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女孩不見了,她的背包也不見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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怖血泡,出現在眾神面前,堅毅不屈的眼神閃著光芒。

眾神惶恐地看著她。她身上的燒傷如此嚴重,她仿佛對此無知無覺,並沒有感到痛楚。

“我想清楚了,我沒有罪,為什麽要受你們的審判?!就算渺小地如同蜉蝣,可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你們的正義而死的!就算死,我也要為了自己的正義!”

“不能讓她逃脫!”冥王大喊。

火神的火焰再次席卷而來,如一張火網將她覆蓋。海上狂風突起,巨大浮萍被掀翻,不少神祇來不及施展神力便跌入海水中。她乘亂鉆入海中,熄滅了身上的火焰。身體接觸琉璃海水,感到清涼舒爽。她抓住也落入水中的塔納托斯。

她憐惜地看著他的臉龐,“不是要殺我嗎?怎麽自己就昏過去了呢?” 抱著他在海水中浮浮沈沈。他閉著眼睛,沒有淩然的氣勢和冷酷的神態。長長的睫毛顯得天真可愛,只是眉心微蹙,像是在默默忍受著什麽。喻初藍的眼淚還沒有流出就融進了海水中。

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遇到你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渴求幸福原來會是這樣的痛苦。”

冥王在一片混亂中找到了在海面漂浮的喻初藍,用神力激起巨浪,將她和塔納托斯從海中托起至半空中。

“磨羅可能出關了,布陣擊殺魔女!”冥王高聲下令。

“冥王,不可呀!塔納托斯還在她手上!”

“魔女!將塔納托斯還回來!”冥王氣急敗壞地喊道。

喻初藍沒有聽懂他們的語言。她緊緊抱著昏迷中塔納托斯,防止他墜落到海面。

“來不及了。立刻布陣!” 冥王盯著喻初藍懷中的塔納托斯,痛心疾首地說。

他一聲令下,神祇們施展神力,鎧甲上身,各執兵器,從四面八方將喻初藍和塔納托斯團團圍住,如同天羅地網。見到這樣的陣仗,喻初藍的心慌亂了起來,她意識到他們想要做什麽?

“住手!”她焦急地喊道,“你們的目標是我,先讓他離開!不要傷害到他!”

立刻有東方神祇向冥王解釋了她的意思。冥王面色冷峻地將海浪分成兩撥。

喻初藍放開塔納托斯的手,看著他隨著海浪回到神祇的陣營中。“塔塔……”她目光依戀不舍地望著他,嘴中喃喃道:“你還沒告訴我,那晚你在臺上望著我,唱的是什麽歌?怕是我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神祇們的力量已經發揮到了極致,迸出如電光般耀眼的火花,在她頭頂的高空是強大的神力結成的火球。

熾白色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只聽得一聲巨響,火球向她沖擊而下。炙熱的火焰將周遭空氣迅速升溫,一股強烈的熱流已經波及喻初藍的身體,她被熱流震飛。透明海洋在視線裏旋轉。火球帶著燃燒的火焰俯沖而來。

她睜開眼,看著在她的頭頂不遠處停止不動的火球。它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控制住,動彈不得。

喻初藍的臉頰發燙,感受到了魔血在皮膚底下湧動。她心下了然,與她息息相關的磨羅已經出現。

“抱歉不能如你們所願。”她神色黯淡地對神祇們說道,“在我沒見到他之前,還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

身下的巨浪消散無蹤,空氣恢覆清涼。她向海中墜落。並沒有想象中的海水沒過她的頭頂,先是脊背,接著頭部也隨著她的跌落被狠狠地撞在堅硬的地面上。她驚呼著坐起來,詫異自己的身體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四下看時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古樸的房間內,空無一人,木制紫黑色鏤花門窗敞開,門前的香爐內煙霧繚繞。

她驚愕地站起身,在房間內走動,身上的諸多傷口不停地有血滲出滴落在黑色的木板上。木板光滑如鏡,倒影著喻初藍仿徨的身影。

“我先幫你止血吧。”

喻初藍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那天在夜暝森林中遇到的男子。

“是你?”喻初藍驚訝地看著他走到她面前。

他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你能聽懂我說的話了?”喻初藍問。

“這種語言是城主特地施法放入我的語言庫中的。為了方便照顧你。”

“城主?”喻初藍納悶地問道。

“他是磨羅。”類兔說,“我是他的侍從。類兔。”

喻初藍先是一怔,接著她感到有什麽東西在撓她的腿,低頭一看,眼眸中露出驚喜的亮光。“類兔獸!是你呀!”她將它抱了起來,舉到面前。“你,好像長大了不少呢。”

“你見過類似的小獸嗎?”類兔註視著她。

喻初藍聽得一片茫然。“難道這不是我在箋住那見到的那只?”

