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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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子桓其實更想和崔玄寂討論比賽之後的可選之人,但是她想著崔玄寂有傷在身,也累了兩日,明日還要繼續值勤,不如就讓她休息一晚上;於是二人一直談論詩歌,直到都在自己寢宮歇下。第二天一早,鳳子桓去上早朝,本欲囑咐崔玄寂在寢宮多睡一會兒,哪知道昨夜秦太醫開得湯藥裏就有安神的幾味藥,她起來的時候,崔玄寂還在睡——這麽一陣動靜都沒吵醒一向警覺的崔玄寂,可見是真累了,鳳子桓轉而囑咐女官幾句,然後離去。

崔玄寂等到日上三竿才醒,懊悔不疊——也不知道懊悔個啥——於是,在宮苑街道上朱仙婉撞見的便是個慌慌張張的羽林中郎將。

“拜見寧妃娘娘。”

“中郎將免禮,這是?”

“臣——”崔玄寂臉上一陣紅,朱仙婉想起之前和段豈塵討論的內容,竟覺有些了然,“臣趕著去羽林大營裏點卯,事關紀律,下官告辭了,請娘娘見諒!”說著急匆匆地走了。

朱仙婉望著她去的背影,段豈塵前日在崔玄寂比武時說的話在腦海裏回蕩。

兩位皇女和她們二人當然被允許甚至被邀請觀禮比賽。這種難得一次的刺激活動,眾人自然不會錯過。一開始陪伴皇帝左右開場之後,皇帝走了,兩位妃子對銓敘不了解,自然只能去看文試。文人一對一的比試,詩詞相對,你來我往,若是沒有一定的基礎,連人家在說什麽都不明白。朱仙婉生在儒學世家,哪有不知道的,就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稍加思索便明白了;或者對令之人還未想到,她倒先想到了。

想到了總不能對下面的參賽者說,她就轉頭對段豈塵念叨。段豈塵來建康也有七八年了,這鮮卑美人雖然長在部落,但部落裏也有留在北方不曾南遷的士人,酋長父親從小就讓這個漢人教孩子們學漢話寫漢字——也曾嘗試讓孩子們學詩書,結果這麽多孩子,沒有一個愛學的。不是逃去騎馬打架,就是趁老師講課的時候捉弄老師。連那士人自己也說,詩詞歌賦咱們還是算了吧?勉強學完了字,孩子們不再上課,酋長父親也不再強迫。當然假如在士人給酋長講古時候中原的歷史故事的時候,孩子們想聽,做父親的也不阻止。

對於段豈塵來說,古來君王姓甚名誰和典故軼事,她是知道的,但是什麽雅令,什麽詩詞,什麽對仗,她一竅不通。一開始朱仙婉很積極地和她分享,她也就順帶要求朱仙婉解釋解釋。朱仙婉解釋不及選手們對得快,一個解釋要延伸到許多解釋,比如選手用了一句“風雨如晦,雞鳴不已{88}”,她就要給段豈塵從整詩解釋起。

朱仙婉固執地以為段豈塵如果不聽完就不能理解其中樂趣——說起來是這樣的——但是她忽略了段豈塵不這麽覺得,也不是很想知道全部。等到考官命令下一波的令將會是人名加典故還必須押韻之後,朱仙婉越發枝枝蔓蔓說個沒完,段豈塵本來對人名歷史稍有一點的興趣也被汪洋大海一樣的陌生給淹沒了頭。

朱仙婉後知後覺,是在段豈塵只是“嗯嗯”應付了一陣之後。她雖然流連場下選手的精妙言辭,但總不能對其他人的感受完全不理不睬——或者說一點不理不睬都不行,她太希望做到處處圓融,慣於委屈自己,而且這還是她的天性,難怪朱仙芝覺得她獨一個在世上太不安全——便轉身對著段豈塵以示尊重:“姐姐,要是——”她本來想說要是你不喜歡文試咱們就去看打架唄,但是要這麽說,按照段豈塵近來對她將就得多的脾氣,必然會推辭,於是改口道:“咱們不如去看看那邊比武吧?我看鳳煦和鳳熙也都過去了。”

這總不好推辭了吧?段豈塵說好。朱仙婉見她並沒有什麽十分開心的神色,也就認了——總比以前好,以前要是攤上這樣的事,段豈塵大概會陰陽怪氣地說好一番話。

“不過我看這文試還是挺有意思,我們看完再走吧。我聽說下午的比武更加精彩些,咱們下午再去。”段豈塵突然道。

朱仙婉就想吃了一顆半熟的果子,甜嘛也甜,酸嘛也酸。

段豈塵當然看得意興闌珊,一方面是為了將就朱仙婉喜歡——想著朱仙婉總是這樣委屈自己,何苦來哉?——另一方面是她知道崔玄寂的比賽在下午,她想去看看,一看崔玄寂,二看皇帝。

