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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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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什麽好說的?”

其中一個家丁不耐煩的上前,伸手推了把張徵:“去去去,別多管閑事。”

張徵卻沒有退開,仍舊道:“她是殺了人,還是欠了你們的錢?若是殺人自有官府捉拿制裁,怎能濫用私刑?若是欠錢,好生討還便是,她年老體邁跑不到哪裏去,當街拉扯亦是無用,莫要傷了人。”

其實這老婦按照現代人的標準來說,倒也沒有多老,不過四十開外的歲數,才能令二十歲的張徵想起自己的娘。

但古代人平均壽命三十多,外加底層階級的百姓生活營養條件不好,人比較顯老,跟現代人的四十多歲根本不是一個概念,所以這個年紀就能稱之為“老婦”了。

“她男人偷了康穆伯府的東西,原是要拿家裏的女兒相抵,誰知她男人和女兒都跑了,不知所蹤,家中只剩得這個婆子混淆視聽。”家丁見張徵是書生打扮,知道大半是進京趕考的舉子,有功名在身,倒也不願多生事端,臉上帶了傲氣自報家門,“不關你的事,別過來摻合。”

棠璃一聽“康穆伯”這三字,就覺得心頭咯噔了一下。

他已經阻止張徵住進山上的寺廟,卻還是避不開真實命運的軌跡嗎?

那老婦果然仰起臉,神情痛楚、淚流滿面的大喊:“我老伴兒沒有偷東西,是伯府薛管家看上了我家女兒,誣陷於他,想要強迫我女兒做妾!我女兒才剛滿十五,怎能與五十多歲,比她爹歲數還大的薛管家做小?!”

老婦發出悲鳴:“伯府勢大,任意構陷汙蔑。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就不是人、不是命了麽?!”

“喲嗬,薛管家看得起你女兒,是你女兒的福分!”一個混不吝的家丁跳出來,指著老婦訓斥,“當初薛管家也是想正正經經給聘禮,用轎子擡你女兒進門的!如果事成,你女兒自是從此吃香喝辣,糠籮篼跳到米籮篼裏去!若不是你們這家人給臉不要臉,又怎會落到這個田地!”

天子腳下,伯府的一個管家,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當眾欺男霸女,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

張徵聞言,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做為一個熱血青年,當場頓時勃然大怒,雙拳緊握就要上前護住老婦,管管這不平事。

棠璃看到不遠處,微服的天子正帶著幾個侍從,朝這邊走過來。

此處的一切,皆為紀修遠的前世幻境,身邊的這些人和事物雖然真實存在過,對棠璃來說卻都不是真實的。

因為無論行善還是作惡,被冤屈還是刻意構陷,天子還是權臣,所有這些活在六百年前的人,都已經在歷史的長河中化為塵灰,掩入故紙堆中和荒草黃土。

所以棠璃一開始並不想管這些事,此刻卻不得不管了。

張徵還沒有來得及舉步,就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掠至老婦身前,然後只聽得數下“咻咻咻”的破空聲,那些家丁們的臉上身上出現道道皮開肉綻的血痕,紛紛呼痛後退散開來。

“不過伯府的一介管家,就敢在天子腳下仗勢欺人。你們這些家奴,眼裏究竟有沒有天子,有沒有王法?!”

棠璃白衣翩躚立於家丁們的面前,身形挺拔修長、肅肅瀟瀟,手中執一根漆黑發亮的長鞭。

配上那艷殺眾生的容顏,當真是倚馬斜橋、花間喝道的場面。

就連那些被他鞭打過的家丁們,也錯愕在原地,怔怔的看著他發楞,一時間回不過神。

微服的天子走過來,剛好看到的就是這幕。

張徵擡眼望向棠璃瑩然如玉的美好側臉,不由暗嘆——

棠兄果然與我是意氣相投的知己,他所作所為,皆是我想做想說的。

胸口處升起絲絲暖意,又有懵懂情愫如同初生的小芽,不知不覺悄悄在心尖兒卷開一瓣綠。

見棠璃鎮住一眾家丁,張徵便過去扶起老婦,溫聲安慰。

“你、你給我等著!”

家丁們回過神之後,眼見不敵棠璃,色厲內茬的拋下話,就連滾帶爬的離開。

天子在旁拈了拈修理得整齊的短須,幅度不大的點了點頭,也沒有在此多作停留,帶著幾名侍從轉身走了。

棠璃松了口氣。

因為門閥勳爵們的坐大,天子在國事上受到牽制,顧忌很多,並非乾綱獨斷,導致治理不能清明,才屢屢出現這些明目張膽、跋扈欺民的事情。

皇城根兒、天子腳下尚且有勳貴如此橫行,更何況別的州縣郡府?

更何況這些門閥勳貴們還關系盤根錯節,互相通婚抱團,從而成為國家輕易動不得的潰爛毒癰。

他剛才說的一番話,其實就是張徵曾經在寺廟中說過的,字字句句打動聖心。

是張徵的權傾朝野、登雲之梯;也是張徵魂斷處的萬人唾罵,斧斫刀劈、血肉成泥。

送佛送到西,棠璃鞭退家丁,總不能放任老婦繼續在這裏自生自滅,於是兩人就帶老婦去了“雲客來”,讓出一間廂房與老婦居住,棠璃與張徵暫且同住一室。

再怎麽說,他倆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舉子,康穆伯府的管家雖然為非作歹,說白了不過一鷹犬下人。

別看家丁們當時叫囂得兇,想要真的對他倆下手,不比對付老婦一家,肯定是有所顧忌的。

果然,老婦在廂房平平安安住了小半個月,都沒有任何人找上門。

反倒是聽說康穆伯府的薛管家,因為貪墨主家銀錢財物、做了一些不仁不善之事,被放到了莊子裏去,伯府又換了個新的管家。

張徵並沒有疑心,只以為是事有湊巧、惡有惡報。

棠璃卻知道,這是天子出手了。

天子雖被門閥勳爵所牽制,但身為天下共主,想收拾個無關緊要的奴仆,還是輕而易舉的。

老婦得知此事,便含淚與棠璃張徵拜別,說是惡人既除,便要回家等待她的丈夫和女兒團聚。

而老婦離開之後,張徵卻也沒從棠璃的房裏搬出來,而是退掉了老婦暫住的那間房,繼續與棠璃同居一室。

張徵是這樣想的——

棠兄雖說看著不怎麽缺錢,但根據這段時間的相處來看,肯定也不是大富大貴人家的出身。

若非如此,身邊怎會連個隨從書童都沒有?

這一科若是中了,也不過是個俸祿微薄的六品七品,後續打賞備謝師禮交游都要花費銀錢;若是沒中,無論是返鄉還是留在食宿物價昂貴的京城,也少不得用度開銷。

棠兄性情高潔、目下無塵,不會多理這些俗事,自己總要替他考慮,能省一點是一點。

當然,這只是張徵用來說服自己的表面理由。

實際上在他的內心深處,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地方,有一株情藤已經深深的紮下根須,一日比一日枝葉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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