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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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柰何之下, 江洛找上了花槐,花槐馬上去見安橋,先傻兮兮的來一句“你認識我嗎?”

安橋莫名其妙, 看著江洛用眼神詢問,“這誰啊?”

花槐發現安橋看見她沒反應,這才正常起來, 她看了安橋的傷, 嘖嘖兩聲,問道“你真不知道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安橋抓抓頭, 他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麽亂投醫了。

花槐對江洛道“他這個,怎麽說呢, 就是詛咒,可是和一般的詛咒不同, 這是刻在血脈裏的詛咒,也就是說他們安家,只要和這位安先生身上流著一樣的血, 那每個人都會有怪病,好像對壽命也有影響, 你們祖上到底造了什麽孽, 居然幾輩子都還不清啊?”

江洛驚訝的張著嘴, 安橋的面色有些發白, 他苦笑了一下,“這位,花小姐說的不錯, 我們安家,每一代男丁都活不過三十,女的只要不結婚就能終老,可一旦結婚,也會過早去世。我的姑婆就一輩子沒結婚,我的父親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沒了。安家一直子嗣艱難,家裏都是女性長輩支撐,以前我不懂,只顧著自己恣意生活。”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的姑姑讓我找個女人生孩子,結不結婚無所謂但是一定要生下孩子,對了,我今年二十九歲。當時我激烈反對,我這麽年輕,怎麽能這麽早就只為了繁衍而去繁衍。”

“我和姑姑鬧翻了,姑姑很生氣,她掌握著安家大權,就封鎖了我的經濟,想逼我就範,我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也不和她聯系,姑姑一直在找我,我卻避而不見,去年,我背上開始出現潰爛,當時只有一小塊,我去醫院檢查了,醫生都說沒問題,我就放心了,可是潰爛越來越嚴重,怎麽也看不好,我心裏煎熬極了,於是我回了家,姑姑這才告訴我安家的事,包括我父親就是得怪病走的。”

“姑姑十分難過,她看見我的傷嚎啕大哭,說安家就要絕後了,我心裏糊塗的很,我是真不相信姑姑說的這些話,可是背後的傷越來越嚴重,也就由不得我不信了,在這麽下去,我估計我三十歲都活不到吧!”

江洛聽呆了,“那你,現在也不能生孩子了?”

安橋苦笑一下,“哪個女孩子能接受我這副模樣,我姑姑讓我冷凍了精子,她說會替我找代孕。她現在只關心代孕的事,是姑婆介紹我來了這裏。”

江洛看著花槐,花槐摸摸下巴,“想要知道原委,得去問你的姑婆,你這種血脈裏的詛咒,一般是解不開的,得找到源頭。”

安雅看到花槐帶著安橋等人過來,她摘下老花眼鏡長嘆了一口氣,“冤孽啊!”

安老太太向眾人講述了安家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老土,安家老祖那時候是個窮酸秀才,沒錢進京趕考,就在家裏務農伺候老母親,後來安秀才勞作的時候遇到一條受傷的小白蛇,安秀才把小白蛇帶回家救治,然後放了生。

本來也沒什麽,但是沒想到小白蛇是條蛇妖,受人恩惠得報答,她養好了傷就去報答安秀才。

小白蛇不是白素貞,沒搞什麽斷橋相會的把戲,直截了當的找到安秀才,對他講,“我就是你救下的小白蛇,你救了我我得報答你,你說吧,你有什麽願望?”

安秀才看著化成人形的小白蛇也沒害怕,反而笑道“我缺個妻子。”

別誤會,小白蛇可沒以身相報,她點點頭,從湖裏找了很多珠寶出來給安秀才,安秀才變賣以後家境富裕,家境富裕了自然就有人上門做媒,安秀才娶了一個溫柔賢淑的妻子。

然後安秀才安心讀書考試,最後榜上提名當了官,可他這個官也是個小官,想要一路高升就要有拿的出手的政績。

小白蛇暗中相幫,凡是安秀才當官的地方,必定風調雨順,老百姓日子好了,這些就都是安秀才的政績,加上小白蛇盯著,治安也比別的地方好很多。

就這樣安秀才一路順風順水的當到了京官,京官的競爭更加激烈,政治博弈小白蛇就幫不上什麽忙了。

恰逢當今天子過壽,各路官員自然要挖空心思準備壽禮,安秀才家境已經極好,卻也拿不出特別出彩的禮物,小白蛇替他找到一顆巨大的紅珊瑚樹,這個已經算是很出彩的禮了。

安秀才卻打聽到他的對頭送的是一樹夜明珠,一樹夜明珠和一樹紅珊瑚,安秀才落了下乘,他對著小白蛇道“要是有龍珠就好了,我就能在陛下面前留下好印象!”

