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Chapter21 年年歲歲

關燈
周防在病房已經躺了三個月。從重癥監護室挪到了VIP病房。大家的心情隨著最初的沈痛,變成漸漸的習以為常。

時間並不因為人的生或死而有所駐足。生者必然有死,冬去亦必將春來。

當然了……這是個戀愛的故事。

並不叫做戀愛的悲劇。

所以,像所有圓滿的故事一樣,周防在某個安安靜靜的傍晚,安安靜靜地醒來。

三個月,是醫學的奇跡。

後來主治醫生總結說,一定是因為病人持續受到良性刺激——從來沒有哪個家屬能像宗像社長這樣,每天堅持8小時以上的朗讀陪護。

所以這也是愛的奇跡。

伏見和出雲的總結是“每天叨叨八小時,誰能受得了。鬼也從墳裏蹦出來了。”

太壞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那天伏見和八田正約了去讓宗像看稿。宗像的情緒一直很穩定,或許是早做好了在這個病房裏長住的準備。

病房很豪華,足夠他起居洗漱,過一輩子。

伏見和八田敲了敲門,宗像沒應聲。他們試探性地推開門,宗像在床邊睡著了。稿子撒了一地。

是他塵封多年的天狼星。

周防正拿左手吃力地摸宗像的頭,像摸小狗一樣。

場面太尷尬了,他們都不好意思笑場,也忘記了驚呼。

那情景如此溫馨,過去伏見一直覺得這兩個神經病在一起一定幹柴烈火,從未想過是這般的細雨無聲。

周防費力地笑笑,朝他們比了個“噤聲”的眼神。

然而宗像還是醒了。

他沒帶眼鏡,大概看東西很是模糊,又或者是難以相信眼前的周防已經活生生地瞧著他笑。

他揉了揉眼睛。

“還死不死了?”

聲音裏帶著氣,還有因為長久朗讀和堪堪蘇醒的軟糯沙啞。

氧氣插了太久,又是剛從昏迷中醒來,周防有些口齒不清,然而宗像聽得分明。

“死過一次,哪敢再死。”

宗像用力瞪他。

“閣下不是神明,總也還難逃一死。”

“別逼逼叨叨。”

周防用顫抖的左手按住宗像的頭,手上還連著點滴的針頭。宗像想止住他,但是頭卻情不自禁地低下去。

周防把那張漂亮的臉按在自己幹澀的嘴上。

吻再久也不夠。

“野蠻人。你這樣會缺氧。”

“叨叨叨煩不煩。”

場面虐狗。兩個老男人吻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旁邊還站著兩個小朋友。伏見和八田默默放下手中的稿件,退了出去。

伏見聽見八田胸中激烈的起伏,怦怦如山響。

他也是。

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說不出的熨帖平靜。

他們在這對糾纏多年的愛侶面前,真正懂得了一件事——這個世界能夠使人分離的,除了愛恨,還有生死。

太遲了些,但不能再晚。

We are living,and dying。

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可貴的,一生只有三萬多天。

有多少日子可供我們為了些許愛恨而荒廢青春?又有多少時間可供我們為了心中蒙昧不定的欲望而彼此卻步?

從微笑相識到怨恨糾結,從如火若崩到長流細水,每個人都在愛情裏變得卑微過。

那卑微的痛楚曾如此強烈地掩蓋過我們的視線。

回首凝望,捫心自問,過去的疼痛和狼狽是否也是必然呢?

那些永不回頭的時光裏,是如此璀璨的青春歲月。有如歡笑,有如淚水,有如星河。

所謂愛著,就是為彼此的生命進行一場無怨無悔的浪費。

能一起活著,比什麽都可貴。

命運都沒有讓他們分開,為什麽自己還要從摯愛身邊逃走呢?

伏見緊緊抓住了八田的手。他感到八田在掙紮,然後八田的身體向他靠過來。

就像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爭吵和憤怒,一切的尷尬和猶豫都被拋之腦後。他們像所有熱戀的情人一樣,在病房門口緊緊擁抱。

巡房護士的腳步聲遠遠地傳來,伏見拉起八田拔腿就跑。

“為什麽跑啊?”

“蠢貨不跑等著讓人看我抱你嗎?”

“……尊哥怎麽辦?”

“傻逼嗎有護士醫生死不了,他們倆不嫌丟臉我還嫌丟臉呢!”

