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即將快要十八歲的時候, 我遇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出現讓我覺得, 這可能是老天爺饋贈給我的一個禮物, 雖然我和她..都是女生，但是我當時根本就沒有那麽多覆雜的想法, 因為美好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每當我擡眸望向她的時候，她的眼中無一例外都閃爍著亮晶晶的星星, 一閃一閃, 漂亮極了，這樣的光芒仿佛要照耀進我的心裏。

她是來幫我們寫生老師代課的，據說原來的老師得了重感冒, 根據醫囑需要在家裏靜養幾天才行。

“大家好，從今天起我會給你們代上為期一周的寫生課。”她擡手撩了撩額間散落下來的發絲，輕輕地將它別在耳後, 一雙閃耀的星眸帶著盈盈笑意：“我姓舒，你們稱呼我舒老師就行了。”

舒老師, 我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裏。

就是不知道她的全名是什麽呢？

可能是由於性格過於害羞和內斂的緣故, 所以即使是很好奇我也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沒有上前和她搭話。可是我能夠按耐住，不代表其它的同學也能夠按耐住..年輕又漂亮的女老師，說起話來也是詼諧有趣極了, 很快就和同學們打成了一片。

我從一起寫生的同學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舒靚, 名字和人一樣有趣。

即使原來的寫生老師病了，但是我們的課程還依然不變，舒老師帶著我們前往戶外寫生。彼時我報的這個藝術生覆讀班是私人承辦的，所以比之一般覆讀班的物質條件也好上不少。

一周七天, 她有一半的時間帶著我們在外寫生游玩。

她說，比起總是待在四面都是墻壁的畫室裏，出來走走更能夠找到畫畫的靈感..這樣的話乍一聽起來似乎是在胡說八道，其實可能真的是在胡說八道...

可是我似乎真的找到了所謂靈感，畫了一張尚算完美的——人像素描出來。

就當我在自己無比滿意的作品上塗上最後一筆之後，還沒有來得及放下畫筆的手忽然就被捉住了。都不等我擡頭，一道揶揄的聲音就已經率先傳入了我的耳朵裏，仿佛伴隨著這西湖邊時而蕩起的微風，一起飄入我的心間，帶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漣漪。

“今天的作業是畫西湖的景色，可是你為什麽偷偷畫呢？”她語氣很輕松的樣子，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為我擅自更改作業主題而生氣。

或許是我的畫畫得太好了？

我在心裏沾沾自喜的想著，絲毫不誇張的說，這幅畫確實畫得很好。

也是我來寫生基地之後，畫出來的最滿意的一幅作品。其實如果她要責罵我的話，我也是有話辯駁的——作業的主題既然是西湖的風景，那麽站在西湖邊的我們，包括老師在內也都算是風景之一不是嗎？

所以我畫老師你的肖像畫，好像並沒有錯。

可是她並沒有責難我，反而看著這幅畫越笑越開心，最終——

“你叫什麽名字？”她開口問了我的名字。

“阮真。”

我暗自壓住想要瘋狂上揚的嘴角和漸漸開始加速的心跳，臉上裝出一副很淡然的樣子..可是壓住了上揚的嘴角，卻沒能壓住上揚的眼尾。

我不知道自己的反應根本就逃不過她的眼睛，但是我還在一旁為自己的拙劣的演技而沾沾自喜著。

這一下我們應該能算是正式認識了吧，我想。

“阮真。”她輕聲重覆了一遍我的名字，咬字清晰，這一下兩個字仿佛敲在我的心間。還不等我來得及仔細品味，她就已經開始了下一步動作了：“畫得很好啊，但是這幅畫還差一點點神韻，我幫你添上。”

說著她握住了我的手，開始往這一副已經完成的畫上又描了幾筆。

彼時的我竟然也認真的盯著她的動作看——我想要知道自己的畫到底哪裏少了神韻。

畢竟我沒有忘記，自己還是一個藝術覆讀生。

提升我的畫技，可以讓我在不久之後即將來臨的藝考中發揮得更好，取得更高的分數。

我就這樣看著她一筆一筆的在我原畫的基礎上添磚加瓦..但是結果很顯然，我並沒有看出來什麽東西。舒老師握著我的手在畫上面胡亂描了一陣，除了將線條描得更深了一些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改動了。

“你看這樣這幅畫是不是變得更好了些？”

她畫著畫著忽然湊近了歪過頭來問我，似乎是因為第一次和人離得這麽近說話，而且是第一眼就有好感的老師，幾乎是一瞬間，我就感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了。

“是..確實是有神韻了很多，謝謝老師。”我有些慌亂的肯定著她的話，但是表面上還仍然鎮定著。

得到了我的肯定，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或許是我道行不夠所以看不出來吧，我這樣想著。

我看不出不代表老師是錯的，畢竟老師就是老師..舒老師既然能被拜托過來帶我們上課那麽就一定有她的過人之處，只是我眼拙所以發現不了罷了。

堅決擁護舒老師的地位！

可是誰能想到..有些人就是能夠頂著一副光鮮亮麗的外表來迷惑眾生，然後再光明正大的吃人豆腐呢？？

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之後她就離開了，開始一路過去檢查起別的同學的作業。雖然她已經沒有再留在這邊指導我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餘光總是會很刻意的去註意她——註意她有沒有，像剛剛指導我那樣指導別人。

