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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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點的甜品塔陸續上齊了,一連三盞,通通擺放在隔壁的桌子上,吃到哪個,就把哪個移到面前,都是一口一塊的量,不愁浪費。

經過一段時間的熟悉,兩人慢慢進入相談甚歡的階段。

勾著舌尖舔去草莓撻上的果醬,楊九暉饒有興致地問程默:“對了,你知道應旸頭上那傷是怎麽弄的不。”

程默楞了楞:“不知道。”

不僅僅是這一處傷,就連應旸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痕,他也都不了解,只敢偶爾摸上幾回,一直沒有細問的勇氣。

“我以前年輕氣盛,得罪了不少人,前不久有個對家看咱們那兒的大老板倒臺了,又沒聽說過應旸這號人物,於是踩上門來找我麻煩。”說到這,楊九暉咽下嘴裏的酥皮,喝了口茶,“應旸算是替我扛了,說既然我拿酒瓶砸過他腦袋,那他幫我還回去就是。然後他就真動手了,攔都攔不住。”

“……”程默聽得心驚肉跳,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我們這種人都有一段見不得光的過去。”楊九暉指尖搓了搓,下意識摸向衣兜,似是想點煙。

見狀,程默猶豫著給他續上果茶:“喝點茶吧。”

東都塔上禁煙,楊九暉今天出門除了手機鑰匙啥也沒帶,方才只不過是習慣性動作罷了。無謂地潤了潤嗓,楊九暉接著道:“假如讓你陪著我們經歷那些破事兒,你可能早就跑了。”

“……未必吧。”由於楊九暉陳述時只是一語帶過,程默摸不準他們的經歷究竟多麽黑暗,一時只能不安地搓著杯壁,低聲反駁。

“誰能忍受得了另一半成天受傷,早上道別以後,就連他還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楊九暉說得有些嚴重,似乎在透過應旸的例子而埋怨另一些事。

“這麽危險?!”在程默的認知中,夜總會只是稍大一些的酒吧,可能還連帶著SPA、足浴之類的服務,和危險一點兒也不沾邊,“那他……受傷最厲害的一次,是什麽時候?”

他問得磕磕巴巴,既想知道,又怕知道。

過了一會兒,楊九暉忽然反應過來,恍然一笑:“噢,應旸啊。他還好,頂多讓刺刀捅了個對穿,正好避開了內臟,養了半個月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啊?!”程默卻險些急出眼淚,“怎麽會這樣?有、有沒有報警?!”

“報了,局長親自來抓的人。包括之前那就欠酒瓶哐當砸的孫子也沒落得什麽好下場,放心吧,都過去了。”

“……”

程默沈浸在後怕的情緒裏,久久無法回神。

光是從楊九暉透露的只言片語裏,他都能體會到無盡的兇險,遑論應旸置身其中,每天都要和它們打交道。

但,為什麽呢?

他為什麽要把自己放到那樣的境地中去。

程默想不明白,也不好直接去問應旸,只能寄希望於楊九暉:“你知道……應旸為什麽要去那裏工作嗎?”

“來錢快啊。”楊九暉倒是知無不言,壓根兒沒有替應旸兜著的意思,“現在公司招人最低要求都得是本科學歷,我們夠不上人家招賢納才的標準,只能另謀出路。”

“可是……你們那麽好看,不去試試拍點平面之類的嗎。”

楊九暉少有地楞了楞,像是從未想過這出,半晌,自嘲一笑,搖搖頭:“我是農村出身,那會兒哪知道‘模特’是個什麽東西。”

程默訝然,感嘆了一句:“看不出來。”他的語氣非但沒有惹人難堪,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不過農村戶口也挺好,可以分錢分地。”

他也想做個小地主。

看出程默的心思,楊九暉暗嘆他真是個寶貝,不禁有感而發:“哎,要不是……我肯定會追你。”

程默吃了一驚:“啊?可、可是我,我喜歡……”他急忙比了擴大的動作,“那樣的。雖然你、你很好看,人也好,不過我,我還是……”

“知道,”楊九暉打斷他,笑得厲害,直到眼淚都冒了出來,才揩了揩,認真點頭,“我也是。”

“……”程默摸了摸鼻子,似乎明白了什麽,“噢。”

為了化解他的尷尬,楊九暉好心扯開話題:“其實我以前長得挺醜的。”

聞言,程默果然分散了註意,但又開始新的驚疑,心說難道他整過容?