類兔的臉色變了又變。“你見到的是……我最小的孩子。”他的心裏震驚於孩子還活著,那麽。是箋住他……類兔的眼睛陡然濕潤。

“哦,原來如此。”她點著頭喃喃道。“怪不得看著大了一號呢。”

“我先幫你止血吧。失血過多可不好哦。”類兔說。

喻初藍才回過神,發現自己將手上的血汙都擦到類兔獸雪球一般的身體上了。慌忙將它放下。

類兔將她引到內室。喻初藍的長發被燒毀,留下參差不齊的一頭焦爛斷發。房間放著一個圓形木桶,裏面裝著清水。她在水影中看清自己,長嘆一聲:“真是狼狽。”她用水洗了洗臉,臉上的蛻皮脫落粘在她的手掌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為什麽我不覺得疼痛?”

“我不能觸碰琉璃水會遭腐蝕,但是這水對你有益,請原諒,我不便侍奉你沐浴……”

類兔話還沒說完,喻初藍已經瞪著眼,擺著手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她幾乎是將類兔推出門外。關上門,舒出一口氣,看著自己被煙熏黑的皮膚,猛然想起忘了問最要緊的事:“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只記得渾身劇痛,快跌入海面時似乎是直接跌到了這裏。

她爬進木桶中,讓清涼的水浸泡身體,脫下破爛的長裙,洗去身上的油漬黑塵。清澈的水變得渾濁,洗凈後的身體到處都是燒傷的痕跡,觸目驚心的傷口。卻不覺疼痛。她失去力氣,靠著木桶,閉上眼。

她在水中小聲哭泣,失去痛覺令她惶恐。像是被噩夢困住,艱苦掙紮卻始終醒不過來。

類兔渾身包裹著一層看似防水的布料,開門進來,將換洗的衣服放在一旁。“你傷的很重,我來替你上藥吧。”

喻初藍抹去臉上的淚水,用琉璃水洗了臉。

“那個,你……是男的吧?”

類兔思索了片刻,“在我曾經的星球上,我負責孵化胚胎,但是生育的工作是由異性來完成,不知道在你的星球上屬於什麽類別……”

喻初藍驚奇地瞪著眼睛,“孵化胚胎?”

類兔垂眸一笑,“你所看到的是表象,我的真身是同那只小獸一般的模樣。”

喻初藍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你會孵化胚胎,很像我那裏的帝企鵝,我猜你應該是雄性類兔獸吧。那麽,你現在的表象是個男子。” 見類兔並沒有否認,她不由自主地轉過身背對著他。“那你為什麽成了現在的樣子?也是你的主人施的魔法?”

“是的。”類兔將濕漉漉的草綠色的藥膏抹在她的頭上,輕輕拍著。“先上藥吧。我們是不同宇宙,不同星球,不同種類的生物。構成身體的元素大相徑庭。這外貌並不屬於我。”

“很嚴重嗎?”喻初藍問。

“很嚴重。”類兔說。“如果你身上沒有魔血的支撐,恐怕已經喪生。”

喻初藍嘆出一口氣。“是磨羅救了我?”

“是箋住闖入他的閉關處,讓他去尋你。”

“箋住?”喻初藍訝異地張了張嘴,“那個瘋子一樣的人會救我?”

“他們都只是為了保護你身上的魔血。”類兔如實說道。

喻初藍認同地點著頭,仔細地思考著更為嚴峻的問題。“地球神祇要放火燒我,邪魔也不是來救我的。”她深深地嘆出一口氣。“說吧,磨羅會怎麽拿出我身上的血,它現在布滿我整張臉,是要把臉撕下來嗎?”

類兔將藥草倒進木桶,一邊攪拌一邊說:“你什麽時候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見城主。”

喻初藍吸了一口氣,心裏鼓聲大作,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恐懼。

“我身上為什麽會有他的血?”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在很久以前受了傷,有血落入了內宇宙。”

“是多久以前?”

