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永遠沈睡的人

關燈
01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十一號的上午,梅田警部補認為近松可能窩藏在神戶,或是潛伏在九州的某個地方,於是向神戶及九州各地共二十一個警察署的搜查課長,以殺人嫌疑犯的名義,發布了近松千鶴夫的通緝令。

另外,依據搜證報告中提到的,在黑色皮箱箱底找到打過洞的車票,以及屍體的耳朵中有煤灰這兩點,可以推測:死者在被殺害之前,曾經搭乘過列車。因此,梅田警部補也沒有忘記,要通過大牟田警察署,照會柳河町警察署查詢這件事。

就這樣,直到近午時分,梅田警部補才終於從工作中解放了出來。他將自己疲憊不堪的身軀,重重地拋在椅子上,然後回頭來,重新思考從昨晚開始的一連串行動。這時,他突然被一個疑問給困住了:如果打過洞的車票是被害者的,那麽,他應該是打算從築後柳河搭車到折尾吧!然而,倘若他的目的地是近松千鶴夫家後面的防空洞的話,那麽,他該買的不是到折尾的車票,而是折尾的下一站——也就是二島車站的車票才是啊!不過,如果用“被害者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不熟悉”,來解釋他購買了前往折尾的車票的原因,那一切或許就說得通了。

即便如此,被害者為什麽沒把票交給站員,就出了檢票口呢?這當然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到折尾,而是中途就下了列車。然而,為什麽他要在中途下車,再用另一個辦法到二島去呢?他到底走的什麽路線,利用什麽交通工具,去了近松千鶴夫家後面的防空洞的呢?一想到這裏,梅田警部補實在無法不對被害者的行為,感到摸不著頭腦。

梅田警部補發現:自己從早上忙到現在,連抽根煙的時間都沒有,於是從香煙盒裏拔出一根煙。抽起煙之後,他忽然覺得,自己拘泥於這種小問題有些可笑。

“大概因為這是自己第一次坐鎮指揮,所以謹慎過度了吧!”梅田警部補在心裏這樣想著,“為了順利完成任務,把膽子放得更大一點,或許會比較好一些吧!”想到這裏,他便把腦子裏的小疑點,全部都丟到一旁去了。

警員們吃完午餐,休息了一會兒之後,便陸陸續續地再次出外進行偵辦工作,只留下梅田警部補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擬定戰略。這時,一位反戴著獵帽的刑警,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午餐時間沒能回來的,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梅田先生,我問到了一件事!……”

慈眉善目的刑警,一想到自己能討年輕警部補的歡心,就高興得幾乎藏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啊,你肚子一定餓了吧,我幫你倒杯茶,還是你要先來根煙?”

“不好意思,那就請給我一根煙吧!……我的煙抽光了,現在整個人頭昏腦漲的。”

刑警像是要讓自己肺部的每個細胞,都充分享受到煙草的美味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直到他那茫然的雙眸,看到自己吐出的煙霧,一圈一圈擴散幹凈後,他才像回過神似的,將視線轉向梅田警部補,緩緩說道:“我到二島郵局,調查了寄給近松千鶴夫的郵件,不過,幾乎沒有任何的收獲。近松似乎是個怪人,所有寄給他的信件,都是存局候領的。不過所謂的信,應該就是毒品交易的信件吧!正因為如此,郵局方面對於寄給近松的信件,是增加或是減少,可說相當清楚。事實上,自從我們開始監視近松千鶴夫之後,寄給他的信件,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過,從今年秋天開始,有時候在郵局這邊,又會收到幾封存局候領的信件,說不定,他那時候又蠢蠢欲動了吧?然而,姑且不論這一點,自從近松千鶴夫失蹤之後,連一封寄給他的信都沒有,因此,我想通過這條線索,找到蛛絲馬跡的期望,就這樣落空了。”

刑警說完之後,再抽起了煙,等到一根煙抽完後,他在煙灰缸裏把煙屁股給撚熄了。

“這時我心想,跑一趟二島郵局,雖然沒有收獲,說不定東西都寄到他家裏了呢。於是,我便打定主意,去跟負責派發鴨生田地區的信件的郵差見個面,不過,今天正好輪到他放假,所以,我只好請郵局的人,告訴我他的住址。當我到他家的時候,不巧他竟然跑到海邊撿海帶去了。於是我又走了一個小時的路到海邊,才終於找到了他。但是梅田先生,這段走到腿酸的路,可真是沒有讓我甴跑一趟啊!”