我是指捉住別人的手親自教別人改畫。

我感覺自己這樣的心理似乎有點不正常，但是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裏不正常。

然而非常幸運的是，在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裏，她除了站在旁邊口頭上指導或是伸出手指在別人尚未完成的畫作上指出問題之外，再也沒有去捉第二個人的手了。

這讓我忍不住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因為她這樣的舉動會讓我覺得，我是特別的。

盡管這個特別也許只是我自己以為的而已，但是那也足夠我開心了。

...

僅僅只是兩三天的相處，讓我對這個人有了相見恨晚的感覺。

一周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一半，我們也在她有意無意的引導下慢慢地熟悉了起來，然而在漸漸越發的熟悉了之後，我不僅沒有發現她的缺點..反而是更加被她身上的有趣和溫柔所吸引。

我覺得這樣的人，一定是天上下來的天使。

同時心裏竟然隱隱生出一種不好的想法，我開始期盼著寫生老師的感冒能夠久一點，這樣我就能夠和她多相處一點時間。

可是想法終究只是想法。

我那一點點卑劣的想法不僅沒有實現，並且還剛好相反了。

或許是因為寫生老師過於擔心我們的專業成績，在離藝考一天又一天，越來越近的時間裏..她盡職盡責的提早結束了自己的休養，帶病給我們上課，這樣一來的話舒靚這個臨時的代課老師就順利交棒功成身退了。

這原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可是我們才剛剛相處五天而已。

我目送著她走上了離開寫生基地的大巴，有很多很多的同學聽到她要走的消息都從畫室偷偷跑出來給她送行。

我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知道。

舒老師看到我們的出現似乎很意外，尤其是我的出現。

而我當時一想到她要離開了..眼眶裏的淚水就像是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地開始往下流。

她從大巴上走了下來。

我們讓她不要走，我讓她不要走。她悄悄跟我說，她生病了，很嚴重的病..必須要去到大醫院進行治療。

她說，等她把自己身上的病治好之後，就一定會回來看我..她的眼神那麽的真摯，以至於我在想，這麽好的人身上究竟得了什麽樣的病。

這樣的謊言我相信了，因為她是一個好老師，至少在當時的我心裏，是這樣的。

在她離開的第一天，我總是忘記她已經離開，習慣性的擡頭望向在畫室裏到處穿梭的那一道身影，但是每一次換回來的都是失望。

也就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下我開始覺得，我當初為什麽沒有大膽主動一點，這樣的話也許能夠擁有她的聯系方式，也就不用幹坐在畫板前什麽也做不了了。

於是我沒有靈感了，對著空蕩蕩的畫板我一整天都畫不出一個像樣的輪廓來，雖然我仍然一遍又一遍的在提醒著自己，我不應該這樣，我是一個覆讀生..這一次準備了許久的即將要到來的考試，我不能失敗。

可是即使是這樣的暗示，也還是徒勞無功。

老師理所當然的覺得我是生病了，讓我回家裏去休息一天明天再來。

我躺在房間的床上有些放空的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心臟被酸脹的感覺塞得滿滿的，我不是很清楚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但是這樣的心情一定是特別而又獨一無二的。

因為我活了十八年，出現這樣的心情還是頭一回。

我把自己的心情告訴了像是朋友一樣的媽媽，媽媽告訴我，這樣的類似的心情叫做——喜歡。

原來是喜歡。

也就是說，我喜歡上一個和我同樣性別的女生了。

這個結果讓我覺得很訝異，我訝異於自己竟然喜歡上了一個女生，同時也更加訝異媽媽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我喜歡女生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也許我們就是一對奇怪的母女吧。

心煩意亂的狀態連著持續了好幾天，最後我終於調整好狀態重新投入了專業課的學習中。

無他，我想要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畫出一幅‘有神韻’的送給舒老師算作是恭賀她健康歸來的禮物..我相信她一定會健健康康的回來找我，這是毋庸置疑的。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我偶爾還是能在休息的間隙想起她。

這一張美好的臉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然後再消失，給了我很多很多，堅持下去的力量。

仿佛是成為一個執念一般。

我的十八歲生日如期而至，上完課之後我就可以回到家裏，和媽媽還有外公外婆一起過生日，這是我一整天都處於開心狀態下的理由。

也許是因為即將跨入成年人之列了，所以我迫切的想要和舒老師分享一下這個消息，但是有她聯系方式的，似乎只有去找寫生老師這一個途徑。

老天爺似乎並不想給我這個繼續快樂下去的機會。

我去找了我的老師，詢問了關於舒靚的現況，原本只是想要過渡一下話題然後要到電話號碼。

但是沒想到得到的回答卻是——

“她啊，死了。”

