屏寬大清晰,觀眾井然有序,前三排均是正襟危坐的五校聽評教授。

整個上午都是五校聯講的啟動儀式,除了叫人瞌睡連天的領導人過場當然也少不了各學界巨匠上臺致辭。神田浸泡在燈光裏,感覺不到緊張,因為耳廓接收不到任何能夠證明時間流動的聲音。他與學者嘉賓們一一打過招呼便回到座位翻看手裏的資料,在腦子裏組織每句話應該附帶的表情和手勢。可是不太順利,他大腦裏塞成一團亂麻,要從中過濾出有用的信息談何容易,於是他煩躁起來。

“跟我到會客廳來一趟。”提艾多爾走過來拍拍神田的肩膀。

“幹嘛?”被打斷翻閱資料的人臉上寫著不樂意。

“貝爾法斯特先生想見見你。噢,就是我之前提過的那位導師。”

“你走後臺?”神田挑眉。

“放屁!老先生已經和好幾位學生談過了,要走後臺也不一定輪得上你。”提艾多爾氣得直吹嘴邊的小胡子,“你在走神,神田,你擔心什麽?”

“我沒有。”

“那就跟我去,反正離你上臺還有一些時間。”老教授習慣性地伸手揉自己愛徒的頭發,被對方狠狠拍了下來。

迷迷糊糊睜開眼,亞連只看見一面近在咫尺的天花板——不,原來是絨面的車頂。他從窗簾的顏色認出了這輛車,這是緹奇的超大賓利,但除非時空錯亂,他不該此時此刻在這裏。他想動動,卻發覺雙手被死死拷在身後。

紫發的女孩咬著波板糖從前排翻過身來:“別再四下打量了,是我邀請你來的,今晚陪我玩吧?很久沒見你了。”

亞連沒有回答她:“羅德,現在幾點了?”

“兩點十分,演出快開始了。”羅德看上去很開心,湊上前揪他的墨綠色領結,“我知道你會問,我是故意的。那種嘈雜又俗氣的地方就別去了。”

然而她沒能成功激怒眼前的人,不知是沒聽懂還是真的不置可否,亞連很平靜。

“讓我演出,結束後陪你,好嗎?”

“如果我說不要呢?”

“緹奇呢?在哪裏?”亞連突然問。

“他不在這裏,我讓司機開來的,”羅德依然心不在焉地舔著波板糖,“別問緹奇了。我來向你道歉,為什麽要帶他來。”

“道歉?”

“砸旅店的那群人是我叫的,”羅德用輕描淡寫的語氣道,指了指前排開車的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兩名男子,“為了把你從那鬼地方趕出來。”

“可是我失算了,沒想到會誤傷了你……所以我來道歉,然後請你吃晚餐和看電影——我在米爾沃爾的私人餐廳訂了最新的小羊羔排,你覺得怎麽樣?”

亞連僵住,眼底終於竄起火苗,但更多的像是訝異,卻意料之外地沒有多少怒氣。他本不該這麽平靜,那次事故幾乎將他推進地獄裏洗禮過一次,是神田優的堅持才讓他忍受著靈魂被拷問、心臟被撕裂的痛苦爬出來。

而如今,這個始作俑者的小女孩竟然想用區區一次約會賠付那些痛苦。

可是,為什麽根本沒辦法憤怒呢?

羅德註意到他的失神,支撐著自己順著真皮沙發爬過來,盯著他那雙清澈的灰眸。這聽上去有些矛盾,可是少年鉛灰色的瞳孔真的是清澈的,不摻雜質的清澈。

“我說過無數次,我喜歡你,我要你成為我的人。你不願意,我只好這麽做了。”

亞連聳了聳手臂,雙手被拷在身後的姿勢讓他很不舒服,但他依然很平靜。

“你聽見了嗎?這座城市。”

他盯著背光趴在眼前的短發女孩。她瘦小的身子後面,窗簾後明凈的車窗外,那一片煙塵籠罩的車水馬龍就像一段停留在視網膜上的延遲攝影。他凝眸,緩緩露出微笑:“它在呼吸。”

“你看它多美。盡管我,那麽多苦,我還是愛它。”

羅德眨了眨眼睛。

“你記得嗎?我很久以前對緹奇說……你偷聽的……”