“在恒古的花期前。”

喻初藍訝異地眨了眨眼。“那是多久?”

類兔思索了片刻。“按照你的星球時間,大概四千多年前吧。”他淡淡地說。

喻初藍一聽,便楞在那裏。四千多年了,怎麽會落入她的體內?

類兔小心翼翼地扶她起來,為她披上白色長衣。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磨羅為什麽只是凝望著他的星星,而不願意覆原自己。也暗自揣測過他的目的,以為他厭倦了孤立於世,要與宇宙同覆滅。但,見到這個身負魔血的人之後,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假設,他被自己的猜想所震驚。也許,長久以來磨羅在觀星壇上看的並不只是他的血。他只是單純地在看著她。

“磨羅城內的一切,也許都與你有關……”他喃喃自語道。

“這是什麽意思?”喻初藍不解地問。

“這是我所不了解的另一個世界。”類兔欠了欠身,便退下去。

他關上門,留下喻初藍裹著白色長衣,獨自迷惘神傷。

☆、一根頭發

磨羅在觀星壇上盤腿而坐。

“茫茫琉璃海,也只有你知道她在哪裏。”箋住坐在磨羅的腳下,低頭說道。“陌壞已經消失在內宇宙。”他從懷中拿出那一絲頭發,擡起頭定定地看著磨羅。

“只剩下這個。”他悲愴一笑,說:“這不是她的頭發……這是你的。”

磨羅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他睨了箋住一眼,註視著他手中的發絲,用手指輕輕撚起,攏進自己的頭發中。

箋住盯著磨羅。“我也是你的一根頭發吧?”他笑著流出眼淚,“我們都是。暮成、影空、陌壞和我。只不過是你用頭發變成的兵子,因為你的寂寞而衍生的玩偶罷了!”

磨羅有些不耐煩地朝他擺了擺手。“就算是頭發,你也是最讓我厭煩的一根。你們從我而來,由我的心性而生。只有你,一直悖逆於我。與我作對。”

箋住大笑。“我的一生都在與你作對。潛伏在你的影子下。想尋找你的弱點一舉推翻覆滅你的存在。而你,更是可笑至極。你的心性中居然生出另一個與自己作對的自己。”笑罷,他的表情歸於蕭索,理了理身上的衣擺。“煉化我吧。這是我作為箋住,最後的心願。”

“你身上已經沒有我輸入的魔力。煉化你,消耗我的能量卻於我無益。三千發絲,不差一絲。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好。花落後我便啟程。”箋住散淡地笑著。他垂下頭,嘆了口氣。“讓我再見她一面吧。從此以後我會將自己放逐在琉璃海,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磨羅沈默地看著他。半響過後才說道:“你那如花瓣般潔凈的手,放過了類兔獸,沒有傷害過內宇宙的任何生物,卻唯獨沾染了她的血。她的傷勢嚴重,外宇宙沒有可以治療她的物質。”

“你竟然也會在意一個生物的生死。你要的難道不是煉化她的肉身,吸取她身上的魔血嗎?”

磨羅的眼中泛著冷光。

“也許你真的不想……”箋住像是明白了什麽。“原來,你也有無能為力的事。要保住你自己,你必須煉化她,得到魔血。若你不提取魔血,你便會崩塌離析。你消失後,滯留在她體內的魔血跟著消失。她只剩下凡胎肉身,不是死於外宇宙的崩塌,就是死於琉璃水的腐蝕。不管你怎麽選擇,都保不住她。”

箋住爬上雁西閣的閣頂,見到那個在風中獨自端坐眺望的女子。花落花開,她一直坐在這裏。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手臂上的傷口貼滿白色花瓣,花瓣滲透著絲絲血跡,成了花的脈絡。她仿佛坐在懸崖邊,安靜地俯視著如黑淵的死亡。她終將跌落進去。但是她很平靜,沒有哀傷也沒有欣慰。

“你看到了什麽?”他來到她身邊坐下,他回憶起幼稚期時也曾隨其他三子一起爬上過閣頂俯視過這個世界。

喻初藍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中有迷惑。“箋住。這層外宇宙包裹著內宇宙?”

