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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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田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辦公室,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 只記得出雲在他背後說,小八田,要加油啊。 為誰加油呢? 他茫茫然走回家。 家裏亂七八糟,然而空蕩蕩的。 因為只有他一個人。 過去他醉心於寫作,房間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衛生。後來十束帶著安娜來做客,當場被驚呆。他實在看不下去,給八田安排了清潔工。 清潔工不敢亂碰他的書稿,生怕觸怒這位名人,總是小心地擦幹凈灰塵就算完。房間依然完美地保持著風中淩亂的造型。 桌子上堆滿了書,一大半是伏見的。 書本們安靜地躺在一起,也算是另一種陪伴。他曾經以為可以這樣一直賭著氣寫很久。 其實也很快樂。 可是為什麽快樂的日子總是轉眼就消失呢? 要與H社共存亡。 拋下大家、自己一個人去S社安享名利,這種事他做不到。 也許以後會被伏見遠遠地拋在後面。只是這些賭氣現在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倒在床上,把伏見的書全拿到被子裏,一頁一頁翻著看。 寫得真好。 他發自內心地感慨。 像毒藥一樣,看一眼就忍不住接二連三地看下去。那筆法流暢又秀麗,帶著伏見一貫的敏銳和刻薄,可是刻薄之下又隱含著說不盡的柔情。 越看越喜歡。 他娓娓清談的隨筆美得讓人嫉妒,過去伏見常和他這樣溫柔地說話,對他一個人說話,現在每個讀者都能心安理得地享用這些溫柔。 感嘆又欽佩。羨慕又不甘。 會日何短?隔日何長? 憂思何繁,歡顏何驟。 ——伏見的句子寫得這樣憂傷,他讀得出了神。 夜深了,他還想繼續讀下去。可是眼前一片模糊,怎麽擦也還是模糊。 他想伏見大概已經睡了,於是撥通了伏見的電話。 電話早就被他從通訊錄刪除了,可是無法從本能般的記憶裏刪除。他連回想都不需要,一氣呵成地按出了一串數字。 沒有人接聽。 數到十聲就掛。 電話通了。 伏見大概是被電話硬生生叫醒,還帶著粗重的呼吸聲。 八田自暴自棄地把電話扔到枕頭下面。 被電話叫醒的時候,伏見人在奈良旅行。奈良的秋葉最為人所稱道,他趕在紅葉消逝的最後時節落腳。 與八田分離後的一年裏,他已經逐漸習慣用旅行來消磨孤身一人的寂寞。 原本打算住一個月,大約還可以等到第一場冬雪。 他從床頭櫃上一眼看到來電顯示,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充電器被他扯落在地,在地上跌落出一串細碎的聲響。 ……如果不快一點,鈴聲就會消失。 沒來由地這樣想著。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掛斷。 過了很久,他模模糊糊地聽見電話裏有人在說,你現在還好嗎? 他疑心自己聽錯。 ——猿比古,你現在還好嗎? 難以形容那一刻心臟的狂亂。 旅店的老板急急亂亂地披著衣服出來送他,表情十分驚訝。 “這淩晨三四點,您要去哪兒啊?” “回東京。” 高速上開車的時候,一般不開窗戶。可是伏見不得不把所有車窗都打開。 狂暴的風聲在他耳邊鳴叫。 仿佛這樣才能證明自己還是清醒的。 所有人都在打電話。 出雲覺得電話是個很有意思的發明,不必會面即可相互交接,免去了面紅耳赤的尷尬。拒絕或是答允都顯得寬綽有餘。 時代越來越進步,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稀釋。現在又有了更矜持的方式,可以用微信你說一句我說一句,對方不回覆,也可以安慰自己是沒看見微信。 不過有求於宗像,他覺得微信實在太輕薄了,也不牢靠,所以他還是選擇打電話。 蛋疼,但也沒別的辦法。 “哦呀哦呀,草雉社長的來電,真是難得。” 宗像的聲音聽得出雲牙根癢癢,心想要是周防在還犯得著老子給你打電話嗎? 他在心裏把周防尊罵得狗血淋頭。周防不知道上哪逍遙快活去了,已經大半個月沒跟他聯系,打電話關機。