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紀修遠不知道小騙子怎麽了。

這小騙子臉皮向來厚的很, 不管自己說了多難聽的話、做了什麽樣的事, 也總是或促狹的回嘴, 或笑瞇瞇的看著自己,從來沒有露出過現在這種表情。

既失望,又隱隱約約透著股子悲傷的勁兒。

呿,不過是拍開他的手而已,自己被他換著花樣騎了一晚上,還沒有這樣矯情呢!

“是,所以我才會說, 今後大家當作什麽都沒發生。”紀修遠回答的理直氣壯, 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那根鉑金鏈,“幫我撿起來。”

棠璃默不作聲把沐浴球遞給紀修遠, 然後彎腰將鉑金鏈撿起來, 替紀修遠重新戴上。

這條鉑金鏈子,確實是高僧開過光的好東西, 可以趨福避禍、屏蔽氣息以隔離鬼穢不祥。

對於找不到同類作伴兒這種事,棠璃在大荒山前後養了十八房媳婦,失望了幾百年,其實已經習慣, 或者說認命了。

這次下山的初衷,他並不是抱著一定要找到同類的想法,而是受到話本子影響,覺得人類說不定也可以。

紀修遠不是小狐貍精,他雖說感到失望, 其實仔細想想,並沒有多麽重要。

畢竟他們已經……有了魚水之歡、夫妻之實。

但是,紀修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他。

從來都沒有。

一切不過是因為他一直被人所愛所追逐,對自己的容貌魅力過於自信,又自作多情,被“小狐貍精”的存在沖昏了頭腦。

在幻境中甘願為他擋刀的張徵……並不是現實中的紀修遠。

不過,他千歲狐王也不是那等想不開、放不下的人。

“好。”棠璃替紀修遠戴好項鏈之後,緩緩開口,“往後,我們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說完,棠璃閉了閉眼,覺得實在是沒辦法再繼續面對紀修遠,於是轉身走出浴室,走出了客房。

正午的陽光過於明亮又鋪天蓋地,這一驟然踏出室外,照的他眼前有些發花。

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拿著鑰匙,打開了旁邊的客房,然後氣勢洶洶一腳踹開房門走進去,緊接著裏面傳來劈裏啪啦砸東西的聲音,以及女人憤怒的大罵聲:“你這個狐貍精,竟敢勾引我老公?!”

棠璃再聽到這一聲“狐貍精”,自然不會像從前一樣傻乎乎以為,指的是真正的狐貍精。

周圍圍了一圈人看熱鬧,棠璃見其中一個人臉熟,是他昨天喊過“哥哥”的,於是走過去問那人:“狐貍精……還有成了精的狐貍,指的是什麽啊?”

這種問題,恐怕連高年級小學生都知道。

然而被棠璃這樣的美少年,目光澄澈的望著,對方非但不覺得他無知,反倒覺得他應該是出身優良、被家裏保護得太好,於是帶著半調戲的意味,笑著給予解答:“狐貍精嘛……一般來說都是妖嬈嫵媚、會勾引人的禍水嬌娃;成了精的狐貍,則是代指這個人精明狡猾。”

棠璃點點頭,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什麽錯誤。

他自己本身是狐貍修煉成精,又涉世尚淺,就理所當然、先入為主的認為,“狐貍精”只有一種含義。

卻沒想到,人類已經將這個稱呼,衍生出了這樣多的內涵。

這個島,真是他的夢碎傷心地。

棠璃連一刻都不欲再在此處停留,於是緩緩走到無人之處,隱去身形,使了個縮地法兒,須臾之間千裏而去。

反正他還留了個影身在島上,不必擔心被識破。

另一邊,紀修遠此刻還躺在客房浴缸裏,手裏拿著個沐浴球,咬牙切齒的給自己擦身。

雖說“忘記昨晚”是自己提出來的,但這小騙子……踏馬也答應的太幹脆了吧!

而且扭頭就走,完全不顧身體酸痛兩腿發軟的自己。

什麽渣男!

等自己回去,就把之前訂好的機票給這小騙子,讓他早點滾回鳳城!!

……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所以棠璃到鳳城之後,並沒有立刻回酒店的住所,也沒有見王瞎子或者他的任何一個信眾,而是搖身一變,化作個普通的青年,在城中信步而行。

他來鳳城也有兩三個月,卻一直忙著安身立命,以及學習常識、沈迷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現代科技,並沒有好好在城裏閑逛過。