小白蛇當時沒有回答,第二天給安秀才拿來了一顆拳頭大的璀璨珠寶,告訴安秀才“這就是龍珠,凡人佩戴這顆龍珠,可在水下存活一個時辰。”

安秀才憑借這顆龍珠拔得了頭籌,加上他本身政績不菲,於是官越做越大,小白蛇一心只想報恩,卻沒想到升米恩鬥米仇,當了大官的安秀才心境已經和以往不同。

他的年紀越來越大,家裏榮華富貴以極,他卻漸漸步入死亡,這時候他結識了一個道士,從他口中得知,如果能用龍鱗龍筋做鎧甲,死後就能由凡入仙。

此時的安秀才滿心滿眼都被成仙兩個字吸引,完全不去考慮這句話有多麽荒謬。他早就對小白蛇的身份產生了懷疑,一條蛇妖如何能輕松取來龍珠,除非她本身就是龍族。

安秀才從小白蛇嘴裏套出了小白蛇的真實身份,她確實是條龍,不過她還是一條幼龍,出入人世間只為了尋找化形的機緣,小白蛇也告訴安秀才,她要回到海裏去修煉了,安秀才的恩她也報答的差不多了。

安秀才給小白蛇弄了一桌踐行酒,在酒菜裏下了那個賊道士給的丹藥,小白蛇不疑有他,被迷昏了。

等到她醒來時,發現她已經被剝鱗抽筋,奄奄一息的小白蛇給安秀才下了血脈延續的詛咒,詛咒只要有安家血脈的後代一律活不過三十歲,都會得各種治不好的怪病而亡。

安秀才不以為意,留下小白蛇等死,轉身去做自己的龍鱗甲。這時候安秀才的小孫女跑來看到了小白蛇的慘狀,這位小姑娘想放掉小白蛇,被安秀才發現打了一頓,小姑娘看著小白蛇留下了眼淚。

小白蛇看著這個小姑娘,修改了詛咒的內容,安家的女子假如不結婚可以終老,如果結婚,將會早衰而亡。

聽完故事,全體沈默了,安橋喃喃自語,“真的是報應啊!”恩將仇報到這個份上,他也怪不了小白蛇啊,完全是祖宗作孽。

安橋最後苦笑道“算了,這是我們安家欠了人家的,絕後也是報應,我去找我姑姑,不需要代孕了,安家就不該有後代!”每一世延續這種痛苦,又有什麽意義呢。

就連江洛也說不出勸慰的話,恩將仇報不稀奇,把救命恩人抽筋扒皮這也太聳人聽聞了。

安雅老太太不住的拭眼淚,也沒有說讓安橋一定要留下後代的話,她嘆息道“我一輩子沒結婚,可是我看著我的兄弟痛苦死去,也看著你的父親年紀輕輕就被病痛折磨而亡,你的姑姑,卻是有些魔障,安家每一代都會生下兒子和女兒,那時候憑借錢財,安家總能找到女子誕育子嗣。到了現在,只要花錢也能找到代孕,可是安橋的父親卻只留下了安橋一個後代。”

“我覺著安家或許就此絕後了,想想這麽多年安家背負著這種罪孽,絕後就絕後吧,可是我看著安橋,這孩子無辜啊,他從沒幹過壞事,看著他被怪病折磨,我這心裏就針紮一般難受,我知道療養院裏能人輩出,想想或許這裏會有辦法呢,所以才把安橋介紹了過來。現在看來,這種罪孽只能安家自己去還,旁人是替代不了的!”

花槐忽然道,“你們那位老祖的墳呢?”

