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時候，他的低氣壓持續釋放，連八田都覺察了。 或者是早就覺察了。 “猿比古，你是不是不高興？” 八田從寫字臺上方探過臉。 “好煩，你趕緊把澡洗了，身上巨臭。” 八田對他的惡語相向毫不動搖，又問了一遍。 “你是不是不高興？” 伏見突然覺得很委屈。 說不出的委屈。 “是啊，我很不爽。” 因為那是你的詩，你的作品，你的寶物，憑什麽讓安娜光天化日讀給所有人聽？ “因為安娜讀了我的詩？” 平時粗神經的八田，似乎是把所有纖細都積攢了起來，對他此時此刻的準確反應，伏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謝謝上帝。 “我了解的啦……” ——你根本不了解。 “那是你的詩。” 伏見忍了很久，擠出來一句。 八田怔怔地看著他，笑了。 “什麽嘛好小氣，只是詩而已，猴子你寫的東西比我多多了，那些不是更累嗎？” “嘖……推理而已算什麽。” 感覺心裏像被反覆揉搓著一樣，說不出是疼還是癢，是不甘心，無與倫比的不甘心。 那是他的詩人，他鐘情的作品，被偷走了，沒有人真正知道是誰寫下了這些美麗的句子。 偏偏偷走這些的只是個孩子，是個12歲的小姑娘。她也是情非得已，為了消弭他們兩人困擾許久的負面新聞，這個12歲的女孩子已經付出了夠多。 不能怪她。 可是怪誰呢？ 怪那些不長眼睛的讀者，就像粗暴的饕餮餐客，根本不配享用珍饈佳肴。 為什麽八田就不懂珍惜自己這些最美好的東西呢？還是自己的珍惜根本也是不值得？ 當初出主意說要扮女作者的是他自己。弄到今天這個局面的，一手造成都是他自己。 自作自受。 說謊的人要吞一萬根針。現在他知道這種滋味了。 伏見很想大聲呼痛，然而他只能選擇沈默。 “吶，猿比古。” “我的詩無所謂被誰朗讀，也無所謂被誰喜歡的。” 伏見的目光刀子一樣朝八田插過來。 “只要你知道是我寫的就夠了。” 八田把手背在腦後。 “這個世界上只要伏見猿比古知道，我的詩很感人，只要你一個人喜歡，我就覺得什麽都可以了。” “所以別再生氣啦。” “……嘖。” 整個世界在他的咋舌後陷入潮濕的沈默。 就像海浪拍打過的沙灘，在月光下的那種深沈的靜默。 ——滿分答案。 正中紅心。 伏見幾乎無力地看著他面前的詩人，心裏既潮又軟。軟到要化成恍若無物的一江春水。 只要有他一個人懂就夠了。還有比這更好的回答嗎？ 仿佛夜空都因此變得晴朗。 “餵，美咲。” “讓我抱一下。就一下。” 伏見沒容許他拒絕。他把頭深深地埋進八田的頸窩裏。他抱得那麽緊，八田簡直要窒息了。 就像抱著他殘存僅有的世界。 安娜的出現畢竟給了他們很多喘息的時間。這得實話實說。做訪談的日子，出席簽售的日子，都可以公然打上大大的休刊標簽。 拜她所賜，以前日更的稿子現在可以兩三天再更一次，他們多了很多閑暇的日子。 閑暇的時候，他們像過去一樣，坐著電車，游覽風景。伏見帶上相機，八田帶著稿紙。包裏裝著咖啡和果汁，走到任何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下來，拍照，寫詩。 就好像那段溫柔的時光從來沒有中止過。 真想這樣天荒地老。 伏見望著八田滿地蹦跶的身影，心裏全是俗不可耐的感慨。 有時候閑暇也不是好事，人安逸多了，就容易失去動力。 趕稿這件事，伏見一向是無壓力。對善於觀察又不善於表達的人來說，沒什麽比推理更容易的事情了。敘事過場也是手到擒來。 寫作對他來說只是陪八田玩耍的游戲。並不會帶來什麽突破或者改變。 伏見很喜歡先把稿子寫完，然後抱著咖啡杯，靜靜看八田抓耳撓腮。 那樣子太可愛。 靈感迸發的時候，幾乎能看到他眼裏跳出的星星。 他很想用相機拍下來，相機在心裏。 但是最近八田狀態不太好。這不能怪他。畢竟詩這玩意跟故事不一樣，不是拿了大綱就能寫的事。有靈感的時候像發情，一陣一陣的來，沒靈感就像絕經，吃藥都催不出。 偏偏自從安娜公開讀詩之後，讀者群裏就掀起了狂熱的追詩熱潮，每天不在討論版上拿標題排出一首詩都不能解恨。出雲趁亂點火，在官站上隔三差五放一個安娜朗誦的視頻。點擊率一天過萬。 火燒連營。這下讀者的註意力越發被點燃成了一個大火場。八田稍微有個一章兩章沒加詩歌捧場，讀者就哭天搶地“美咲女神怎麽了”“美咲我愛求賜詩”“沒詩今晚擼不順暢”。 編輯部不得不硬著頭皮反覆求八田擠點，再擠點。 詩歌變成了商品。雖然是暢銷商品。 八田感覺自己已經快要進入更年期婦女狀態了。 辜負讀者的感覺比什麽都難受，他也想寫，但是做不到。就是寫不出，靈感全是重覆的，像貨架上的商品全打上了售罄LOGO。 是的，他也陷入了許多作者常見的恐怖環節。 瓶頸。 “要不要幹脆接個吻？” 伏見看著蓬頭亂發的八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什麽啊這時候你還在開玩笑！” 