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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忽憶南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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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季流火所在的地方黑暗無光,借著月色南螢也只能依稀看清屋檐上的人影,不過倒是通過聲音分辨出了這人就是季流火。

只是她也不曾想到此時除了她外,竟然還有人沒有入睡,所以在季流火喚出她名字的時候不由有些吃驚,又立即伸出一只手微微掩住雙唇,掩住了那聲險些要發出來的驚呼聲。

四目相對之際誰都沒有再說話,南螢和季流火一人立於曲廊之中,一個坐在屋檐之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對方。

一眼萬年,大抵如此。

恍然之間,季流火突然就想起了一個與現在無比相似的場景。

那大約是幾萬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他和著南螢他們被天帝冊封不久,雖是都住在明澤宮中,卻因著所司方位不同,每日都鮮少有機會能碰上一面。

加上那時他們初初上任,各自都有著許多事情要去處理,前任神君臨走前遺留交代下的一些問題,雖不多卻樁樁棘手,他們一個個都為此忙得焦頭爛額,連歇下來喝口茶的時間都沒有,甚至有時忙得晚了便就直接宿在星神殿,連明澤宮都懶得回去。

有日他回去的有些遲了,那時天界子夜鐘已敲響兩回,他孤身回到明澤宮中。此時已近醜時,明澤宮中一片寂靜,只有昏黃的宮燈燃著,似是在迎接他的歸來。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正待繞過大殿回青龍宮,卻忽然聽到從大殿後面傳來了細微的歌聲。

那聲音隱隱約約,他雖然聽得不到仔細,卻也依稀能夠辨出那是南螢的聲音。

他心中微愕,思索片刻便擡腳往著殿後走去。

正中大殿的後面是一灣靈池,承澤了天地之間的雨露恩澤,含蘊了許多靈氣在內。他記得明澤宮在被天帝賜給他們四人後,南螢便將這灣靈池好生改造了番,又去了瑤池跟西王母討要了些蓮花種,和著淩肅霜一起將其種在了靈池裏。

因著此時明澤宮中正值仲夏,靈池之中荷葉田田,蓮花亭亭,盈盈月色籠在其上,更添幾分朦朧之美。

可最美的,還是池中身著紫衣立在扁舟上的南螢。

南螢並未曾註意到他的到來,猶自站在扁舟上,一邊輕哼歌謠一邊采著蓮子,銀白的月光落滿她的衣裳,清涼的夏風揚起她的裙擺,她時而走至船頭時而退至船尾,明明只是在低頭采蓮子,行走間身姿卻翩若驚鴻。

他一時有些看呆,許久才反應過來。他不想出聲驚擾了這一幕,便掐訣招來了許多螢火蟲。那些螢火蟲在他術訣的引領下,一點點翩飛起舞,慢慢圍繞到了南螢的身旁。

南螢本是低著頭采蓮子,忽然見到這麽多螢火蟲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蓮子放置一旁,有些好奇地循著螢火蟲牽引的方向看來,恰好撞上了他看向她的眼神。

四目相對之下南螢不由有些吃驚,剛要驚呼卻又立即伸手輕輕掩住雙唇,掩住那險些從她嗓子裏溜出來的驚呼聲。

她呆呆地望著站在岸邊的他,看向他的雙眼中落入了淺淺螢光和朦朧月色,被映得明亮無暇,連天邊最美的星子,也不及她眼的萬分之一。

而此時站在曲廊上,微掩嘴唇仰頭看著他的紫愉,像極了當初一人在荷塘之中采蓮,被他所驚擾的南螢。

那樣純粹而靈動,美得不可方物。

恍惚之間季流火又想起了北藏所執意的說辭,心中忽然就失了最初的篤定。紫愉真的不是南螢嗎?他突然就變得迷茫起來。

最後是南螢先打破兩人之間的安靜,她微微挑了挑眉,仰頭看著黑暗中的人影小聲問道:“怎麽了?”