江洛忍不住道“宗主!”安橋確實可憐,可是那位白龍不更可憐嗎?宗主為什麽要插手這種事!

花槐道“安家的事我不管,可是安家把小白龍剝皮抽筋,做成了龍鱗甲肯定穿在那位畜生的身上,得讓小白龍安息!”

花槐的話不好聽,可是安家一老一少除了羞愧也沒什麽好說的,本來就是祖宗造的孽。

安雅老太太道“安家有祖墳,這麽多年一直好好地,我讓安橋帶你們過去吧,毀了也好,有些債,也該還了。”

花槐帶著一幫人跟著安橋去了安家祖墳,安家祖墳的風水十分好,面山背水,環境清幽,氣勢十足。

花槐看著卻眉頭緊皺。

有安橋在,開啟安秀才的墳墓沒遭到反對,反正安家也就安橋和他的姑姑還有姑奶奶了,姑奶奶不反對,安橋壓根就沒通知他的姑姑。

安秀才的墓穴一層層開啟,裏面的隨葬品倒是不多,當金絲楠木的棺槨一層層打開,眾人倒抽一口寒氣,安秀才穿著一件玉色流轉的寶甲,面色栩栩如生。

安橋看著這位先祖,心情覆雜的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花槐冷哼一聲,“徒留一副軀殼,連魂魄都不能回歸地府,你這‘成仙’可還滿意!”

安橋茫然的看著花槐,花槐道“你的這位祖宗,一心想成仙,卻沒料到他連鬼都成不了,這幾百年來,他被死死的困在這幅生機斷絕的軀體內。現在,我想他怕是早就瘋了!”

眾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所以說處心積慮害死恩人,你這到底圖的什麽?

花槐的手一招,這件寶甲飛到花槐身前,安秀才的軀體頃刻間灰飛煙滅。

李越偷偷問,“那安秀才現在怎麽樣了?”

花槐端詳著這幅龍鱗寶甲,“魂魄隨著軀體煙消雲滅,他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說實話安橋對這位老祖宗也沒什麽好感,這時候他期期艾艾道“那現在,我們還能幹些什麽?”

花槐看了安橋一眼,“你願意補救你們安家造的孽,那我就試一試解除你的詛咒。哼,恐怕你的這位祖宗幹下的事不光是剝皮抽筋這麽簡單呢!”

花槐在龍鱗寶甲上畫了一道符,寶甲流光頓現,居然往山裏飛去了。

眾人跟在後面,好在大家都不是普通人,哪怕安橋跟的辛苦,李越在一邊搭把手,也能跟上大部隊。

龍鱗甲一路飛進深山,然後飛到了一處懸崖峭壁前,當龍鱗甲貼在山壁上時,山壁轟隆隆洞開了一條裂縫。

龍鱗甲繼續往裏飛,花槐甩出幾只紙鶴,讓眾人登上紙鶴,緊緊跟在後面。

龍鱗甲飛入山腹,最後在一處巨大的山洞中停留,花槐揮了揮手,山洞中的光線頓時明亮起來。

眾人看著眼前的景物張大嘴巴,連出聲都忘了。

一條通體銀白的巨龍被無數鐵索穿身鎖在洞窟裏,巨龍的背上血肉模糊,不時滴下鮮血。

巨龍垂著頭一動不動。

安橋忽然跪了下來,他喉嚨裏都發不出聲音了,只見他一下下磕著頭,很快額頭上就鮮血淋漓,他的鮮血蜿蜒向下,和龍血混在一起。

那條巨龍抖了抖胡子,那垂下的頭顱慢慢擡了起來,一雙暗淡的龍目微微張開,一道嘆息流轉在眾人耳邊,“你來了,我感受到了你真心的懺悔,我原諒你了,你走吧……”

安橋滿臉淚痕,試了好幾下,啞著嗓子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巨龍道“都這麽多年了,你們安家受到的苦楚也沒少,我接受你的道歉……”

安橋膝行道花槐面前,“我求求你,你能救救她嗎?救救她好不好!”

巨龍的雙眼似乎看不到東西,她茫然的無聲的看著安橋發聲的地方。

花槐看著安橋道“可以,但是解開捆龍鎖,需要你的鮮血!”