棠璃怕熱,而城裏仍舊很熱,比不得山裏和海島涼快。

反正現在這個樣貌,棠璃是打算用過即拋的,所以不再忌諱在人前使用法術,當即往自己身上施了個“清涼咒”,於是在炎炎夏日的街道上行走,也就不覺得那麽酷熱難耐了。

狐王素來講究愛美,他本人雖然認為現在的外表“很普通”,但其實還是算得上身形高挑、幹凈俊秀,走在大街上時不時能收獲回頭率的那種。

他先是去了桃花塢,打算大吃一頓以解心中煩憂。

誰知道人的心情不好,吃什麽都索然無味,棠璃埋頭吃到第十六家館子,望著眼前堆積成小山的二十幾只面碗,深深嘆了口氣,決定不再繼續。

然後起身離開,只在桃花塢的街頭巷尾,留下無名小哥大胃王的都市傳說……

緊接著去朝天巷古玩市場,打算看看有什麽合心可意的物件兒。

棠璃從來沒有刻意去研究過古董的年代真假,但他每年都要過生日,洞府裏幾百年攢下來一大堆,就算平常用的一鍋一碗、一瓶一罐,拿到人間也都是不得了的物件兒。

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過,古董是不是真的,他只要看上幾眼,最多拿在手裏稍微摸一摸,就能分辨出來。

曾經有位成為“公民”的末代皇帝,也擁有這樣的本事。

就算沒有學習過相關知識,可自打生下來就見慣無數真古董,還能隨意觸摸把玩,假貨在這位末代皇帝眼裏,完全無所遁形。

而古玩市場的魅力,無非是“撿漏”。

也就是花費相對較少的錢,買到價值較高的真品。

棠璃到古玩市場最熱鬧的“撿漏街”逛了一圈兒,發現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假貨,只在攤子上看到兩件真古董,卻嫌其品相較差,不夠格做他的收藏,買下後轉手賣掉,倒是賺了一筆。

去過桃花塢、朝天巷這兩個地兒,都覺得難以解憂。

棠璃又偶然遇見一家三口滿臉帶笑前往游樂場,而且去那裏玩的人,基本上都是高高興興的模樣。

於是棠璃買票進場,開始蹦極、劃船,騎旋轉木馬,坐雲霄飛車……總之哪裏排隊的人多就往哪裏湊,玩了個不亦樂乎。

這些游戲對狐王來說,其實都說不上刺激,挺多還算有趣。

不過,被四周孩子們的笑聲包圍,被歡快的氣氛感染,棠璃的心情終於有所好轉。

走到一幢人流量較大的鬼屋前,就看見個頭頂毛發稀疏的矮胖老頭兒,偶爾抹一把熱出來的汗水,站在那裏變魔術。

是最簡單、又帶點互動那種。

一副撲克牌,讓你猜是什麽點數花色,然後他馬上從裏面抽出正確的一張,展示給你看;一根看上去打了死結的繩子,讓你把兩端捏在手裏,然後他吹一口氣,你往兩端一拉,死結就被拉開。

或者伸手從你的頭頂憑空抓兩下,抓出一朵玫瑰花,再笑著遞給你。

雖然手法簡單,而且網上都有揭秘,在這個時代基本上沒什麽人會覺得稀罕,但哄哄小孩子開心還可以,時不時有人往他身邊的罐子裏丟幾個鋼崩兒。

棠璃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覺得……嗯,能讓別人開心,挺不錯的。

仿佛,自己也能感染到快樂。

棠璃自忖術法高強,頂著這個隨時可以拋掉的殼子,無需忌諱太多,當下有些技癢,就走到那變魔術的老頭面前:“我也可以在這裏變戲法嗎?”

他下山之後,在廟街和王瞎子混過一段時間,多少明白些世情,知道這舉動相當於砸人飯碗。

他只是想讓自己開心開心,但對這老頭來說,可能就是用來討生活的唯一方式。

所以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只是玩玩,賺到的錢都歸你。”

老頭拿出手巾,抹了把汗水,望向棠璃,眼睛變得比之前明亮許多,倒是挺健談:“歡迎歡迎,這位小友也是魔術愛好者啊。”

“嗨,錢不錢的無所謂,我是退休後沒事兒,過來這裏表演,圖個熱鬧樂呵,一天下來也賺不了倆。以後,大家可以常常過來交流經驗啊。”

說完,主動退到旁邊,把場地讓給棠璃。

既然如此,棠璃也再沒有什麽可顧忌的,手腕微抖,手裏就出現一塊很大的藍色綢布。

然後展臂將綢布往前方一拋,綢布卻並未落地,而是懸浮於半空,四角筆直挺括,像是罩著個什麽東西。

棠璃再將綢布拉下,他原本空蕩蕩的前方,就出現了張半米寬、一米長,光滑錚亮的木桌。

這一幕,頓時就留駐了不少目光和腳步,周圍原本稀稀拉拉的人群,逐漸變得稠密起來。

老頭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直,上前敲了敲那木桌,確實是沈重的實心木頭,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做為資深魔術愛好者,據他所知,這樣的魔術效果,雖然很多魔術師都能表演出來,但人家那是在特定的場所提前做好各種準備,而且往往有一個團隊幫忙。

可這個地方,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就是塊普通空地。

而棠璃,剛才是穿著露胳膊露腿的夏季衣裳,雙手空空走過來的。

這位小友……很不簡單哪。

棠璃站在桌子前,看著逐漸圍攏過來的人群,心想——

初來乍到,就先表演個簡單的吧。

隨即清了清喉嚨,微笑面朝圍過來的人群開口:“接下來我要表演的魔術,叫做‘通天百花樹’,小朋友們都喜歡什麽花?”