“——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我們為了講述而在記憶中重現的日子……”

亞連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冰藍鳶尾,昏昏沈沈道。緹奇在旁邊目不斜視看著,等著下文。

“這可不像一個從破碎的家庭和失敗的愛情裏走出來的少年會說的話。”

“不像嗎?我也覺得不像。”亞連趴在吧臺上,他一只眼睛埋在手臂裏,另一只眼睛便用傾斜九十度的視角望著身邊的男人,帶著捉弄人的語調嘻嘻笑著,“因為這句話本來就不是我說的。”

“我會把它們忘掉,全部都忽略掉,讓它們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緹奇,你相信我嗎?”

“你相信我不?”

少年用朦朧的醉眼直勾勾瞪著自己的掌心,那只指節修長的手彎出淺淺的弧度,托著他生命中的一切沈郁:“一生那麽短,殘缺是最不值得被記住的東西。我總不能在那些東西裏耗盡生命,它們是我的一部分——理應被我親手埋葬的那部分。於是,如果我要寫一本自傳,像馬爾克斯那樣……那一定是個快樂的,幸福的故事。”

緹奇把不省人事的白發少年扛出吧臺的時候,低頭瞥了一眼蹲在門後偷聽的少女。

“他知道你在這裏。”

羅德歪著腦袋:“你的意思是,他在說給我聽,是嗎緹奇?”

“噢?我可沒那麽說,”緹奇的表情戲謔,“不過,當然。說什麽‘正視殘缺’的人不說聖人,但一定都是怪人,”他把亞連往上聳了聳,“這家夥不就是麽?”

羅德低頭笑了,用腳尖在地上畫圈。

“可是你們說服不了我,他的殘缺我也喜歡。”

緹奇冷冷說:“哦,那麽你自己的殘缺呢?”

羅德驀然擡頭:“你想讓我放棄你,是麽?”

亞連點點頭:“放棄,不是丟人的事。”

“憑什麽是你來對我說這種話?你什麽都有,連那個日本人都對你死心塌地。”

“可是我沒有馬納。”亞連苦笑。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那是他冒失人生的代價。如果沒有神田優,他將永遠在代價裏掙紮,永世痛苦。於是,你總得舍棄一些什麽東西,你再驕傲也得承認有些人和事天生不屬於你,你得像扔掉可樂罐頭那樣將它們棄置迤邐,才能昂首闊步繼續前行。

她喜歡的這個人已經褪去了身上所有少年心性的角質層,出落成真正成熟磊落的形象。她離他已經很遠了,如果再糾纏下去……羅德突然意識到,她更會丟了他。

女孩咬著嘴唇,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我說過我喜歡你。”

“我知道。”亞連笑了,“一直都知道,所以,謝謝,還有對不起。”

我總算明白為什麽無法憤怒。

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可是你已經來不及了,”羅德扔掉糖,若有所思地托腮,“演出還有不到半小時,而我們現在在哪兒?我想已經出城了吧?”

“小姐,我們剛經過倫敦塔。”開車的人答道。

亞連沒有說話,眼神卻在聽見這個地標的瞬間黯淡下來。

“開回去。”羅德盯著亞連的眼睛,下達命令,“我給你十五分鐘,你得把他帶回去。”

“我一直把生物醫學工程當作一門了不起的邊緣學科,因為它的研究對象是人類醫學進程上最偉大的後備力量,”禮堂講臺的燈光把提艾多爾老教授的卷發照得發亮,他說話慢條斯理卻毫不含糊,“我希望我的學生是形成這偉大助推力的一員。實際上,他們每一位都很優秀,從未讓我失望。”

“我得感謝他們如此看得起我,樂意聽我的話,被我指使著團團轉也毫無怨言。如你們所見,我是個窮老頭,我沒有太多獎勵發給他們,我腦袋裏的學識就是唯一給得起的回報。”

“我想讓你們來評價評價,我的學生展示給你們的我的報償,它們是否有足夠的價值。”

神田擡起頭,臺上的老教授向他轉過來,微笑著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他摩挲著覆著一層薄汗的手心,向講臺邁開步伐。