虧他覺得周防引退之後還有點良心,每周都跟他通話,問問H社的現況。現在周防故態覆萌,玩失蹤。他只能強化一下臉皮親自求宗像幫忙收拾殿後。 他心裏覺得周防肯定是跟宗像接上頭了,因為宗像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不來9樓吊唁了。 “有件不情之請要拜托你。” “因為貴社要換老板了是嗎?” 宗像單刀直入,出雲吃了一驚。 “讓你見笑。求你不為別的事,我想請你簽了八田。” 這回輪到宗像吃驚了,他半天沒說話。 “閣下最後期限是什麽時候?” “就是下個開盤日。” 又是長久的沈默。 “給我一點時間。” 宗像說。 談話愉快結束。 兩個人的交流莫名其妙。看上去說到了重點但是完全脫軌好嗎。 出雲簡直好奇周防平時都是怎麽跟這種腦回路超常的人類進行正常乃至於情感交流的。 管他呢,反正周防的腦子也不大正常…… 既然宗像說給他時間,按他的性格,八田算是有了著落。 安娜已經安排了十束帶她去國外念書。至於社裏幾個骨幹辦事能力一流,換了老板也不會丟飯碗。 所有人都有了著落。 他松開領帶,也許是最後一次從這個9樓辦公室的窗口遙望街市朦朧的霓虹,世間繁華如此美好,放下重擔也是一身輕松。 談判在開盤日前的星期日如約舉行。對方依然只來了三個人。 人多人少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背後是金錢的險峰惡浪。 出雲的本意是不讓八田參加,但八田執意要求列席。 “我不會沖動的草雉哥。” ——還能說什麽,就當是最後的告別。世間人心險惡,八田也該懂得做事需要承擔後果。讓他看看這個慘痛的場面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整個會談的氣氛都很壓抑,出雲以為這個令人恥辱的收購將如此以壓抑貫穿始終。他心裏還抱著一點殘存的希望和期待,期待有人能來逆天改命。 真的有人來了。 推門進來的是宗像。 宗像的出現一如既往地玉樹臨風,整個人步履生風瀟灑迫人。出雲回想這個S社總裁翩然行來的姿態,心裏大寫了無數個“裝逼遭雷劈”。 宗像並非只身前來,身邊還帶了淡島。淡島妝很美,但臉色很臭。再仔細看看,玻璃門外還站著伏見。 出雲猜不出他們現在是來做什麽,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有希望,他用眼神示意伏見進來。 伏見用眼神拒絕。 “抱歉打斷各位的商談,不過在下有些話必須要說。” 宗像沒有落座,他推了推眼鏡,對坐著的J集團代表笑了笑。既沒有點頭致意也沒有其他更多禮貌。 淡島把一份文件擺在桌上。 “貴集團希望入主H社的意願,恐怕無法實現,因為這裏還有10%的股份,將支持H社現在的管理層。” 這個逼裝得好,得給十分。 出雲從未覺得裝逼的宗像如此親切,他現在也來不及細想老太太是怎麽搖身一變變成了宗像,總之事情有利,先不說話,他靜觀其變,他強行鎮定。 “S社的宗像禮司社長。久聞大名。” J團代表終於能在暴風驟雨般的裝逼攻勢中得以喘息,開口依然客氣。 “聽聞貴社和H社一直在競爭,何以現在要出手相援呢?” 關你屁事?出雲很不爽。 “競爭是光明正大之事,在下不希望看到敬重的對手折翼於非常之處。文壇不應被金錢之霾遮蔽。” 這個逼裝得太好,給一百分! 出雲在心裏用力鼓掌。 不過對方看上去不以為意,顯然是有備而來。 “我們一直在想辦法探詢這10%的股份到底在誰手裏,沒想到是宗像社長背後持股。兩社的關系真有意思。” 漂亮的青年綻放出溫柔的笑容。 “不過,即便您以股東身份支持,以宗像社長個人身份來看,亦非H社現在的管理層內部人員,您也只是一個小股東而已,還是說您打算公開轉手這10%的持股呢?” 宗像看看他,又看看出雲。 “原來閣下不知道H社和S社即將聯立合並的事情嗎?” WTF? 全場大懵逼。 出雲覺得今天簡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瞎。 宗像什麽時候跟他商量要聯立了? 宗像看著他,眼鏡片閃光中。 出雲只能強行捧哏,“沒錯,H社和S社早有此想。文件……也已經簽過了。” 高風險吹比。 淡島裊娜萬千地又放了一份文件在桌上。 “這是前天兩社協定的草約,還請過目。” ——居然還真的偽造了文件。 宗像這是準備萬全要趁火打劫,專門來吃H社的。 出雲有種首鼠兩端的愴然。