“混蛋,你到底發現什麽了?”梅田警部補十分不耐煩地催促對方。

“近松寄到自己家裏的信件。”

“信件?”

“是的,好像是一張明信片。沒想到,他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寄信回去,實在是令人吃驚哪!”

“嗯,那上面寫了些什麽呢?”

“郵差說,這一點他就不知道了。不過,因為直接送到近松家的信涵非常少,所以他覺得,這件事挺稀罕的。”

“他是什麽時候,把明信片送過去的?”

“是九號早上送的,也就是前天的事。”

“嗯……昨天,近松夫人對這件事情,連提都沒有提……”梅田警部補有點兒不高興地嘟囔著。不過,話說回來,她也不太可能主動說出,對自己丈夫不利的證言。

不管怎麽樣,在梅田警部補吩咐刑警吃完午餐,就去拿那張他們關註的明信片之後,這個話題便就此打住了。

02

大約一小時後,梅田警部補從柳河町警察署收到了回覆。在該署的回覆中表示:“我們認為被害者的身份,已經確定了”,其內容大致如下:

我們認為,符合貴單位詢問條件的人,乃是居住於本町的馬場番太郎(三十八歲〉。理由如下:

①此人於十一月二十八號,早上八點前離開自宅後,至今仍未返家。

②根據柳河町火車站站員的記憶,此人曾在同一天早上,於築後柳河火車站,購買了一張經瀨髙町,到折尾的三等單程車票。

③此人在築後柳河站,搭乘八點十六分發車、前往瀨高町方向的下行列車,這件事有目擊者可以作證。

(以下略)

除此之外,柳河町警察署還一一列舉了馬場番太郎的容貌,與其他種種特征,幾乎都跟東京來的報告書中,所描述的屍體特征一致。

為了了解更詳細的情況,梅田警部補決定:今天就去一趟柳河。鎖定了死者的身份,對他而言,就像是齒輪嘩啦啦轉動著,往前邁了一個刻度般的感覺。

當梅田警部補拿出列車時刻表,開始規劃前往柳河的行程時,剛才那位前往近松家的刑警回來了。梅田連慰勞的話都忘了說,趕忙接下明信片掃了一眼。

明信片上的字句,不過兩行,寫得非常簡單。

這裏是別府。海潮的氣息撲鼻而來。你要註意身體,不要感冒了。

翻到正面,上面有一行字“十二月六日夜,於別府——千鶴夫”。

郵戳的顏色,已經被磨損得變淡了,不過,還是可以辨讀得出“兵庫、別府、24、12、7”等幾個字。郵戳上之所以沒有寫郵局的收信時間,是因為當時鄉下的小郵局,仍然沿用戰時的做法。

“咦,兵庫縣也有一個叫做別府的地方嗎?”

“是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大分縣的那個‘別府’①念作;兵庫的這個,則念成‘’。請把那本導游書借我。”

①大分縣的別府,是該縣第二大市,同時也是著名的溫泉旅游勝地。

刑警舔了一下指尖後,開始翻頁,最後,他翻開了兵庫縣的鐵路圖。

“就是這裏。位於瀨戶內海沿岸,與淡路島隔海相望……”

“原來如此,從山陽線土山站,到別府港之間的‘別府鐵路①’,這裏是終點站嗎?”

①前身為大正十年(1921年〉,鋪設的別府輕便鐵路。本來是多木化學的運貨軌道,之後就成為當地居民最重要的交通線路。由別府港與山陽本線的土山間的土山線、連接別府港與野門的野口線組成。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改名為“別府鐵路”。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一月,全線廢止。

梅田警部補說完後,就陷入了沈默之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地圖上的“別府”兩個字。

“近松夫人也是看到這張明信片,才知道兵庫縣也有一個名叫‘別府’的地方。先別說這個了,近松千鶴夫不直接從福間到神戶,卻跑到這種小地方閑逛,他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啊?”