八田太不痛快了。但是又覺得很期待。 他真的要被急稿逼瘋了。連續四章沒寫詩，討論版哭爹叫娘，編輯部就差給他跪下磕頭了。 ——也許接吻真的能激發靈感？ 伏見看著他游移不定的眼神，覺得有點毛。 確實，三更半夜，兩男相對，還提了接吻建議。現在共處一室兩兩相望沒有話講，這場景可以肉戲開拍了啊！ 八田像喝醉了一樣突然湊近他的攝影師。 黑夜的微光中，他摘了眼鏡的臉比平時更顯得英俊。說不出是秀麗還是妖艷，清臒的臉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暈。 八田想起初見他的時候，透過鏡頭，仿佛能從他眼中看到狂熱的火。 他突然覺得很心動，此刻，現在。 哪怕對方是個男人，但是沒有關系，就算接吻也沒有關系。 伏見幹澀的嘴唇上還沾著咖啡的殘跡，如此接近的距離，幾乎能聞到他口中苦澀的香氣。 他真的想吻上去。 然而攝影師推開了他。 “別鬧。” 幾乎是不容分說地站起來。 “我去洗澡。” 房間一下子靜下來。其實本來就很靜，靜到能聽見兩個人心臟無規律的急跳，現在心跳聲戛然而止，所有聲音都靜止了。 很尷尬。 八田覺得自己過分了。他想道歉。 “別寫了，我幫你弄。你先睡吧。” 伏見悶悶的聲音從浴室那頭傳來。 伏見覺得自己不能不逃。 如果不立刻起身離開，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對八田做什麽。雖然不知道，但那絕對不是八田想要的。 心臟快爆炸了。 他在花灑轟鳴的水聲裏擼了好幾次。 ——八田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幹什麽？就為了寫詩？ 接吻，他當然想。但是不能為了寫詩。不，寫詩也可以，不能為了滿足那些蠢到不行的無聊讀者來做這件只為愛情才做的事。 水從臉上流下來，眼淚或者汗液或者熱水，分不清楚，也無所謂。 想要接吻。 比什麽都想。 想要按倒在地上，激烈地接吻，纏綿地擁抱，以及更熱情的事情。 但是你眼裏要看著我。 ——這種事情怎麽能對八田說得出口。 這樣褻瀆的話，怎麽能對他的詩人說得出口。 覺得自己全身都很臟。 他在飛流直下的熱水裏把自己全身搓掉了一層皮。 洗完澡出來，八田已經睡著了。 可能出於尷尬的逃避心，也可能是真累了。畢竟憋了三天的稿子，他三天幾乎就沒怎麽睡。 伏見把他抱到床上。轉過身來看沒寫完的稿件。 八田的電腦上還開著網頁。裏面全是讀者的留言，各種淚奔求詩。就像根本不知道珠寶珍貴的蠢婦在拍賣行排著隊，想要購買珍奇的鉆石。 伏見滿懷惡意地思考了一會，三下五除二就把稿子料理完了。 第二天美咲神教的教徒們，在新章裏看到了神奇的詩歌。 詩風魔性，什麽“噫，穿過你的秀發的我的手在喧囂的風中來去自如”，“呃，踹了你的臉的我的腳在地上摩擦摩擦”。 教徒們一時間有些懵逼，隨即展開了哲學思考。 到中午的時候大家已經完全理解了這首新詩，歡呼拜謝美咲女神就是屌。討論版按慣例用標題在首頁刷出了最新的這首詩。沒人覺得不好，簡直太好了，美咲女神的神之思路豈是爾等凡人可以理解？看著擼就行了。 八田看著他的新作，被雷哭了。 這種青春矯情文藝傻逼殺馬特多合一的魔性詩風雷度實在太高，雷得八田把昨天強吻伏見的尷尬都要拋之腦後了。 “……生氣嗎？” 伏見坐在他旁邊，眼鏡泛著鬼鬼祟祟的光。 “……讓我消化一下。” 八田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自己到底是為什麽那麽蠢啊，這些讀者的腦子裏到底又在想什麽鬼，他真的要搞不懂了。 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伏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今天好好睡一下吧。” 那一瞬間的酥麻難以言喻。 可他的平靜又好像昨天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 八田一面在內心覺得寂寞，一面逃避現實地想，那麽難堪的事情，與其舊事重提不如就這樣輕輕放過吧。 那邊的兩位作者還在情深意切，這邊編輯部裏凡是知情的人都笑成了傻逼。 出雲強忍著笑破的肚子，在官站放出了安娜朗誦這首詩的視頻。 幾天之後伏見也看到了視頻，他看著熒屏裏的安娜在特效的白雪和聖光中，冷靜沈著地讀著他的坑爹詩，居然還能聲情並茂有腔有調，他一面擦著冷汗一面覺得此女果真不是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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