被S社吞並,總比被不明來歷的J集團控制要好得多。兩害相衡取其輕,他依然沒有說話。 八田也從座位上站起來。 出雲按住了他。 J老板看熱鬧不嫌多,旁敲側擊地嘲諷,“不願意讓股東行使權利,卻願意讓競爭對手吞並,我對草雉社長的立場真是敬佩萬分。” 你有什麽臉說這種話?出雲點了根煙。 “即便兩位社長已經達成了個人意向,恐怕聯立不能如兩位所願。明天開盤之後,J集團會發起股東大會,兩位覺得我們會支持S社的吞並嗎?” “哦呀,十分抱歉,閣下的理解能力有些遲鈍。” 宗像笑了。 “並非由S社合並H社,而是由H社主控合並,將S社並入H社。今後兩社將以H社為主導運營。這樣的吸入聯立,不需要經過股東大會的同意。即便閣下一定要做得如此難看,結果也一定沒有意外。” 這意思是S社強行做受?倒貼硬嫁? 全場再次陷入靜默。 出雲的心情既萬次日狗又鮮花怒放,有種瞎貓碰到死耗子的喜悅。他覺得宗像腦子一定進水了,但是還有比這更喜大普奔的事情嗎? 周防的畫出事,他嘴上沒有明說,但直覺推測宗像一定不會袖手旁觀,請他簽約八田也是為了引蛇出洞。但他沒想到宗像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為了周防他也真是夠拼啊…… 他看看八田,八田在看伏見,居然光明正大一點都不帶掩飾,可能早就進入石化狀態了。 兩方的股權都在30%浮動,宗像的加入使得現任管理層已經超過了30%。即便J系強行發起股東大會也是自討沒趣。 J集團無功而返。 輪椅上的J代表離開得不甚甘心,不過依然保持了良好的涵養。 “宗像社長為了周防的畫作,居然做到如此地步,不知道接下來會被新聞怎樣報道?” 宗像從鼻孔裏發出哼笑。 “閣下會錯意了。鄙人只是對於財團染指出版界的文藝凈土,感到深惡痛絕。” 看看媒體是會支持無辜受害的出版社,還是支持暴力狩獵的金融大鱷? 幾度浮沈,他十年來的出版生涯豈是虛度年華? 人都散了,出雲邀宗像去9樓詳談,他實在很好奇老太太是怎麽一夜之間變成宗像禮司的,順便也表達一下內心的無限感激。聯立的事情並不著急,但既然放出話來,總要細談一下。 宗像看了看自己身後氣場低沈的女助理,丟了句“今天還有事”。 出雲才想起來淡島也在。 八田也在旁邊站著,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肉感女神真人本尊,她穿著超性感的齊逼短裙,深V外套根本蓋不住洶湧澎拜的上圍,八田覺得這打扮簡直太羞恥了,饒是他一個看慣裸體模特的藝術生都依然覺得刷新下限,他本能地紅著臉轉移視線。 淡島的高跟鞋在雲紋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搖曳生姿地走向門口的出雲,草雉社長回過頭,一臉覆雜地盯著這位美艷絕倫的女神。 女神在社長一尺遠的地方站定,擡起纖手,結結實實地賞了對方一個大耳光。 全場震驚。 出雲被打得趔趄了一下,表情既甜又爽。 大家不明覺厲,但都預感接下來的畫面會太虐狗沒眼看,於是紛紛連滾帶爬離開事故現場。 “要不是伏見告訴我這件事,你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嗎?!” 走廊裏傳來女神的怒斥聲,還帶著哭腔。 “嘛小世理,別哭啊。” 出雲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一副含笑九泉的現充德行。 後面全是些我不聽我不聽你聽嘛你聽嘛這種惡俗橋段,太虐狗,八田選擇自動屏蔽。 八田覺得世界好神奇,他需要冷靜一下。 伏見低著頭從他身旁的樓梯走過。就像沒看見他一樣。 “……餵!” 八田想叫住他,但他發現話到嘴邊,不知道應該對伏見用什麽稱呼。 是伏見,是猿比古,還是猴子。 他們已經分開了太久,久到忘記了互相應該怎麽稱呼。好像過去他們根本不用互相稱呼,只用“你!”“餵!”“嘖!”就足夠。 伏見停住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是你幫忙向宗像社長求救的吧。” 伏見沒說話。他用背影沈默地停留在原地。 “謝謝你……” 伏見突然向他回過臉。一張臭臉,好像生了什麽大氣。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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