刑警的疑問,同時也是梅田警部補的疑問。近松千鶴夫要是直接躲進神戶的話,還可以想象,他是為了逃避警方的追緝,或是因為神戶與毒品交易頻繁的大阪相接,方便進行非法交易等,但是,他居然在這種小城鎮落腳,這種行為,簡直跟直接通知警方“逮捕自己”沒什麽兩樣,不是嗎?

梅田警部補想著,要馬上通知別府町警察署,追緝近松千鶴夫。他再次拿起桌上的明信片,向刑警問道:“不過,這明信片上真的是近松的字嗎?”

“這點就請您不必擔心了。我拿回了三份他的筆跡;幾乎不需要鑒定,就可以確定,這上面的確是他的筆跡。”

那位刑警說完,就從內衣袋中拿出了收據,和一些近松千鶴夫過去的信件。

“他的字還挺特別的,照這樣看來,這張明信片上的字,並非刻意偽造了。然而,不知怎麽的,我總覺得,這句子好像不太對勁。”

“跟你一樣,我也覺得相當可疑。如果真要說哪裏可疑的話,大概就是這句子讀著挺怪的,讓人聯想到,是那個走私犯寄給妻子的暗號?所以,雖然我並不認為,近松千鶴夫的妻子,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們的問話,不過,我還是詢問近松太太:‘夫人,你丈夫在別府町做什麽呢?’

“她的回答還是千篇一律的調調:‘不知道,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不過,當我接下來提到‘這段話給我的感覺很怪’的時候,近松千鶴夫的老婆卻回答:‘他之前出門,從來沒有寄信回來過,為什麽會突然寄來這張明信片,我也很納悶。’

“她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騙人,因此,我將問題轉向‘近松先生是在什麽時候,下手殺人的’這一點上,並請她詳述從上個月二十八號,到這個月一號,這四天內,近松千鶴夫都做了些什麽事。

“結果,她一聽到我的問題,便立刻反問我:‘您這麽說,代表那名死者,就是在這四天內被殺的嘍?’她似乎看穿了我問題中的含意。

“‘他以前經常外出進行短途旅行,但最近這陣子都不出門了。’她是這麽回答的。從這句話當中可以聽出,近松千鶴夫因為我們警方的戒備,所以,在這段時間內,都無法開展走私販賣活動。

“‘因此,您問的那四天裏,他都在家。’她又接著這樣說道。

“‘可是,他不是從早到晚……應該說,他不是二十四小時內,都關在家裏的吧?’我又繼續問道。

“‘是的,但是以他的個性,待在家裏可坐不住,所以我也不能保證,他完全沒出過門。’對於我的問題,她做了這樣的回應。

“‘這麽說來,表示他還是有機會殺人嘍?’我單刀直入地問了這個問題。對付這種狡猾的女性,開門見山地直攻心防,是最有效果的了。

“不過,近松的夫人卻非常幹脆地表示讚同,然後補充了一句:‘但是,如果他真的殺了人,我馬上就會發覺的。’

“‘……你的意思是:雖然近松先生有機會殺人,但他並沒有下手嗎?’

“‘是的,近松他膽小如鼠,殺人這種事情,他是絕對做不出來的,就算真的下了手,也不可能保持冷靜而不被我發現……’

“事情大致就是這個樣子,雖然那位太太,完全不認同近松殺人,但近松的確是有充分的機會下手的。”

03

專家鑒定過筆跡後,也確定:那張明信片上的筆跡,與近松千鶴夫本人的筆跡相符。於是,梅田警部補馬上委托兵庫縣別府町警察署,搜查近松千鶴夫的下落。就像鐘敲響以後,回音隨之而來一般,別府町警察署的回覆,出乎意料地迅速。

貴署詢問的近松千鶴夫,相關報告如下:

本月七號上午十一點左右,在位於別府港西方一公裏,海岸線附近的松林下,發現白麻布制小型行李袋一個〈上有縮寫字母C·C〉,茶色羊毛單排扣外套一件(內側縫有“近松”的名字),灰色軟氈帽等遺留物,初步估計,此人可能跳水自殺,現已通知鄰近各單位註意,目前尚未發現屍體。

別府町警察署堅信:近松千鶴夫已經跳水自殺。可是,能這麽快下定論嗎?梅田警部補雖然很難想象,近松千鶴夫會用這麽不聰明的方法,但他還是有偽裝自殺的可能性存在的。將屍體塞入皮箱寄出,代表他從一開始,就已經把“罪行暴露”這種可能性,計算進去了吧!如果他真想湮滅證據,直接把皮箱沈入響灘①不就得了?近松千鶴夫家門前的運河,可是直通響灘的呢!