箋住點頭。“是。”

“而它又被琉璃水包裹。”

“是。”

“我坐在這裏尋找眺望著彼岸,視線裏卻只有無色汪洋。”她神色寂然。“類兔告訴我。根本就沒有彼岸,這個世界也是個圓,從這裏出發最終還是要回來。他已經眺望過千千萬萬次。”

“我可以替你去看看。”箋住微笑著看著金光點點下的琉璃海。“我要被放逐,我想走到琉璃海的對岸,如果有,我會通知你。”

喻初藍轉過頭,默默地註視著他。

“我是來與你告別的。”箋住說。他看著她被火燒卷的殘發,“都是我把你害成這樣。你恨我嗎?”

“我不恨你。恨是件痛苦的事。”喻初藍淡淡地回答。

“內疚也是。”箋住深深地吸了口氣。“我的本質還是與他一樣。惡魔的天性。”

“你想毀滅魔血罷了。”

“只有惡魔才會給傷害冠以理由。”他說。

“你是人還是魔?”她問道。他如少年般幹凈清新的形象印在喻初藍的眼眸中。

“我是沒有前生沒有來世的人。”他苦笑一番,“在你面前,我不能稱自己是人。對你來說我是魔。”

喻初藍垂下眼簾。

他接著說:“如果我有來世,我希望自己是個獨立的存在。”他久久地沒有說話,只是凝望著她的臉,“希望有與你一樣的心靈,才配擁有這一副人的皮囊。然後,坦然地自稱為‘人’。”

這樣無聲垂淚的面容,讓她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臉上擦拭。

“憐憫我嗎?你總是這樣毫無理由地憐憫他人嗎?”他眨了眨眼睛,眼淚便落得更加頻繁無措。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臉。“你不是憐憫我。你在憐憫這種痛苦。我沒有能力阻止他去一點一點地吞噬毀滅所有的生命。我也不能阻止他去煉化你,他的魔血若不完整,這層外宇宙會分崩離析。琉璃水傾入內宇宙,腐化所有的物質。”

喻初藍收回手,攏住自己胳膊。“你是在告訴我,我的結局無非是兩種,要麽自己死,要麽讓全宇宙與我陪葬。我好像已經躲不開這必死的結局。”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次沒有騙你。”他看著她,眨眨眼,想笑,卻終究笑不出來。“也是,邪魔的話又有誰會信。我也不願意去相信,只是,我賭不起。”他從懷中抱出睡著的小類兔獸,放在喻初藍的懷中。“替我交給類兔。這是他最小的孩子。告訴他,我不忍心。”

他站起身,看了喻初藍最後一眼。“我也不忍心看你的結局。我走了。花快落了。”說完便下了雁西閣。

四周寂靜,天空始終流轉著淡色金光。處在高處才發現,琉璃海水倒影著天空的光芒,金光點點。她聽到花朵落地時的沈悶的撞擊聲。放眼望去,磨羅城所有的花都落了下來。將山谷、湖泊、樹林染成了壯麗遼闊的深紫。

她懷抱著安然沈睡的小類兔獸,懷抱著沈重的生命。等待枝葉間再次綻放出細小的花蕊。

無意間觸碰到手上冰涼的‘黑夜罌粟’。在愛情中所受的挫折已經同花一起雕落。她閉上眼,呼吸平穩,心境平和。回到最初只有她自己的時刻。沒有誰可以一直守護著我,伴我前進。只有死亡如影隨形一生,時刻提醒,生命的珍貴。可是,我要怎麽做才不會辜負了這有幸為人的一世?

坦然接受屬於自己的歡樂與苦難。人生是一場回歸自己內心的修行。我要把心修補好,完整的自我,才有完整的感知。感知來路與歸途、使命的輪回、宇宙眾生。

再次睜開眼時,她感受到了傷口處的劇痛。她咬著牙,試著放空思緒,擡頭仰望天空。

☆、千百輪回

類兔將所有的孩子都圍在小柵欄內,防止他們玩爽時追逐地太遠而迷路。他帶著水滴果和花釀來找喻初藍。

爬上了雁西閣的頂端。“吃些東西吧。”類兔說。

他驚訝地發現她臉傷的肌膚原來是如此的白凈。“魔血褪去了。”表層肌膚離開魔血的支撐,燒傷的地方已經帶給她強烈的痛感。

喻初藍將懷中的小類兔獸遞給他。“箋住說他不忍心。”因為扯動傷口,她抽氣著聲音說道。

他接過孩子放進懷中,緊緊地抱著。

“他對內宇宙的眾生有一份與生俱來的憐憫,一生都在妄想毀滅磨羅,保全內宇宙的永恒安寧。但,這是不能夠的。內宇宙的逐一毀滅是它自身的規律。磨羅的誕生也源於此。”類兔輕撫著孩子身上的毛發,小類兔獸舒服地伸展開短小的四肢。他垂下眼簾,低聲說道:“你是他設計抓來外宇宙的唯一一個生物。我們都沒有料到魔血竟然藏在生命體之中。”