簡短的四個字，擊碎了我十八歲的一整個夢。

然而這卻也只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第一個成年禮而已，接下來陸陸續續我又收到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畢生難忘的禮物。我被生活狠狠地拖出母親為我精心打造的城堡，我不再是..那個有人保護的阮真了。

我變成了宋真。

我見到了一個，自稱是我父親的男人..還有一個感覺是可以拆房子的小男孩。

我離開了杭市，我有了新家，但是這個家裏沒有媽媽。

覆讀失敗的我，被剛剛才認下來的父親，送出國進行MBA的系統化學習，從那一天開始，我開始了自己在國外的艱難生活。坐在飛機上的時候我看著機窗外大地上一點一點變小的城市建築我在想，從今天以後，我就真的..再也不是阮真了。

而同樣的，那個在我生命之中曇花一現的女人，註定成為過客了。

這一刻，也許會是我離在天國的她和媽媽，最近的一刻。

失去了母親庇護的我踏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社會裏，就像是一只小白/兔被放進狼群之中。宋景琰雖然很有錢，但是他並沒有像許許多多的父母那樣幫我打點好在國外的一切。

很多事情，大部分還是靠我自己。

除了全過程學習的費用和每月少許的生活費之外，就連住的地方他也只幫我付了半年的租金。這一切，都是在飛機落地之後他的助理通過電話告訴我的，而身為一個父親，他甚至都沒有親口慰問一句半句。

當時的我在想，自己真的是他的親生女兒嗎？

是不是有哪裏搞錯了？

我開始嘗試著，在異國他鄉進行著一邊念書一邊打工賺錢的生活，從一開始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最後熟門熟路能夠講出一口流利的英語和外國人交流，這其中都經歷了旁人所體會不到的痛苦。

日子總會越來越好。

在我拿到自己人生中第一筆賺來的工資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在那天下班之後走進了街對面的蛋糕店裏，給自己買了一份心儀已久的蛋糕。懷著期待和喜悅的心情，迎著異國日落的餘暉，我一步一步的朝著租住的地方走回去。

我遇到了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老人。

他說他和他的家人走散了，問我能不能借他一點點錢回家。

他的樣子看來可憐極了，讓同樣失去家人的我忍不住起了惻隱之心，畢竟我也沒有家人。

我攢著口袋裏為數不多的薪水，薄薄的紙張幾乎都要被我擰出汗來了——雖然其實也只有一點點而已。我在良心的煎熬和現實的為難中徘徊，錢不多，但是這些是我努力工作了半個多月才拿到的薪水。

面對難纏的客人和老板的批評..這些暫且不說。

最終我還是選擇了把錢借給他，因為我忽然想起媽媽從小就教導我，要做一個善良的人。

媽媽你看。

我是一個善良的人，我仍然還願意幫助別人。

這個人臨走之前感恩戴德，承諾安全回到家裏之後一定會把錢還給我，並且留下了我的聯系方式，這些我都相信了。

我提著手裏的蛋糕目送著他離開..然後看著他在街拐角處，走進了一家環境還算是不錯的餐廳裏。

那家餐廳我認得，是我外出打零工以來，每每經過都要多留意幾眼的餐廳——但是由於價格的原因，我一直都沒敢進去。

他也許是..太餓了吧，我想。

這個人徹底碾碎了我最後殘餘的天真，我也沒有在往後的日子裏收到過想要還錢的或者感謝的電話..有的只是房東的催租以及工作地方，老板打過來的辭退的電話。

因為尚且還磕磕巴巴的英文，所以我被辭退了。

盡管當時的我非常的需要這一份工作，盡管我也在電話裏認真地懇求過了老板再給我一次機會。盡管..我時常為了能夠更好更流暢的講出更加流利的英文而挑燈學習到半夜，但是這些都沒有什麽用。

我的這些難處，別人也都不想知道。

那時候我就開始覺得：活著，尤其是要像樣的活著..真的好難啊。

我在被迫長大，被迫變強，被迫成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雖然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很厲害，也很優秀..但是我感覺自己一點一點慢慢失去，從小到大媽媽一直幫我保留的東西，但是我並沒有再像從前一樣認為這些東西失去了會很可惜。

因為這就是，成長所必需要失去的東西..比起艱難的活著我更願意拿這些東西去交換，讓我活得像樣一些。

我的生活開始越來越好。

我的成績在學校裏也是拔尖的存在，慢慢的也不再靠著打那種低級的零工去掙那種微薄的薪水，我的商業天賦開始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的展露了出來..終於到在國外的所有學業結束，我回國了。

我受到了宋景琰的賞識，也許他認為我這個女兒看起來可以幫到他一些，即使在我出國的這好幾年裏，他只給我打過三個電話。但是他仍然認為我是應該對他感恩戴德的，畢竟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開始一面幫他工作，一面拿著媽媽留下來並不太多的遺產開始偷偷建立自己的公司。

而在這段時間裏，我也重新找到了自己當年的寫生老師，想要祭拜一下自己十八歲喜歡過的人..至少要給她上柱香吧，我想。

但是緊接著發現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那就是——

我被騙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舒老師的沙雕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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