①指從山口縣到福岡縣,之間的日本海海域。《萬葉集》中也有一首詩詠(響灘》的。

這樣一想,近松之所以寄出皮箱,也可以理解成,是為了爭取自殺時間。而那張明信片上,語感古怪的句子,如果看成是臨死前寫下的遺書的話,也就很合理了。

梅田警部補從報告書中擡起頭,望向墻上的時鐘。距離乘車時間,只剩下大約十分鐘了。向署長提議,清他盡快要求別府町署,送回行李袋之後,梅田警部補便向車站匆匆走去。

04

梅田警部補在若松車站,坐上了開往原田的列車,然後在折尾站,轉乘靠站中的列車,前往髙瀨車站①。不巧,這班列車正好擠滿了放學回家的中學生與高中生。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後,梅田警部補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①即現在的玉名站。

放松下來之後,他馬上點了一根煙,重新思考從昨天到今天所發生的、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事件。

像是一張換過一張的拉洋片①,發現箱屍的急電、近松千鶴夫的逃亡、被害者身份的確定,以及近松的跳水自殺……這一連串的事件,在梅田警部補的腦海裏,浮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浮現。

①從江戶時代初期開始,就有從小箱子上開的洞,往箱子中窺視,就能看到被操縱的人偶,在動作的“觀きかぃくり箱”。到了江戶中期,拉洋片從西方經由中國,傳進了日本。這是通過安裝上呈四十五度角的鏡子,來反射置於下方的繪畫,而現眾就從裝了透鏡的窺視孔來看畫。透過放大鏡。就能夠看到從未見過的景色,惟妙惟肖地出現在眼前。用當時日本的繪圖技巧中,尚沒有的透視法畫出的西洋街道、中國古寺或是天體的畫,等許多種類的繪畫,令當時的人們嘖嘖稱奇。之後,出現了如圓山應舉等,從事專門用在拉洋片上的繪畫(當時稱為“眼鏡畫”)的腳本畫師。但是,因為這種東西,一次最多只能一個人欣賞,無法舉辦大型表演,因此,拉洋片多用在叫賣糖等商品的商人,提供的餘興節目上、江戶川亂步筆下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小說中,也有幾個故事的開頭,就是“少年偵探團”團員,受到一個偽裝成表演拉洋片的詭異老人的大盜賊“二十面相”的誘導,而被卷入事件中故事,例如《恐怖的鐵塔王國》。

“或許,近松千鶴夫的自殺是偽裝的,他巧妙地瞞過了警方的眼睛,其實還活著也說不定。但是,不管他跑到哪裏,我都要親手逮住他!”梅田警部補在心底,暗暗地給自己許諾。

從車窗向外眺望,在這三天中,一直遮蔽著天空的厚重雲層,這時候出現了幾條裂縫;從裂縫中漏出的數道陽光,斜斜地切割了眼前的空間,點點灑落在荒野和丘陵上面。

過了不久,梅田警部補離開了博多,來到鳥棲,他在這裏,轉搭往長崎的列車,接著又在佐賀轉乘佐賀線①,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梅田警部補才終於來到了築後柳河車站。

①從福岡縣的瀨髙渡過築後川,到達佐賀市,全長約二十四公裏的國鐵線,途中經過能升降的築後川大橋,這是一條罕見的鐵路。從昭和五年(1930年)開始營業,到昭和六十二年(1987年)廢線,因此,現在已經沒有築後柳河車站,另外,柳河為柳川古名。

築後柳河!對年輕的梅田警部補來說,這是一座他神往已久的城市。但他沒想到的是,今天居然會為了辦一件血腥命案,而踏上這座自己早已打定主意、總有一天要親自走訪的白秋①的故鄉。

①原名為北原隆吉,明治十八年(1885年)出生於九州島福岡縣山門郡沖端村石場(今柳川市),曾就讀於傳習館中學,後進入早稻田大學文科,在詩歌雜志《明星》上發表詩作後,獲得極高的評價,明治四十二年(1910年),發行第一本詩集《邪宗門》後,成為詩壇的寵兒。大正八年(1919年)出版童謠集《蜻蜓的眼珠》、歌謠集《白秋短歌集》,借此鞏固了其作為童話詩人和歌謠作家的地位。薄愁是在他寫作初期使用的筆名。昭和十七年(1942年)去世。