喻初藍將水滴果一顆顆地塞進嘴裏,細細品味。

類兔為她斟滿一杯芳香花釀。喻初藍也一飲而盡。甘甜迷醉的香滑液體順著嘴角溢出,她擡起手擦了擦,感到回味無窮。

“箋住死了。”他說。

喻初藍放下杯子。

原來他口中的告別竟是訣別。這個一身潔白花衣,嘴角含笑的男子,眉角眼梢卻是留著郁郁寡歡的印記,他仿佛一直被困在這片天地的夾層間,茍延殘喘,灑脫不得。

關於箋住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類兔是清楚的。他的屍體是在花落後被他發現。在花房的花叢中,冰冷孤獨。他用木棍刺透了自己的咽喉。木棍尖銳的一角已經被皮膚、肌肉組織磨得平爛。他想,他大概費了很多力氣與時間,忍受了異常的痛苦才結束自己的。

他的傷口沒有血跡。他是無血的,仿造的的生命體。磨羅不煉化他,他的屍體永久不壞。觸目驚心的殘忍會無休止地暴露在外宇宙之上。

“我能為他做些什麽?”喻初藍感到心裏沈重。

“他的遺體沒有歸屬。停放在花房內。”他說。“我認識他以來,他從未喜歡過任何事物,包括他自己。”他轉過身看著她:“自從見到了你。與他有著類似外貌的人類,他說突然不再厭惡這身皮囊。”類兔懇切地註視著她:“可以告訴我,人類處理遺體的儀式嗎?我想以他可以接受的方式對待他所剩下的軀體。”

“帶我去看看他吧。”喻初藍掙紮著站起來。類兔扶住她。失血過多,她艱難地站起身後感到一陣暈眩,急忙抓住類兔的手臂,稍作休息後,身上已是冷汗淋漓。

類兔為箋住擦凈身體,換上幹凈花瓣衣服,花朵都是肅穆的白。他們將箋住葬入白泥地,鋪上樹枝花瓣做棺,將花瓣撒入他的墓穴,覆蓋住他的軀體。

類兔一襲白衣,跪在箋住的墳前祭奠。為他擺上花釀、水滴果與鮮花。

“他救了我。替我隱瞞腹袋內的十個胚胎。最終,被城主廢了身上的魔力。但他卻說……求之不得……”類兔在箋住墓前喃喃道。“只有我知道他的弱點所在。他信任我,反被我利用。是我向他揭露了無望的事實。”

“事實即使絕望仍然勝過蒙蔽著他。”喻初藍說。“這是他的尊嚴。”

類兔在全身發顫不能自持。她轉過臉看他。他正在悶聲哭泣,淚水在眼睛裏匯聚滿溢,如雨滴落,浸濕衣襟。“我曾經失去了整個賴以生存的世界。現在,我又失去了同等重要的他。”

喻初藍咬著牙忍著痛,緩緩靠近,輕輕拍著類兔的脊背。

有風穿過夜暝森林,掠過白泥地,呼嘯而去。

喻初藍紅了眼眶,落下淚來。花落人亡。她不知道,她死後會有誰會為她落下悲痛的淚。在她的世界,再沒有人等待她回去。

身體已經支持不住,也許到了該去面對命運的終點了。她告訴類兔,她要見磨羅。

一拖再拖,心底有本能的恐懼。只是她沒想到,磨羅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她。沒有任何逼迫。

這層宇宙沒有金屬工具用以防身,她只折了一根折角堅硬尖銳的樹枝藏在衣袖內。她知道自己沒有力量可以與他對抗。她不能容忍讓自己毫無反抗就被邪魔降服。箋住的話仍舊縈繞在耳,他用生命證明自己。喻初藍的內心在動搖,但她仍然決定親自來判斷。

類兔將她帶去雁西閣頂層。他敲了敲門,“城主。”

門被自動打開,身穿紫色華袍的磨羅坐在觀星壇上背對著他們。喻初藍踩著木質地板走了進去。身後傳來門被關閉的聲音,她不由一震,深吸一口氣,並沒有再上前。

他轉過身,眼睛中閃動著華彩。“你來了。”他說。“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真的是你……”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幹澀不平。“為什麽等我?”