他們忘了車還在停車場裏,一路向著脈脈臨下的夜色狂奔。剛開始是伏見拉著八田,後來變成八田拉著伏見。

到底要去哪裏?

去哪裏都好。

只要這樣牽著手,哪怕能跑到天荒地老。

他們手牽著手,一路狂奔,轉過醫院大樓,轉過熙攘的賣場門口,路過H社,路過S社,路過華燈初上的街道,路過曾經踟躕的街角,路過一起紋身的小店,路過川流不息的春江,路過校園晚課時分的大門。

宛如少年時分。

將這聲色之城華麗的夜幕踏碎在腳下。

碎成一片柔和的心火。

到他們相識的那堵斷墻前停下腳。

兩個人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像狗一樣吐著舌頭。

夜色清明,月上柳梢。

溫柔的月色照亮了這道曾經熱情如火又寂寥如斯的斷墻。

他們艱難地喘氣,抽著氣大笑。

伏見再度抓緊了八田的手。

“猿比古,我喜歡你。”

八田搶著說,好像生怕自己比伏見落後一步,落後一步很可恥嗎?

說得太急了,他想了想,覺得不大貼切,於是又更正。

“我愛你。”

——原來告白還可以這樣臨時修改的,是不是逗?

伏見無言以對。

他只好用力把八田的腦袋扳向懷裏,以一個用盡他畢生狂熱的深吻封緘此刻。

一個月後,出雲的婚禮如期舉行。

當天日子挺好,雖然下起了小雨,然而並不妨礙婚禮的歡樂。聯合社和幾家友好媒體都盛裝出席。

J系集團受邀貴賓,宗像也推著輪椅上的周防出現在貴賓席上。

兩臺輪椅看上去挺整齊。

“右手還是不行嗎?”

“哈,能活命就不錯了。”

周防朝八田灑脫地笑。

“什麽叫能活命就不錯?閣下接下來要接受系統的覆健,請不要含糊了事。”

“呵……”

“也不要抽煙。到底是誰給的煙?”

伏見趕緊拉過八田逃之夭夭。

教堂的管風琴奏起聖潔的禮樂。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新郎和新娘。

真是一對璧人。

淡島漂亮得簡直不像話,比過去所有宣傳和畫冊裏都美上一百倍。八田他們憋著笑,看出雲一本正經地行禮如儀,岳父把女兒的手遞給他,到這出雲終於沒忍住破了功,腿一軟身子一晃。

哄堂大笑。

“草雉社長撐住啊!”

“天仙新娘子你要接好!”

“桔梗女神再來一巴掌!”

連淡島爸爸也忍不住笑了。

婚宴臨近結束,來接周防的車子已經停在會場外面。

“哎呀,剛喝完喜酒就動身嗎?”

“嗯,已經跟京都的覆健醫院聯絡好了。宜早不宜遲。”

“話說操心都是宗像,周防尊你這混蛋就不能說兩句話嗎?”

“麻煩……聽他的。”

周防理直氣壯地捉著宗像的手,慢慢往車上挪。

宗像把他踹進車裏,文雅地回身點頭道別。

大家在連天接地的春雨中,目送他們遠去。

雨水那麽細密,那麽柔軟,帶著訴不清的溫情向整個世界竊竊低語,就像綿綿十數年的不斷長情。

這個城市已然經久未雨。

無數生命在雲與水的愛撫中勃然震發。

出版社的工作以後要由出雲一手擔綱,伏見和八田也口嫌體正直地在慢慢學著做管理。聯合社的路還很長,但是充滿希望,豪門的時代會持續多久呢?

希望它如星如月,歲歲久長。

伏見在透明的雨傘下,轉頭看著八田。

八田也正將目光投向身邊的伏見。

——多可幸生命中,能互相牽著手。在微雨裏,春光裏,夏天裏,秋天裏,寒夜裏,暖風裏。

無數千絲萬縷的光陰裏。

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無窮的宇宙裏,是否冥冥中也有紅線如光陰相互牽連。

像詩人,像繪者,把萬千人海中的孤獨靈魂編織成愛情的傑作。

為什麽不信呢?

冬去春又來,年年歲歲,四季輪轉。

願可相許共白頭。

春意深籠,蓬勃的春天正在濕潤的細雨間描繪出草長鶯飛的明媚詩篇。

是永不終結的愛的長詩。

----------fi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