走出車站的檢票口,四周萬籟俱寂,一片昏暗;水鄉的夜風,吹得梅田警部補的臉頰冷颼颼的。向站員詢問到旅舍的位置後,梅田警部補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明天,然後像是撲火的飛蛾一般,沿著道路,朝著映在油障子①上的旅舍燈光前進。

①貼上油紙的木制格子門窗。

第二天早上早餐時間前,梅田警部補讓自己的身體,斜斜倚靠著旅館走廊的扶手邊,俯瞰著南國水鄉初冬的風景。天氣似乎又要轉涼了。

聽說少年時期的北原薄愁,正是就讀於本地的傳習館中學;梅田警部補攔下了路過走廊的女服務生,向她詢問:“薄愁出生的房子在哪裏?”那名女服務生回答道:“沖端地區,有一棟釀酒商的房子,就在那兒,距離此處大約兩公裏。早餐已經準備好,請趁熱享用。”

從那名女服務員口中說出來的話,聽在梅田警部補的耳中,也帶著一種與北原白秋的誕生地,十分相稱的典雅意味。

“您要是春天來的話,那就好了呢!”女服務生以為梅田警部補是因為景仰北原白秋,而特意來到此地瞻仰的旅人,一臉遺憾地說著,“倘若您是在春天造訪的話,就可以看見油菜花田連成一片鮮黃花海,川邊搖曳的紅色桃花下,北京鴨自在地劃著水,倒映在水面上的倉庫的白墻影子,隨波蕩漾,那景象……

“冬天的柳河很無趣,清晨的水冰冷刺骨,看不見桃花,只有枯萎的蘆跟荻!”

梅田警部補照著女服務生的話,把風景看了一遍。的確,就連倉庫的白墻,都蒙上了一層陰郁的灰色影子。

“不,要是我可能的話,還是喜歡冬天多一些吧!”梅田警部補毫不做作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因為,只有在這種灰暗的初冬早晨,水鄉才會在旅人面前,毫不保留地展露出鮮為人知的頹廢和衰敗的一面,不是嗎?在河川旁的小道上,不時現身,然後又馬上隱進岔路中的當地居民,看起來就像是快熄滅的餘燼,在冒煙一樣,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活著。白秋形容這雕敝的城市時曾說:

水鄉柳河,

正如

浮在水面上的,

灰色棺材。

現在,梅田警部補終於能夠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了。他伸長了脖子,仰望著呈直角形狀的旅舍屋頂。此情此景,他不禁想起了詩中的一節:

在那座屋頂,

淩亂綻放著薊花的

古老客棧裏,

只有幾名

行色匆匆的商務旅客,

仿佛不曾居住其間般,

決絕地離去……

但是,這個季節裏,並沒有恣意生長的薊花,只有掛在屋頂旁電纜上的奴風箏①,還在那兒逞強地不住擺動著手臂。

①十字形風箏,由於外形像穿著短外褂的責族奴隸,正張開雙手,故名之。

吃完早餐後,梅田警部補放松了一會兒,讀完報紙後才離開旅館。他直直走過主幹道,然後按照指示,在橋那裏左轉。

他在心中反覆推敲著路線,先是沿著渠道前進,然後又越過了渠道。細細的河水,流經堤上叢生的柳樹下,穿梭在白色的倉庫間,從旁邊繞過那些現在已經緊緊閉上大門的武士宅邸,別離之後又聚首,聚首之後再別離。這時候,梅田警部補所走的小路,也已經到了盡頭;他越過小橋,又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茅草屋頂接二連三地出現在眼前,古老的倉庫數不勝數,純白紙門與吊在紙門前的柿子幹,充滿著令人懷念的色彩。向下一看,腳下是浮著枯葉的流水;向上一看,頭上是烏雲郁積的天空,與不著一葉的樹梢,一切人事景物,莫不觸動著梅田警部補的詩情。想到五十年前,北原白秋也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成長的,更令他感受到盎然的詩意。

