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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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難得可以補覺的周末早晨,喻文州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他在枕頭邊摸了半天才摸到震得要斷氣的手機,清了清嗓子腦子裏一秒鐘轉過好幾個mode,如果是工作電話聲音要清醒得體,如果是家裏電話就要充滿活力,如果是朋友的電話可以按照親疏遠近用不同方式表達自己想睡覺的訴求……他看了一眼,是黃少天的電話。

太好了,喻文州直接把電話掛掉了。

手機屏幕懵逼地黑下去,好似也對機主很無語似的,在喻文州剛陷回枕頭裏的時候,又可憐兮兮地震起來,露出抓拍的黃少天翻白眼大頭照來。喻文州終於被這不依不饒的攻勢打敗了,摁了接聽氣若游絲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餵……”

“隊長你在睡覺啊哈哈哈……”黃少天在電話那頭幹笑兩聲。

“嗯……”喻文州用一個音節表達他心裏“有話直說”的意思。

黃少天顯然領會到了喻文州的弦外之音,立刻刪繁就簡直奔主題,輕車就熟地帶上了舊日裏撒潑打滾的狗腿子語氣:“我現在在B市,可以去你家嗎?”

喻文州腦子裏延遲了三秒,垂死困中驚坐起:“你在哪裏?怎麽突然過來了?”

“在機場,突然過來出個長差。”黃少天嘿嘿笑了兩聲,“借你家給我住三個月吧,最好不收房租。”

喻文州隔著機場裏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認出了黃少天。他裹得嚴嚴實實的,帽子口罩大蛤蟆鏡,坐在行李箱上玩手機。喻文州認得那頂帽子,那是忘了哪一年他送給黃少天的生日禮物,醜得超凡脫俗。他放輕了腳步,走到低頭的黃少天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咳咳。”

“……”黃少天被他一嚇,差點從箱子上翻下去,把他的墨鏡往下一撥,架在鼻尖上,露出兩只熟悉的眼睛,“嚇死寶寶了,我剛還發消息給你想告訴你我在哪一塊呢,你怎麽找到我的?”

喻文州搖頭:“你氣場足,周圍沒人敢近身啊,太顯眼了。你怎麽包得跟變態一樣……”

“滾滾滾,我這麽儀表堂堂的要怎麽包才能像變態啊!我這也是沒辦法啊,在G市那邊等飛機的時候居然被認出來了,你說如果在這邊也被認出來怎麽辦,敵營誒,會不會被套麻袋暴打……”黃少天很擔心,“說起來你就這樣出來了?就一副黑框?連墨鏡都不是你不怕被認出來套麻袋暴打???”

“……”喻文州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鏡,又把黃少天推起來接過他手裏拎著的東西,“勞您費心了,可我不是這樣活了兩年也沒被打嗎?”

黃少天拉著箱子跟在喻文州後面,很不放心,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扣在喻文州腦袋上:“分你一件裝備好了。”

喻文州條件反射地要躲:“不要,好醜。”

“醜你還買給我??”

“……只有你戴好看。”

黃少天早已經看透了他:“我當年怎麽沒發現你是一個這樣——”

喻文州拍了拍外套口袋,裏面一聲鑰匙響:“嗯?”

“一個這樣品格高尚助人為樂大愛無疆完美無缺的人。”

有人說評判一個人是不是開始老了的標準,是看他會不會頻繁地回憶往事。喻文州覺得這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因為如果一個人老了,他大概會連往事都記不太清楚。然後他就會不自覺地添加許多想象,許多一廂情願的濾鏡,把一個平凡的片刻在自己的腦海裏塑造成一場高深莫測的電影。

喻文州已經不太記得他少年時候是怎麽跟家裏鬧起來要去打榮耀了,約摸是找來許多職業電競的資料來試圖說服父母加上無休止的冷戰,好像還有一次故意把帳號卡留在電腦上沒拔,想讓父母看一看他在普通玩家中間算得上是比較鶴立雞群的戰績,卻被在氣頭上的母親把帳號卡沒收了。

他向來是個很有主意的人,從小就很獨立自主,決定要去當職業選手以後更是一副鐵了心的樣子,家裏人怎麽勸也勸不回來。他原來很不懂父母為什麽連試都不肯讓他試,長大以後才漸漸明白,他那時候學習成績很好,性格又成熟,普通意義上的成功人生好像唾手可得,父母終究是把他當小孩子,舍不得他選一條前途未蔔的路。

後來又舍不得他那冷著臉悵然若失的樣子,終還是在暑假裏把他送進了藍雨的訓練營。

喻文州倒是把那一天記得很清楚,他去藍雨的青訓營報道那天,早上起來天高雲淡晴空萬裏。訓練營迎接他們的陳老師是個很和善的中年人,方臉戴著一副厚眼鏡,給喻文州發了一套短袖短褲的營員服,帶著他去訓練營裏轉了一圈。

訓練營的一樓有貼著角色海報的休息室和接待室,三四樓有營員的生活區和寢室,夾在這中間的二樓就是訓練區了,訓練室裏有兩大排電腦,喻文州跟在陳老師背後往訓練室裏看,看到好多熟悉的界面和專註的背影。陳老師喊了一聲:“魏隊,有新孩子過來了。”