“你身上有我的血,我知道你終將回到我的身邊。我知道你並不樂意。”

喻初藍握著樹枝的手逐漸收緊,她又問:“你打算怎麽拿回你的血?”

磨羅城主上下打量著她。“首先,我要知道我的血被你轉移到什麽地方了,若不在表層肌膚,那麽我需要和你意念相連來探知它。”

“找到之後呢?怎麽取出?”喻初藍冷靜地問。

“需要你親自取出。”磨羅平靜地看著她。“如果你將它隱藏在魂魄中,只有煉化你,吸收血氣。”

“好。”喻初藍沈著地邁開步子走向他。

他如石膏般僵硬的臉上忽而揚起一絲微笑。他始終註視著她。

喻初藍在靠近他時,急速地將衣袖中的樹枝拔出朝他脖頸□□的肌膚上紮去。磨羅沒有閃躲,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對人下殺手。他長得與常人無異,眼神柔和地看著她。她提醒自己,他是魔。當樹枝抵住他的頸部時她的力量也在松懈。她下不了手。她的心裏盛著眾生。這一刻,她深深地體會到箋住所說的,輸不起。

整個人被他掀翻在地,他解開她的長衣,仔細查看她□□的身體。

類兔聽到房間內喻初藍的尖叫聲,他顧不上許多推開門,匆忙低俯在地。“城主,她的表層肌膚上已經沒有藍色印記。”

“哦?”磨羅低聲應道。

“城主,您的外表是男性人類。而她是……是……女……”類兔鼓起勇氣顫抖著說道。

磨羅似乎想起了什麽,他松開喻初藍。他對類兔擺擺手示意他退下。類兔恭謹地關上門。

“是我疏忽了……”他又端坐在她面前。“冒犯了你……”他擡起手靠近她,試圖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喻初藍氣得渾身發抖,背過身,迅速地整理好衣服後,轉回身在他臉上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別碰我!”她朝他怒吼。

磨羅對這記耳光似乎沒有感覺,他接著說:“我是沒有性別的。我的外表只是表象,是你的幻覺。”

他的周身開始散發出紫色光芒,漫延而出,將喻初藍籠罩在巨型光罩下。他伸出手覆蓋住她的眼睛。

喻初藍落入了黑暗雲霧中。收藏記憶的門緩慢而沈重地開啟。她隨著微亮的光源不由自主地進入。

她看到了類兔的身影,她叫他,他沒有反應。類兔仿佛是巨型的熒幕中的一個角色,他在扮演著另外一個人。

腦中轟轟作響,她幾乎要驚呼出聲。她捂著自己的嘴,倒吸著冷氣。她終於知道為什麽磨羅要將類兔變幻成女子的表象。類兔的表象,是她的前世。

她回憶起了她的前世。與類兔有著相同外表的女子,出生官宦世家,經歷家道突變、淪為藝妓、十八歲孤獨病亡。為人善良,終其一生,不被世人所愛。

她又再次看到了箋住,她的另一世。保家衛國的貴族青年,策馬崩騰在遼闊的草原之上。庶子的出生、生母早亡,不被父親珍視,因族中人犯了重罪,被株連在刑場之上。為人善良,終其一生,不被世人所愛。

輪回的每一世都像畫卷版展現在她眼前。每一世為人,都帶著邪魔的血,散發著紫色暗光,被人神共棄,孤獨一世,不得善終。

喻初藍眼裏淚光瑩瑩,觀看著她的生生世世。

她看到了皇室公子在光束照耀下的一生,他有著與磨羅一樣的外表。但他不是磨羅。他溫文爾雅、悲天憫人、才華出眾。只可惜……

喻初藍感到背後有人。他的聲音帶著憐憫的輕柔,“我的外表也來自是你千百次輪回中的一世,是我最喜歡的一世,這一世,我欣喜地看著你活過了及冠之年,成家立業。只可惜後來……”

“可惜……父賜子死……尚安覆請……”喻初藍流下了眼淚。

“我舍不得讓你就這樣被奸人陷害而死,消失在人世間。於是,我幻化成了你的樣子。公子扶蘇。”磨羅說。“‘扶蘇為人仁’,便是後人對你的評價。而我始終不懂,什麽是仁?”