當梅田警部補朝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走了將近十分鐘後,一塊幹燥樹根的藥局招牌,倏忽映入了他的眼簾。轉過街角後,順著數第二間,有一處半坍塌的房屋,那就是馬場番太郎的家。

梅田警部補對著屋子裏面,大聲喊了幾聲。一段宛若死寂、毫無任何回應的沈默之後,終於有人來到了玄關;一名年約三十四、五歲,衣著寒酸而骯臟的婦人,緩緩拉開了格子門。當她一打開門,警部補便聞到了沾染在她衣服上的劣質線香的味道。

梅田警部補拿出名片後,婦人表示:已經從柳河町警察署那裏,聽過事情的前因後果了,她請梅田警部補進到玄關後邊的、大約十塊榻榻米大的房間裏去。房裏的榻榻米,被太陽曬得褪了顏色,邊緣也破破爛爛的。燈泡的外面,圍著用粗糙的手法折彎的厚紙,當做燈罩。這間屋子的整體樣式,聽說是寺子屋①的格局。

①江戶時代的平民學堂。

招呼他的婦人,自稱是馬場太太的妹妹。梅田警部補還沒有開口,她就出人意料地說:“如果番太郎的死是真的,那還真是大快人心哪!”她輕松地說著。

“我姐姐在姐夫死後,受到了精神上的重大打擊,現在正躺在床上休息呢!不過,說到這次的‘精神上的打擊’,主要還是因為擔心往後的生計,可不是為了那家夥的死,而在傷心啊!”

像是不想讓梅田警部補產生絲毫誤解似的,她用夾雜著九州腔跟關西腔的語調,口氣生硬地說明著。

“哦,這麽說來,您跟馬場夫人,對馬場番太郎都沒有好感嗎?”

“這是當然的,“她恨恨地說道,“怎麽可能會有人,對那家夥有好感啊!我在關西時遭逢戰禍,失去了丈夫、孩子還有全部的財產,對於戰爭,我已經受夠了。但他聽到我這麽說的時候,居然勃然大怒,說什麽‘日本一定要再次向全世界宣戰,才能夠揚我國威’。要是他獨自出征,我管他是去征服世界,還是去征服什麽呢,但是,要是連我們都得拖累進去的話,那可就免談了!他教孩子算盤時,有時興致一來,就打開窗戶,大聲喊著‘突擊!’或是‘進攻!’之類的煽動性號令,自己一個人叫得很高興。之前姐姐客客氣氣地勸他說‘這樣會吵到孩子’,結果他突然撲上來,對姐姐拳打腳踢,就像是厲鬼狠狠揍了她一頓。”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吧,她臉上的肌肉,因為恐懼而變得十分僵硬。

在這個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梅田警部補點著了從剛才就一直拿在手上的煙。當他提出要求,表示想見一見死者馬場番太郎的遺孀之後,面前的女子便起身,走向房間裏面。

沒過多久,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邊攏著耳鬢淩亂的頭發,邊緩步走了出來。她的年紀大約三十六、七歲,長著一張跟她妹妹相似的長形面孔,整個人乍一看,就是一副為了家事,形容僬悴的模樣。在她身後,兩名稚子躲在紙門的陰影下,頂著蒼白而皺成一團的小臉,不安的視線,不時飄向客人的方向。

對於坐在眼前的寡婦,梅田警部補無法抑制自己心中湧現的憐憫。她就像是一塊破舊的抹布。胸前的嬰兒像是營養不良,臉上清晰可見藍色的靜脈。看樣子,那嬰兒似乎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過,看起來她也跟妹妹一樣,對馬場番太郎的死感到高興,因此,當兩人開始談話後,氣氛就沒那麽沈重了。

“……就像我說的,我們正努力調查,殺害馬場先生的兇手,因此,還請你務必協助我們。”梅田警部補小心翼翼地說,“好了,下面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就你所知,馬場先生有沒有跟什麽人結怨呢?”

馬場遺孀黯淡無光的眼眸,盯著膝上的嬰兒,好一會兒之後,才轉過臉望向梅田警部補,用平板的聲調回答道:“的確,他是一個很愛與人爭執的人,經常跟人鬧得不愉快,但應該不至於會有人恨他,恨到非殺了他不可吧。”

“那麽,你知道一個叫近松千鶴夫的人嗎?”

“不,我從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馬場先生平素的交往關系如何呢?”