從靠窗那排的電腦後面站起來一個胡子拉碴的人,喻文州認得那是藍雨的隊長魏琛。魏琛露著腦袋說:“誒,好,等會兒——”

“啊老鬼!!!他們過來了!!!快走快走快走!!!”又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來,喻文州沒看到他人,只見魏琛又縮回去坐下了。

喻文州只遠遠地看了魏琛一眼,還是覺得很開心,開心得想原地蹦一蹦。他想我居然見到魏琛了,我見到索克薩爾了,我等等可以拿索克薩爾的海報找他簽名嗎。

那一天留在他記憶裏的全部是明朗和雀躍,這裏面大概也是摻雜著他潛意識的編造的,不然為什麽和接下來的日子那麽格格不入呢。

在第三周測試依舊排在倒數的喻文州終於接受了自己可能其實並不太適合電競的事實,他不敢再放任自己做什麽順利當上正選隊員打比賽的美夢,一個人悶頭訓練,就算魏琛到訓練營來了,他也盡量躲著走,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消減到最低。

他給自己定的目標,總而言之是先撐過這個暑假,一步一步來。

暑假過後怎樣,喻文州還沒精力去想。他的同寢很羨慕地說:“你多好呀,你成績好,還可以回去念書啊。”

成績的好壞在這裏也仿佛是一道分水嶺,因為喻文州成績好,所以他的人生就還有寬闊的退路,不像這些“背水一戰”的人那麽純粹悲壯。喻文州從前沒覺得自己有被欺負了,很久以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也是遭人嫉妒的,被不知不覺中劃作來游戲人生的異類,如果他被清出局大概也有人會背地裏哈哈一笑,說“我早知道他不行的”。

但是喻文州沒有發現,大概是因為在周圍人疏遠他之前他先疏遠了周圍人,他心裏沒底,訓練裏積累著勤奮,研究戰術時候再找到一點自信,然後再在對抗賽和測試的時候全部摧毀掉,然後從頭再開始。他都沒發現什麽時候暑假已經過完了,他的同寢也換掉,黃少天搬來他的寢室,表現得比他還要吃驚:“喻文州,你還在呀?”

“……”喻文州脾氣很好,性子也淡,印象裏是一個老是保持著禮貌微笑的小透明,就這樣他還是生氣了,對著風頭正盛的黃少天莫名其妙地氣著頂了一句,“我怎麽不能在?”

黃少天好像也覺得自己這句話直白得有點過了,稍微掩飾了一下:“我是說……呃……你還去學校上課嗎?”

喻文州卻好像更生氣了:“關你什麽事。”

“…………我隨便問一下也不行?”

“麻煩你起來,你坐的是我的床。”

黃少天被他轟起來,也生起氣來,踢踢踏踏地走回自己那邊去收拾東西,嘴裏小聲念叨著:“有第一名不去當,跑到這裏來當吊車尾……”

喻文州把手裏喝水的杯子重重地放回桌子上,濺出半杯水,他氣得想把這水濺到黃少天身上才好,想揪著他的領子問一問他喻文州究竟跟別人有什麽不一樣的,他是為了夢想活的,又不是為了退路活的。

如果不能打榮耀的話,還不是一樣是一個夢想破碎掉的失敗者嗎?

黃少天看他轉過頭來,下嘴唇咬得發白,還梗著脖子嗆他:“怎麽?想打架啊!”

他雙手叉著腰氣焰囂張,突然蹦起來跑到喻文州那邊去,伸手拍了喻文州的床一下:“我就動你的床了,怎麽樣吧!”

黃少天跟著喻文州回家上樓,開開心心地哼著歌,沒一句在調上。

“……”喻文州點評他,“沒有了車裏的音樂,我現在太無助了。”

“廢什麽話!”黃少天在電梯裏拍拍喻文州的屁股,“你這公寓挺豪華的嘛!果然比較會生活啊哈,他們還說要給我在這邊定短租,我說費那個事幹什麽,我在B市有我們家深入敵營的喻隊啊!喻隊這個人啊,人美心也美,肯定免我的房租還包我一日三餐,太盛情難卻了嘖嘖嘖嘖!”

喻文州踹了他一腳,出電梯掏鑰匙開門:“再美不如你想得美。”

黃少天像小學生春游一樣沖進了喻文州家門,換了鞋把行李撂在玄關就進去參觀,發出十分浮誇的讚美:“哇!!客廳耶!!!哇!!!廚房耶!!!哇!!書房耶!!!哇!!!客房我要了!!哇!!你的房間誒!!!”

喻文州出門急,沒整理床鋪,睡過的被子就那麽松松軟軟亂七八糟的團作一團,黃少天脫了外套直接躺了上去,幸福地喟嘆一聲:“我好困啊!”

喻文州探了半個身子進房間:“你行李自己收拾,袋子裏是什麽這麽沈?給你放在哪裏?”

“啊,那個是送你的,我找了好久才買到。”

“什麽東西?”

“防脫發洗發水。”

“……”喻文州進來拿枕頭悶住黃少天的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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