季流火搖搖頭,隨即又意識到一片黑暗之中南螢並不能看見,便又開口道:“沒事,喊喊你。”

南螢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又覺得這樣的時間十分難得,便也懶得去在意這些了。她掐訣飛身上了屋檐,在季流火身旁坐了下來。

兩人並肩坐在屋檐上,誰都沒有率先打破沈默。恍惚之間南螢突然想起了幾月前的那個夜晚,那時她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和季流火並肩而坐,誰都沒有說話,卻無聲勝有聲。

那時她剛以紫愉的身份初遇季流火,她記得那樣清楚。

其實那個時候,她的靈魄雖然還未蘇醒,只是沈睡在紫愉的體內,卻也仍舊會對季流火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這也是為何明明只是認識沒多久,紫愉卻會對季流火和淩肅霜兩人那麽在意的原因之一。

南螢無聲笑了笑,側頭看向季流火。

屋檐上雖光線昏暗,即使隔得這麽近,南螢也只能勉強看清季流火的五官輪廓,但這並不妨礙她在心中勾勒出季流火的模樣。

這張臉,她曾看過幾萬年,所以哪怕是閉上眼,她也能夠無比清楚的回想起來。

不知怎的,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南螢心裏忽然生了幾分玩鬧的心思。她往季流火身邊又挪了挪,讓自己挨得季流火更近:“流火哥哥,我可以問你些事情嗎?”

季流火註意到了南螢的小動作,心裏卻並不覺得反感,反而還隱隱有些雀躍。只是這凡塵幾千年的磨練,到底讓他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所以即使此刻他心中一片歡喜鼓舞,面上卻仍是擺出了一派清冷模樣:“你問便是。”

而季流火的這個表現令南螢十分激動。畢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看到季流火面對自己的戲弄時,可以擺出一副冷漠寡言的模樣。

如今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便使得南螢不由有些忘形:“流火哥哥,你心中還是喜歡著朱雀神君嗎?”

其實按照南螢如今的身份,問出這個問題可以說是大不敬了。只是不知為何,季流火心中卻不覺得南螢此舉有何冒犯。

季流火無聲嘆了口氣。大約是自南螢寂滅後,就再也沒有人會與他推心置腹地談話了,所以在被問及這個問題時,他反而生了幾分莊重的心情。

南螢寂滅後,他便懷揣著從前的記憶入了輪回,六道輪回磨煉了他的性子,也造就了他現在的這副模樣。

這幾千年的輪轉,使他變了許多許多,可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對南螢的感情了。

她活著時是他僥幸尋獲擁有的白月光,死後便成了他心頭不可磨滅的朱砂痣。他喜歡南螢,從前是,現在是,未來,應當也會是。

季流火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地就答道:“喜歡。”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一直一直,從未變過。”

南螢聽著不由小臉一紅,幸得這夜色掩住了她羞澀。她伸出一只手悄悄地捂上胸口,小心地吸了口氣覆又道:“流火哥哥,你為朱雀神君付出這樣多,不惜拋棄本來尊貴的身份也要替她報仇,值得嗎?”

值得嗎?他其實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只知道,自南螢寂滅後,他便不願再在天界待下去。他雖恨天帝故意拖延歸來時間,也恨虛濁狡詐陰毒心生詭計,可是他最恨的人,卻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沖動狂妄,小看了虛濁的實力;恨自己自命不凡,卻連殺死虛濁的實力都沒有。所以為了懲罰自己,他帶著記憶進入六道輪回,自甘世世飽受痛苦折磨,才修得現在的這般實力。

值得嗎?他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可是無論何時何人問起這個問題,他的答案始終只有一個。

“值得。”季流火擡頭看著夜空,聲音輕微,卻又堅定。

南螢眼中的笑意愈發濃厚,她微撐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季流火,小心翼翼地藏起心中的歡喜,裝作灰心喪氣的樣子:“可是,流火哥哥,你這麽喜歡朱雀神君,我覺得很難受。”

南螢說著又祥裝低頭嘆了口氣,而夜色,很好的掩蓋住了她臉上生動的神情。

季流火並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一時竟然沒能夠反應過來,只是楞楞地問道:“你這是何意?”

南螢又嘆了口氣,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季流火,聲音之中充滿傷感:“什麽意思?流火哥哥,你真的不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嗎?”

季流火終於有些聽明白南螢的話,面色不由一僵。他皺了皺眉本是想斥責南螢,可話到了嘴邊卻又怎麽也說不出來。

季流火想,或許自己現在甩袖離去的,可是不知為何他一點也不想起身。就在他思考著要怎麽應對時,卻忽然聽到另外一個聲音傳來:“你們兩個人深更半夜在這裏幹什麽!”

南螢心中暗道一句不妙,正想要暗自挪得離季流火稍微遠一點的時候,卻就看見淩肅霜已經站在了她和季流火面前。

淩肅霜面色鐵青,橫眉冷目地看了幾眼季流火又看了幾眼南螢,最後咬牙切齒地問道:“紫愉,你來跟我解釋解釋,你們兩人不睡覺,在這裏幹什麽?”

南螢心虛地吐了吐舌,不敢去看淩肅霜的表情,只好結結巴巴地顧左右而言:“肅霜姐姐,你……你……還沒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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