“他那種脾氣,鄰居都不跟他來往,而他也幾乎沒有什麽朋友。”

“他這次出門的目的是什麽?”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接到了一封不知道從哪兒寄來的信,讀完之後,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線索總算出現了!梅田警部補不自覺地傾身向前問道:“可以給我看一下那封信嗎?”

“這個嘛,那封信就只有他自己讀過,並沒有讓我過目……”

帶著猶疑不定的表情,馬場的遺孀叫來了自己的妹妹,吩咐她去把那封信找出來。

“他出門之前,說了要去哪裏嗎?”

“這個嘛,他什麽都沒說。”

“那你知道他要去見誰嗎?”

“不,我沒有問他。因為就算我問了,他也不會回答,只會罵我‘混蛋,女人跟小孩兒,不要多管閑事’而已。”

“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他的表情怎麽樣?……比方說是很高興,還是很不快呢……”

“因為馬場一年到頭,都是一副橫眉豎目的樣子,所以,我實在看不出來他的內心,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過,他看完信後,自己準備好行裝,很快就出門了,因此,我當時猜想,那封信大概是喜訊吧!”

“他是在哪一天出發的?”

“上個月二十八號的早上八點前……”

“服裝跟隨身物品呢?”

“這個嘛,因為家裏很窮,沒有幾件衣服,所以,他當時出門的時候,身上穿的是一件家裏最好的、已經穿了十多年、附有家紋的羽織袴,腳上則是破爛的木屐。隨身物品也只有裝著毛巾跟肥阜的籃子……”

“當時他身上帶了多少錢?”

“應該不可能太多……我跟舍妹討論過,或許那封信裏附有旅費,不然,我們家這麽窮,他怎麽能那麽輕易就出遠門呢!”

就在這時候,馬場遺孀的妹妹,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向兩人報告:“哪兒都找不到那封信呢!”

如果那是兇手送來的死亡邀請的話,那麽,兇手在一開始,就會命令馬場番太郎“要在被別人發現之前,一定銷毀那封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接下來,梅田警部補又問了有關信封的事,然而,馬場的遺孀除了“那是個便宜的牛皮紙信封”之外,就什麽都不記得了。信封還留著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但寄件人的姓名,想必也是假名。因此,就算馬場番太郎的妻子記得,對案情恐怕也不會有太大的幫助,

“若松附近有個叫二島的地方,你的丈夫就是在那裏被殺害的。我之前提到的近松千鶴夫,有跡象顯示:他從事毒品非法販賣,馬場先生與這方面,有什麽關系嗎?我並不是要侮辱馬場先生,而是為了鎖定殺害他的兇手,所以,才問你這個問題的,因此,還請你務必回答。”

聽了梅田警部補的問題之後,兩個女人面無表情地望了彼此一眼。

“我從沒有發現有這種事。我丈夫幾乎不出門,也很少有人寄信給他。因此,我想他應該不會做什麽毒品交易。”馬場番太郎的遺孀這樣回答。

“沒錯,那種除了叫罵,什麽都不會的家夥,哪有可能那麽機靈,還去搞黑市交易賺錢啊!”

馬場番太郎遺孀的妹妹,也用打心底裏瞧不起馬場番太郎的語氣應和著。

“他以前去過若松嗎?”

“不……不管是戰前還是戰後,他幾乎都很少出門。”

“還有這個……”梅田警部補說著,拿出在二島的防空洞中,找到的那枚鋼筆帽。

“請問你見過這個嗎?”

“豈只見過,這就是我先生的鋼筆帽啊,為什麽……”馬場番太郎的太太連忙驚叫道。

“我在剛才提到的二島車站,發現了這個鋼筆帽。另外,我想再請問你一件事,馬場先生戴的是什麽樣的近視眼鏡?比方說,鏡框是賽璐珞或是……”

“不是的,沒這麽新潮。那是一副用了十五年的鐵框眼鏡”

“是鐵框的嗎?原來如此。”

至此,梅田警部補總算將近松與馬場之間的關系,給串起來了。他采集了馬場番太郎的指紋,當做參考資料,隨即向兩人告辭。

當梅田警部補一路小跑著,來到街角藥局的轉彎處時,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在北原白秋的影響下,神往至今的柳河,現在已經成了汙穢而褪色的印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