俊秀的大哥哥親切提問,周圍就有小孩子七嘴八舌開始喊——

“牡丹花!”

“蘭花”

“桃花!”

“李花!”

“梔子花!”

“喇叭花!”

“……”

棠璃記下,然後雙手朝下微按。

隨著這一按,自木桌的桌腿處,六七根手指粗細的深綠藤條晃晃悠悠地生長出來,然後迅速變粗變長。

它們如同互相嬉戲的蛟龍,在眾目睽睽中彼此纏繞盤旋著向上,直沖青天雲霄。

“哇……”

游客們紛紛仰起頭,只見那幾根藤條已經結成水缸粗的一大束,其前端探入雲層深處,根本看不清盡頭在哪裏,一個個目瞪口呆。

棠璃打個響指,藤條上就如同雨後春筍般,爭先恐後冒出嫩綠的葉片,以及各種顏色大小的花朵。

有牡丹花,蘭花,桃花,李花,梔子花,喇叭花……

這些花千姿百態,有草生、木生還有水生,開花的季節也不盡相同,此刻卻都同時生長在一束藤蔓上,馥郁芬芳的香氣四處飄溢,引來了成群蝴蝶,繞著花朵兒翩翩起舞。

這時候有人開始掏出手機拍照錄視頻。

又有那膽大的孩子跑過來,從藤蔓上摘下幾朵花,拿在手裏,或者插在頭上。

棠璃並不曾阻止,只是笑瞇瞇的看著,又打了個響指。

周圍人群發出驚呼,齊齊倒退兩步。

通天藤蔓忽然在高空中“砰”地一聲散開,然後驟然於眾人眼前消散,無數失去了憑依的花朵,如同彩色的雪片一般,紛紛揚揚,自半空中飄舞墜落。

很多人想要伸手去接,卻沒有任何人能接住。

只因為這些花朵只要被人輕輕觸碰一下,就會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在空氣中。

孩子們之前拿在手裏、戴在頭上的花,也都跟著盡皆消散。

到最後,就連棠璃跟前放著的那張沈重木桌,也不見了。

棠璃站在原先的空地處,躬身為禮,滿場掌聲雷動,裝錢的罐子最後滿到溢出來,被無數粉紅深藍的鈔票淹沒。

表演完畢,和老頭道別之時,老頭熱情道:“我姓周,小友叫我老周就行,不知道小友貴姓啊?”

“我姓李,叫李唐。”棠璃想了想,把自己的姓名顛倒過來,“您叫我小李就好。”

“那小李,明天還過不過來啊?”互通姓名之後,老周把錢鈔收在一個小布袋子裏,遞給棠璃,眼巴巴看著這位小友,神情滿含熱切期待。

他現在已經非常清楚,他跟這位李唐的魔術,就不是一個層次的,根本沒辦法學習交流。

但不妨礙他作為觀眾欣賞是不?

棠璃收下布袋,朝老周笑笑:“還會過來。”

他實在是不想面對之前發生的糟心事,就暫時以“李唐”的新身份,好好在外散心一段時間吧。

……

紀修遠艱難的自己洗過澡,又艱難的走下游輪之後,就按照原計劃,找了個機會,把機票甩到小騙子臉上。

小騙子倒是挺聽話,拿過機票等證件,二話不說打包默默離開,連紀修安都沒告訴。

這一點令紀修遠感到很滿意,覺得小騙子還算上道。

因為怕弟弟知道後當面跟自己鬧,再加上是個操勞命,擔心國內的工作,紀修遠自己也偷偷摸摸訂了第二班機票,跟棠璃前後腳離島。

坐了大半天的飛機,回國剛在勞斯萊斯上打開手機,就看見上面有怎麽拉都拉不到盡頭的未接來電——

全是紀修安的。

這小子……是跟自己急眼了嗎?

手機開始在他掌中震動鳴叫,顯示出紀修安的號碼。

紀修遠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電話彼端傳來紀修安焦急的聲音——

“哥,嚇死我了,總算打通你的電話,小棠有沒有跟你在一起?!”

紀修安為人向來溫和如春風,紀修遠很少聽到弟弟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當下有些錯愕:“沒有啊,怎麽了?”

紀修遠聽到弟弟深深吸了口氣,繼續用那種焦灼的語氣道:“小棠坐的是哪班飛機?!”

他這時候也開始覺得不對勁。

棠璃的飛機票是他給訂的,他再清楚不過,於是報出棠璃搭乘的航班。

“哥,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可以這樣?!”電話彼端紀修安的聲音,竟然透出傷心的哭腔。

“怎麽,你跟我這兒撒什麽火?”紀修遠詫異,同時心裏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我還不都是為了你……”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你去網上搜一下小棠的航班,你去看一下新聞啊!高空墜毀,無人生還!!”

紀修安憤怒咆哮後,哽咽到說不出話,掛斷了電話。

紀修遠像是中了定身咒一般,手裏拿著手機,僵在汽車的座椅上半天動彈不得。

一股冰冷寒意,自他的心頭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小騙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