但看著很自然啊。

“沒整。”在面對信任的人時,程默的想法幾乎都寫在臉上,特別好猜。楊九暉優雅地支著下巴,眉眼飛揚,“我不喜歡別人往我身上動刀,姑娘們不都說‘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嘛,男人也一樣,收拾一下就看得過去了。”

那也得底子好才行。

程默認同這話,但還是有些沮喪。

楊九暉安慰他:“其實你長得不差,氣質又好,現在這發型也比之前合適,就是穿著打扮中規中矩,像大學生,所以感覺才不怎麽打眼。”

程默倒沒覺得自己醜,只是五官不像應旸和他那樣具有侵略性。楊九暉眼睛很毒,像紅外線一樣把他當成標簽掃描,一下就得出精準的信息,聽得他心服口服。

從前沒有對象,怎麽來都無所謂,現在程默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在外形上和應旸更加相襯,好讓人不那麽質疑他的眼光。

“那……我要買點不規矩的衣服穿嗎?”

聽著有點歧義,楊九暉意味深長地頷首:“買。”應旸一定會感激他的,“樓下就有幾家不錯的工作室,待會兒帶你去看看。”

一定很貴!

但偶爾一次也未嘗不可。

程默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市儈,搓了把臉,心下一輕:“……好。”

和朋友一起去買衣服,感覺像是女孩子才會做的事。他大多都是自己一個人出門經過商鋪的時候隨便就買了,來來去去幾個固定的快銷品牌,沒想太多,只要舒服好穿就行。

之前雖然也和應旸一起買過,卻不是專程去的。

這樣的體驗對他來說還真有點新鮮。

程默不覺得尷尬,相反還隱隱懷揣著期待。

旋轉餐廳緩速行進了幾圈,旖旎的日暈漸悄沈下,借著窗外的些末餘暉,楊九暉往下睨了一眼,遙遙指向遠處一幢方正的大樓:“那裏就是應旸上班的地方。”

程默撒開捂著肚皮的手,傾身順著看過去:“是那座深藍色的,很像辦公樓的建築嗎。”

“嗯。”

“叫……Qaeda?”

“你知道?”

“昨天無意中聽應旸提了一下。”

“嗯,基地。”楊九暉目光霎時變得深遠,像是沈浸在濃墨般化不開的往事裏,“是不是很有野心。”

假如光叫這個名字的話,程默還不覺得如何,但配上這銅澆鐵鑄似的外形,他忽然就明白為什麽僅僅只是一間夜總會,應旸的境遇卻那麽兇險了。

“你們……涉黑?”程默糾結半天才問了出來。

“現在沒有。以前,”楊九暉頓了頓,“也不算吧。它比較像是一個樞紐,很多東西在那裏周轉,但不會停留。所以沒事的,別擔心。”

虞老板所遺留下來的產業裏,真正危險的還不是Qaeda。

“噢。”程默稍微寬了點心,但依然有些顧慮。

眼見該讓程默了解的他都交代清楚了,楊九暉掃碼結了賬,將他從惴惴不安的猜疑中帶離出來:“走吧,去逛逛。”

電梯無聲下行了兩層,楊九暉邊招呼程默往外走邊說明:“這層基本都是一些獨立設計師創辦的品牌,款式特殊得來卻不會過分超前,平時也能照常穿上街。”

“唔。”

來了A市這麽久,程默先前從來沒有上過東都塔,大學的時候倒是和舍友逛過其他景點,工作以後就完全是家、學校、超市三點一線了。

商場他去得都不多,這種地方更是第一次造訪,感覺神秘又新奇。

想來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時候也是類似的心情吧。

在程默的認知中,獨立設計師大多家境優渥,正因如此,他們才能一往無前地潛心創作,不受現實因素幹擾,就連店面都選在罕有人至的東都塔上,端得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愛買不買,哪怕每個月倒貼租金,我也餓不死。