重新抵達阿爾伯特音樂廳大門口時,恢宏的樂聲已經隱隱約約傳出來。亞連匆忙抹了一把臉,手上便全是汗水和粉底混合的渾濁液體。

他感到耳邊有清冽的風呼嘯而過,他現在又重新站在這個城市最引以為傲的音樂殿堂大門前,擡頭凝視那些精致的大型圓雕,金色尖頂紀念碑中的阿爾伯特親王。呼吸深重,渾身顫抖。

廳中前一個團隊的表演已經接近尾聲,休息室裏只剩愁眉苦臉的蠟花和化妝師,還有楞楞抱著大提琴瑟縮在角落的米蘭達,三人看見白發少年跌跌撞撞闖進門的那一瞬間尖叫出來。

“他們說即使亞連失蹤了我們還是必須上,命令我馬上去後臺待命,可是我擔心你來休息室找不到人……”米蘭達含著哭腔道,“我以為我又要搞砸了——你知道我總是幹傻事……可是這次演出如果你缺席我也就不上了,我寧願搞砸。”

亞連被化妝師拎到一邊拍粉,只能忙不疊地道歉。

樂團眾人在後臺嚴陣以待,大概是後臺光線過於昏暗,又抑或都正把心提在嗓子眼,當亞連被推到人群中時,竟然沒有一個人嘩然。

前一個樂團已經行禮準備退場,亞連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回頭看見不知是工作人員還是什麽人將隔離前後臺的厚重天鵝絨幕布拉開了,身著華美禮服的女主持人的側影,璀璨的燈光和仿佛在流淌的金色墻帷躍然呈現在眼前。他有些不適應強光般瞇起眼睛。

“亞連,別緊張。”背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哪裏不舒服,現在就告訴我們。”

“亞連,你是唯一背對指揮的人,你一定得按照你所想的彈,我們會配合你的,不用理他。”也有人大大咧咧就開起了玩笑,盡管排練的氣氛總是嚴肅的,此刻卻反而成了這群人最輕松的時刻。亞連回過頭,笑著說:“謝謝你們,我們都加油。”

“你回憶起來了嗎?”

馬納的聲音在背後幽幽響起。話音剛落,周圍所有聲音都靜止了。

“回憶?”亞連默默咀嚼這個詞,電光火石間眼前一片模糊。

你站的位置是來自全世界的音樂家曾經駐足或者仍在向往的地方。

赫比漢考和雅尼,OASIS和披頭士,他們也這樣站在這裏,和你一樣睜大眼睛聆聽音樂,滿心歡喜。格萊美獎的榮耀還未散去。接下來的時間,將是你離他們最近的時候。

你會義正詞嚴糾正我,說我不該把你和那些真正的巨人相提並論,說你連望其項背都算不上。可是,此刻你的背後昏暗淩亂,你面前卻光芒萬丈。

那些是馬納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亞連,你感受到這個世界對你的期待了嗎?你的指尖會因灼燒而疼痛嗎?因為你在觸摸著啊,他們炙熱的榮光。

少年下意識觸著指根的戒指,眼底蘊滿了淚水。

神田自嘲地一笑,清了清嗓子。

“在進入主題之前我得感謝曼徹斯特大學給予我優厚的資助和良好的學習環境,還有家庭的鼎力支持。”

他停頓了五秒鐘,於是一些聽眾露出聽膩了官腔的不耐煩的表情。

“他們使我不必在課餘時間裏去咖啡廳裏做兼職以補貼自己的學業和捉襟見肘的留學生活,而把時間留給專業以外的豐富的生活體驗。我現在做的演講主題關乎我的親身經歷。我重要的……人,因為腦外傷留下了危險的後遺癥。雖然對此無能為力,但我至少應該為此做些什麽。因為科學是沒有終點的……”

神田翻下一頁,投影屏上彈出工整的標題——腦外傷核磁共振成像的新式利用。

環視臺下的學生與教授,他突然沒頭沒腦地想,這是他留英後第一次說那麽多話,而那為數不多的言語中又有很大一部分浪費在了無聊的爭吵中。他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到達英倫大地的第一個夜晚,雨霧空蒙,遠方迷茫。

那時的神田優握著天平那麽懵懂,但現在的神田優偷偷用左手大拇指抵著中指上的銀環,大腦一片清明。

“……生活也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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