朱仙婉一早上看完,猶如微醺,下午看比武,她不大提得起興致。雖然打鬥精彩,但她完全不通武藝,自然看不明白。只看見你打他,他打他,她打她,打來打去,有的看著動作挺快,有的看著並不快,又看不出來力道大小,遑論內功是何物。悄悄瞥一眼段豈塵,見段豈塵全神貫註,又不好意思問。“咣”的一聲,更是嚇著了她,轉頭看見,是那高個子的打飛了矮個子手裏的斧頭,而高個子只拿著木棍罷了。

“好大的力氣。”

“大?”段豈塵笑道,“妹妹見得少了,這高個子使得是巧勁兒。若論力氣,這矮個子的力氣倒還大些。”朱仙婉只好點頭,不打算深究。這一組比完了,下一組是兩個矮個。其中顯得更加壯實一點的那個,不拿武器,上來就使出摔跤的手段,三五招就把對手扣地上了。對手並未輕言放棄,楞是掙脫出來,兩個人又覆交手。朱仙婉眼裏看見的是兩個男人互相把著對方的手,腳伸向前試圖絆對方的腳,僅此而已。而段豈塵看得興奮,站了起來靠近些,要是她不是皇妃而是普通人,這裏不是建康是老家,她就要站起來叫好了。

如此扭來扭去好一陣,終於其中一位又被扣到地上,勝負已分。段豈塵快活地坐回位子上,“哎呀,要說這比武,總得來說,還是北方武士更加厲害一些。”朱仙婉一聽倒不樂意了,“姐姐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朱仙婉很少主動反駁,段豈塵見她如此,知道是自己出言不遜,但促狹的念頭也同時冒了出來:“妹妹你看,北方武士於冰天雪地裏成長,吃的是麥與肉,酪與乳,個子都要高大些,肌肉也要發達些,精神都要足些。南方武士,雖然慣於濕熱,到了北方卻不耐苦寒,因為慣於魚米之食,天熱吃得也不多,體格上就要差一些,這幾樣加在一起,精神也萎靡些。所以啊,北方武士勝過南方武士。”

朱仙婉不服,立刻反過來舉了好幾個例子,段豈塵便與她辯論。先討論“飲食與武力是否有必然聯系”,再討論“天氣不過是一個因素不代表北方軍隊南下作戰就一定有優勢”,最後朱仙婉見崔玄寂出現在場邊,下一個就是她,便搬出了“內功”這回事,“戰士富於內功,在戰場上大可以一敵多啊,不見得非得是膀子力氣。”

段豈塵笑了,“妹妹此言差矣,真正戰場上,一個人內力再足,再是高手,也架不住成千上萬的人的圍攻。那箭雨刀陣,再是內息充盈者也會有力氣不足的時候啊。打仗是打仗,比武是比武,各有各的道理。”

朱仙婉還欲再辯,但段豈塵沒打算繼續為難她,“南北武士各有所長,有機會真希望能帶妹妹去見識見識北方武士的騎射和刀術。來,咱們看看崔玄寂吧。”說著轉過頭去,朱仙婉順著她目光,也一起看到了主座上全神貫註的鳳子桓。

崔玄寂與蕭融比武非常精彩,而且兩人的姿態皆如舞蹈般美麗,朱仙婉都看得投入。朱仙婉對崔玄寂的印象很好,甚至有些羨慕崔玄寂,羨慕她家中管教雖然嚴格卻不限制她的發展,自由自在如今便學得文武雙全;就是看她站在那裏,也自然流露一種驕傲而不自負、端正而不死板的清爽氣質來。要說她的容貌,朱仙婉以為也是美的,只是絕非那種一派溫婉的柔美,她是,另一種美,朱仙婉想,或許正像年輕時的鳳子桓,卻又比陛下當年多許多謙遜……

崔玄寂贏了,蕭融輸得也光榮,一片鼓掌,包括段豈塵。朱仙婉問她如今覺得南方武士如何,段豈塵大方地承認道:“像這樣的習武之人,天下也沒有幾個!無論南北,都是一流人物!”

兩人正說,就看見鳳子桓遣一個女官去給崔玄寂拿衣服。朱仙婉攔下來問是不是,女官說是,她囑咐道還多給崔玄寂配了什麽,一塊兒拿去。回過頭來,看見段豈塵神色有異——好奇,促狹,一些狀似不懷好意的幽默,不一而足。

“怎麽,陛下見中郎將的衣衫破了,還專門給她準備了一套換的?”

“是啊,早就做下了,只是中郎將一直不要,這算找到機會送了。”朱仙婉仔細觀察段豈塵的表情,“姐姐這是做什麽?”

“我?哦,我不過是,想起——”段豈塵靠近了一點低聲對她說,“想起陛下近來的種種變化,好像都是在中郎將入宮以後,你說是嗎?”朱仙婉狐疑地點頭,段豈塵繼續道:“朝夕相對,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有了公務之外的心思。如今看來,倒很像是已經有了。”

朱仙婉輕笑一聲,表示並不在乎這事,段豈塵好奇道:“妹妹不在意?”