不過做設計很辛苦,程默看著櫥窗裏展示出來的衣服,能夠從中感受到他們的付出,因此並不認為他們只是單純靠著家裏的蔭蔽玩票燒錢而已。

程默不仇富,他欽佩一切有能力的人。

“確實挺好看的。”

“是吧!”審美取向得到認可,原本就愛購物的楊九暉愈加來勁,興沖沖把他拉進一家風格冷淡的店,“先看這家,我最喜歡他們的衣服。”

名字很有個性,白底燈牌上映著四個楷體大字:賣衣服的。

店裏陳列的所有衣物攏共只有兩個顏色,非黑即白,在繞墻的衣架上間隔掛放,一目了然,而搭配的飾品則擺放在中央的長桌上,分門別類地等待客人挑選。

店長不在,可以說整個樓層除了他們一個人也沒有。

程默不禁好奇:“這兒怎麽沒人?”

總不至於又讓楊九暉清了回場。

剛才也沒見到他打電話,而且就買個衣服,哪犯得著鬧出這麽大動靜。

“老板都是設計師本人,他們平時會在別的地方進行創作,一個月大概只來幾趟,上完新就又走了,說是不想應酬,也嫌店員會幹預顧客的選擇。”

楊九暉顯然十分清楚哪種款式更適合自己,三兩下挑出十來件衣服掛到穿衣鏡旁的空桿子上,解釋完,扭頭問程默:“你平時喜歡什麽顏色的衣服多一點?”

程默下意識想老實回答,然而話到嘴邊又自動換了個說法:“淺色都行。”

“白的?藍的?粉的?”

見他說到最後,程默神色微變,楊九暉恍然:“你喜歡粉色啊。”

“……唔。”

“粉色好看,我以前也會考慮,不過現在年紀大了,工作性質又擺在那裏,所以沒什麽機會穿。”說著,楊九暉拿起一件純黑的襯衣比到他身上,“你先試試這家的風格,挑完再去隔壁看你喜歡的。”

程默似乎從來沒有穿過黑色的衣服,烏沈沈的,感覺穿上之後身體就輕松不起來,不過不可否認,楊九暉給他挑的這件真的很不錯。

修身的剪裁,長袖V領,領口下方整齊排列著三顆釘珠紐扣,深度只到胸下一點,不是傳統的開敞式,算是半套頭。

程默拎著衣服在鏡前比了比,發覺在燈光的照耀下,深色的衣服襯得他臉色更白,像中世紀時剛起夜的吸血鬼。

看著和平時是挺不一樣的,可下面要搭什麽呢,還是黑色的褲子嗎?

大夏天的,估計會熱暈過去。

楊九暉果然給他拿了一條黑褲子,再配上黑色的小西裝外套,黑襪子,黑皮鞋。以前曾經有個女同學和他抱怨:“你們男生挑衣服多爽,只管選顏色印花,不用操心款式。”

他一度深以為然。

誰知眼下楊九暉卻反了過來,只管挑款式,顏色倒隨心所欲。黑的一套,白的一套,黑白搭配再一套。

最後結賬時,櫃臺上的衣褲配飾堆得小山高,楊九暉摁住程默的手輕車熟路地掃了碼,大方笑笑:“我錢多,一個人花不完。而且說好了今天我請客,你別跟我客氣。”

程默張了張嘴,還待說些什麽,可惜楊九暉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就當我也想享受一把包養人的樂趣唄,看是不是真那麽爽。”

“……”

“走了,去隔壁看看。”

程默有些不自在。

哪怕楊九暉把他領進一家運動風格的店,店裏也有許多他喜歡的粉紅色,他依然耿耿於懷。

為了讓他寬心,楊九暉不惜自揭傷疤。

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而在楊九暉看來,程默簡直就體貼得讓人心疼。

和程默相處的這半天時間裏,他無時無刻不在羨慕應旸。

貼心小棉襖什麽的,真可人啊。

“哎,默默寶貝,小楊哥給你說個笑話唄。”他這麽貼心,楊九暉又怎麽舍得讓他難受,既然煩惱是他惹出來的,他就有權利幫他好好解決。

“……嗯。”只管說,無論好不好笑,他都會笑的。

於是楊九暉板著臉快速說了:“其實在認識現在的對象之前我還是處男。”

“……”

???

說好的頭牌霸王花呢???

???