“大夢初醒。”喻初藍喃喃著,眼神麻木如人偶。被世人的邪惡所害。每一次離別人世前,心裏都是孤寂寥落的。不曾想過,自己在悲涼苦痛的輪回中,始終有個觀眾。

“你的魂魄中帶著我的血,註定命途坎坷、不得善終。我一直看著你。一邊好奇等待著你魔性畢露的時刻,一邊我竟也學著你笑,學著你落淚。我從未關註過任何生靈。也許是太過寂寞,從此沾染了你的人性。可是……我等待了千年,你總是讓我失望。你的靈魂一直克制著聲勢浩大的魔性,沒有讓它洩露出來,所以,未曾被神明發現。即使生生世世被世人惡意相待,即使被奸人殘害,即使彌留之際時無人理睬。”磨羅說道。

她的眼淚如珠子般墜落。磨羅的聲音也在身後淡去。她在淚眼模糊間看到了她的第一世。一個整天從事體力勞動的小奴隸,疏落的金色卷發,湖水般的眼睛,面色蒼白。她被主人暴打傷害,夜裏高燒不退,神志昏迷。她以為有人來看望她,就努力睜開眼睛。星光從牛棚的的縫隙中灑落,她看到了一位秀美的少年披著夜色而來。他的眼睛沈痛地凝視著她。他在為她流淚。

她想伸出手安慰他,卻沒有力氣。而內心卻是歡喜的,第一次有人關心她,為她的苦難落淚。

喻初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地痛哭。她所看到的,是少年時期的死神-塔納托斯。

生生世世的痛苦輪回中,第一個為我流過眼淚的,是他……

我究竟為了什麽,墮入這蒼茫的人世間?

哭得累了,她在自己的眼淚中沈沈睡去。

她夢到了另一個世界。熟悉而遙遠。

祥雲朵朵、香霭繚繞、光明遍布,星辰懸掛在半空中,與日月同輝。

她看到自己在佛前發下大願……

願以身,受千百輪回之苦,感化磨羅,破除惡念障礙。

☆、藍色血液

她徹底醒了過來。哀傷、迷茫與苦痛已經褪去,眼眸中只有留下清澈。她推開窗子,空中金光流轉,雁西閣下蒼翠的群山密林,潔白的小花重新在枝頭綻放。

類兔見她出來,告訴她城主見她熟睡已經獨自去了山谷中的星星湖。喻初藍下了雁西閣,徒步進入深山中,心中無畏,安然自在。

遠處的湖水泛著冰藍的光。磨羅在湖邊徘徊,感覺她來,他轉過身看著她,面露微笑。

她目光柔澈地註視著他。“這是我們相遇的地方。”

磨羅微笑點頭。“你都記起來了。”

“是。”她說,“煉化我吧。是我打落了你的血,應該還給你。”

磨羅低頭望著平靜的湖面。“一直硬撐著,想等你過完這一世,再讓你回來……想看看結局,這一世是否會幸福。哪怕有一世是幸福的也好。”

“物質世界的幸福都是短暫的。諸多苦相,無窮無盡,如影隨形。我並沒有半分留戀。”她說。

“你是獨立的個體,只有你願意,我才可以與你意念相連,感知魔血的所在,從而煉化你,吸收魔血。”

“讓我與你意念相連。你遙望了我千年,可我卻不了解你。”

磨羅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雙手,覆蓋住自己的眼睛。喻初藍也閉上眼睛,用意念探尋著他。

她進入了他寂寞無聲的天地。

空洞寂靜,沒有生命。他包圍障礙著內宇宙。在恒古不變的時間裏形成靈智。

億萬年的孤寂令他生出魔性,宇宙之外的宇宙為何沒有生命?這裏比任何一個內宇宙都要更廣闊,是天外之天的超然存在。他開始嫉妒內宇宙,痛恨所有的生命體。

強大的邪惡意念可以毀滅所有帶有生命跡象的星球,讓宇宙內的物種絕跡。每摧毀一個星球,都會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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