“我為何要在意?陛下若有,我還能不叫她對中郎將暗生情愫了?”段豈塵往後輕輕一靠,從兩人之間的案上拿起茶杯道:“我是不在意的,因為無論皇帝喜歡哪個世家大族的女兒,對我來說都一樣。可是對你妹妹你,或許就不一樣了。我猜南方朝廷,大約還是在乎這個的吧?”說著自己笑起來,“妹妹要小心咯。”

朱仙婉冷笑道:“我又有什麽好怕的,我父親早已去世,兄弟百無一用,叔叔也不堪大任被外放,徒留我一個於宮中,又能如何?家門早已衰敗,我什麽都不能做,也就都不在乎。”

她說這話,原不是為了反擊,雖然語氣不太好,但終究沒有惡意。沒想到過了一會兒擡頭一看,段豈塵雙眼發紅,一滴眼淚早已落了下來。她剛想問段豈塵是怎麽了,沒想到段豈塵徑直站起,拂袖而去。

朱仙婉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自己冒犯了段豈塵——可是哪兒就冒犯她了?

從段豈塵離開到夜裏回到自己寢宮,想了這一路,怎麽也不明白,也忘記去像往日那樣安慰自己“她生氣不生氣關我什麽事”。第二天決賽日的一早她便派人去請段豈塵一起,卻沒想到吃了軟釘子——段豈塵的鮮卑婢女說主子病了,沒法出來,還請寧妃娘娘見諒,也請不要來探望。

她只好一人陪著兩個孩子去看比賽。

坐在場邊她壓根沒什麽興致看比賽,下午就匆匆回去了。既然自己想不清楚,就求助他人——她派了平日和自己最親密對段豈塵最不抱成見的侍女去找段豈塵那邊對自己最沒有敵意的鮮卑侍女,果然不負所托找到了人,問出段豈塵昨天回到自己寢宮,默默哭了一場,又拿著琵琶彈到半夜。這位侍女多了個心眼,問了一句彈得什麽曲子,鮮卑女子淡然道,是鮮卑故曲。

話一傳回,朱仙婉方了悟是自己說的話勾起段豈塵的傷心事了。而她又不願意當著眾人的面傷心,也不願意叫朱仙婉明白,更不能忍住,這才一言不發就走。

要說哄人,朱仙婉還是會的。但問題的關鍵是她沒法直接去哄,得想個辦法。想了半晌,心生一計,她又讓侍女去約見那位鮮卑婢女,約定第二天一大早在花園何處相見。若非著急見人,她也不會出來這樣早,走這條路,撞見一個好像還沒睡醒的崔玄寂。

等那素來大氣心寬的鮮卑婢女到了,朱仙婉劈頭就問她,建康城何處買得到鮮卑物件?婢女了然,一五一十地答,朱仙婉令自己的侍女趕緊記下來。又問段豈塵喜歡什麽,婢女又答;最後,朱仙婉思忖一陣,“這些雖說也差不多,但——對了,那個,嗯……”婢女問娘娘想說什麽,她面有難色,鼓起勇氣道:

“冰酪怎麽做?難不難?”

結果兩日之後,段豈塵先是收到一套鮮卑風格的木頭酒具,第二日又收到了北邊造的木頭佛像,第三日是皮制的娃娃——那娃娃是她最喜歡的那種。第四日,朱仙婉親自端著自己親手做的冰酪來了。她用心地往裏加入了新鮮的牛乳、蜂蜜、還有一點當季的桃子。做的時候,女官宮娥們都勸,娘娘何必親自下廚呢,交給我們來就是了。朱仙婉抹一把汗,正色道:“道歉的禮物都不能親手做,歉意肯定也誠摯不了,這是失禮,我不能!”

然後她就親自提著沈重食盒站在門口了。

段豈塵聽到朱仙婉是這樣來的,親自跑去迎接——連日收禮,她正不知所措,還在思考朱仙婉是發什麽瘋——“妹妹你這是?”

朱仙婉有些害羞地說,那日語出傷人,實在愧疚,親自做了些冰酪,上門給姐姐請罪。“我放了蜂蜜和桃子,應該……”長這麽大沒這麽詞窮過。當然,對面的段豈塵也好不到哪裏去。

於是這皇宮一角,突然充滿歡聲笑語和甜蜜的埋怨。朱仙婉做得冰酪固然不夠正宗傳統,但味道清淡好吃。段豈塵假稱生病這會兒也不瞞了,一連吃了三碗才罷休。兩人把話說開之後,話題就變成了“這都是從哪家買的”。

朱仙婉答著,自然把那位鮮卑婢女給供出來。在段豈塵假意斥責那婢女時,朱仙婉想到那天早上遇見的崔玄寂。可惜朱仙婉對崔玄寂還有鳳子桓的想象欠缺在內容層面,譬如此刻,那兩人遠不如這邊的家庭氣氛,正商量著軍國大事。

作者有話要說:

{88}《詩經·鄭風·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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