“我一直跟著的那個老板,”楊九暉諱莫如深地壓低聲音,神秘兮兮,“不太行。”

原來如此,不知道應旸知不知道。

怎麽聽都像是一樁驚天秘聞。

程默哭喪著臉,配合著擠出兩聲笑:“……哈、哈。”真心為他高興,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一沖擊。

“現在他死了,我樂得清閑。”楊九暉聳聳肩,特意說給他聽,“所以很多事沒必要想得太過糟糕。”

“嗯。”

一圈逛下來,已經是夜裏八點了,窗外燈火通明,窗內他們卻剛從一片黑燈瞎火的區域中離開。

裏頭賣得是一些新奇的“小東西”,程默在楊九暉的介紹下不得已挑了一筐,紅著臉自己結了賬,等這邊的工作人員連同衣服在內,給他們一起打包寄回去。

楊九暉足足掃了兩大箱存貨。

對此,他的說法是:“有個神經病,衣服總壞,只能一次性多買一點。”

程默很是羨慕。

他和應旸的穿衣風格不同,非但給不了他意見,也不敢幫他瞎買,唯有一起逛街的時候看著他親自去試,商量著來。

從“賣衣服的”工作室裏挑了兩套衣飾分別裝進紙袋,楊九暉又帶著程默到樓下的養生會館體驗艾灸。

盡管東都塔內空調開得很足,身上也沒出什麽汗,楊九暉仍然覺得自己灰頭土臉的,渾身不舒快。

從會所配備的淋浴間裏出來,腰間只圍了一條浴巾,楊九暉放任自己軟軟地趴到床上,松了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程默才扭扭捏捏地走了出來,見他閉著眼睛,不曾留意自己,趕忙踮起腳尖溜到床上,迅速趴好,同樣松了口氣。

只是原因不大一樣。

灸療師在背上專業地忙碌著,呼吸間滿是艾草的清香,熏得人心舒神弛。

程默身上布著好些暧昧的痕跡,楊九暉也不少,所以誰也沒臉笑話誰,直接睡過去完事。

由於手機調了靜音,以致屏幕在一旁亮了半天程默都沒有反應。

找不到他的應旸只能把電話打到楊九暉那裏。

“說。”楊九暉被他鍥而不舍地震醒,眼也不睜,指尖胡亂一劃就接了。

“我老婆呢?!”

“在邊兒上,正按摩呢,舒服得睡著了。”

“操,誰給按,男的女的?!”

“……中醫阿姨。”

“……行吧。”應旸很快又問,“怎麽跑去看中醫了。”

“累啊,過來艾灸。”說著,楊九暉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來了氣,“光準你們這些臭男人一個勁兒折騰人,還不許我們保養一下是吧?!”

“我……操?”應旸讓他說懵了,低聲反駁了句,“我又沒折騰你。不扯那個,內什麽,你們啥時候能結束,我準備出門了。”

楊九暉看了眼時間,將近九點:“我一會兒帶他過去吃點東西吧,晚點張局走了你們再一起回去。”

應旸沈默片刻:“行。”想了想,又說,“我現在出門,和你們一起過去。”

楊九暉笑他杞人憂天:“得了,有我看著你還不放心麽。”

“……我就這一個老婆!能不小心麽?!”

“我保證,就算我有事,他都還好好的成不?”

“那也不行,你要傷了我照樣賠不起。”電話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應旸緊趕慢趕出了門,不由分說地甩下一句,“原地等著,我馬上到。”

“哦。”隨便吧。

楊九暉撇撇嘴,掛斷電話,結果下一秒就從床上起來,示意屋裏人離開,從紙袋裏抽出新買的衣飾穿戴好,叫醒程默。

“寶貝醒醒。”

“……嗯?”程默睡得不沈,聽見有人叫他,很快就睜開了眼睛,下意識揉了揉。

楊九暉滿心失落,還想趁機在他臉上捏一把呢,看著就是手感很好的樣子,感覺怪可惜的。

出於對應旸的嫉妒,楊九暉把另外一只紙袋遞到程默跟前,決定暫且把人拐跑:“咱們該走了,快換衣服吧。”

程默不疑有他,乖乖坐起身來:“噢。”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說過默默會主動買“小東西”der!成就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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