安橋二話不說,露出胳膊,向李越借了一把小刀,一刀割在自己的胳膊上,鮮血噴湧而出。

花槐隨手一揮,安橋的血液像活的一樣纏繞鐵鏈而上,沾染到安橋血液的鐵鏈開始發出嗤嗤消融的聲音。

花槐揮了幾只紙鶴在巨龍的身下,隨著鐵鏈不斷消失,巨龍也一點點委頓在紙鶴上。

安橋的面色越來越蒼白,他本就被怪病折磨良久,隨著體內大量失血,他也慢慢支撐不住了。

等到安橋一頭栽倒,巨龍身上的鐵鏈也全都腐蝕了。花槐讓李越給安橋餵了一顆丹藥,然後看著被紙鶴托上來的巨龍,她又抓了一把丹藥扔進巨龍嘴裏,“化形你現在不行,給我縮小點,要不然帶不走你。”

花槐的手一揮,龍鱗甲飛到巨龍身上,然後肉眼可見的覆蓋在巨龍背上,巨龍也在不斷縮小,最後變成了一條通體玉色的小蟒蛇。

帶著安橋和小白龍離開安家祖墳,安橋送去醫院搶救,他失血過多,好在花槐的丹藥保了他一命,要不然他早就撐不住了。搶救就是輸血,奇怪的是他背部的傷,居然開始結痂了。

李越道“詛咒解除了?”

花槐沈吟了一下,“似乎只限於安橋,他幾乎流光了身上的血,再輸進去的血液不是他的,所以他的詛咒算沒了。”

帶著小白龍來到孤鶩峰,花槐讓她安心養傷,好在龍族的恢覆能力強悍,搭配著丹藥,一個月後,小白龍就能化形了。

化形後的小白龍膚色晶瑩剔透,就是容貌很普通,一點不出眾。

花槐好奇的問她,“我看這詛咒不像是你下的,究竟是誰下的?”

小白龍眨眨眼,“是我爹下的,他當初就不讚同我一直跟著安秀才。”

花槐道“那你為什麽?”小白龍看起來也不是個純聖母啊。

小白龍道“當初報答過了安秀才,我也準備回到海裏,可是龜師父做了占蔔,他發現龍族會面臨滅絕,他找不到辦法延續龍族的命運,後來他發現,如果我跟著安秀才,我的命運就會和安家糾纏在一起,這裏或許會有一線生機,所以我就跟著他了。”

“當我被捆龍鎖鎖住的時候,龍族已經面臨滅絕,我的父親無暇顧及到我,只給安家下了詛咒,當時我也很憤怒,我覺得龜師父肯定占蔔錯了,我這個樣子怎麽能算一線生機?被困住的漫長歲月一度讓我痛苦不堪,我甚至隔絕了自己的神識。”

“直到安橋帶著你來了,我才明白原來生機就在你身上,那時候我對安家就放下了執念。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龍族,不管怎麽樣,我現在已經不恨安家了。”

花槐聽了小白龍的話,久久不能回神,小白龍和安家的恩恩怨怨太覆雜,安家固然居心不良,可卻讓龍族留下了一絲血脈,但是安家的所作所為絕對算不上良善,反而充滿惡念,也是這個惡念結下了惡果。

花槐問小白龍,“那安家的詛咒算解除了嗎?”

小白龍笑道“安橋幾乎換了一身的鮮血,他不再算純粹的安家人,以後他會回歸普通人,安家其他人的命運還是不會改變的,我父親的詛咒我也解不開,當初也是感受到安家還有一絲善念,所以才讓安家女子得以有條件的終老。”

好在安家除了安橋,也就安雅一個老姑奶奶,和安橋那個有著執念的姑媽,現在安橋身上結束了怪病,這位姑媽喜極而泣,也不在意自己了。

花槐一直在想青陽,她耽誤了青陽上千年,心裏一直悔愧不已。又想馬上見到青陽,又怕見到他,她怕青陽會怪她,現在看到了小白龍,她似乎又有了面對青陽的勇氣,無論如何,該她承擔的責任,她不能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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