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這兩年身子很不好，一直躺在床上，已經無法下地了，基本上是靠著輸液維持身體機能。家裏也請了白醫生和幾位護士，日夜守著。”

“白醫生說爺爺撐不了多久，頂多半年，讓我做好心理準備。畢竟爺爺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長輩，我不想他走得不安心。”

“小倩爸爸名叫小軍，等等就委屈你了，左郝。”

兩人肩並肩走進另一棟別墅，撲鼻而來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是很刺鼻，只是讓人不舒服。別墅裏還有一位女保鏢守在一樓，白醫生和護士在二樓走廊等著他們。

“爺爺今天的狀況怎麽樣？”

白醫生六十歲左右，頭發斑白，是一個退休的醫生。他道：“狀況和之前差不多，只是最近昏睡的時間增長了。”

兩人戴上口罩，在白醫生的帶領下走進何天民的臥室，在這裏消毒水的味道更濃烈。何倩倩皺了皺眉，強忍著不適走到床邊。

曾經那個威武的身影，如今變成骨瘦如柴，幾乎不成人形，讓何倩倩有些傷感。

床邊擺著兩個椅子，何倩倩和左郝依次坐著，白醫生和護士退出房間。

何倩倩雙手支在床墊上，小心翼翼握著何天民瘦弱的手掌。她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秀發垂在臉頰兩側，遮住她絕色的臉頰。

左郝安靜地陪著，不一會兒，何倩倩的眼淚無聲地落在白色床單上。

何天民似乎是感應到孫女的情緒，艱難地睜開眼睛。他戴著氧氣罩，幾次費了勁張開嘴巴說話，但都未能成功。

何倩倩用手背隨意擦了下眼眶裏的淚水，站起身俯下靠近何天民。

只聽到他用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說著：“倩倩，爺爺沒事的，你別哭，別哭。”

只有面對何天民，她才會融化自己冰凍的心，臉上也不再是冷淡，像一個孩子一樣，她哽咽道：“爺爺，你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何天民緩緩舉起骨瘦如柴的手臂，似乎想要撫摸何倩倩的臉蛋，何倩倩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何天民喘著氣道：“倩倩別哭了，爺爺過兩天帶倩倩去游樂園玩旋轉木馬，去蕩秋千……”

何倩倩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點頭道：“好的，爺爺。你不能再食言了，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何天民不僅身體很不好，而且有嚴重的癡呆癥，他的記憶時不時會產生錯亂。此時，他的記憶定格在何倩倩的小時候。

何倩倩轉過身抹了眼淚，示意讓左郝上前來。左郝接替她握著何天民的手，等她整理好情緒，才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

“爺爺，你看誰來看你了，是小軍來了。”

何天民的眼皮沈得厲害，好像在打架一樣，隨時都可能昏睡過去。

直到聽到“小軍”這兩個字，他的眼神才如同回光返照般恢覆了光彩。連續喘了好幾口氣，何倩倩急忙走到另一側幫他順順氣。

左郝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從身形上何天民看不出有什麽差別，而且他也沒能力分辨。

就算遮住半張臉，左郝仍然表現出極強的有親和力，他輕聲道：“爺爺，小軍來看來你了。”

何天民微微舉起顫抖的手，左郝急忙握住，只聽他虛弱地說道：“小軍，小軍，你來啦。”

左郝輕輕握住何天民的手，讓他感受到手掌的溫暖。可惜何天民的精力並沒有撐住太久，眼睛隨後又失去光彩。不過，絲毫沒有察覺左郝並不是“小軍”。

何倩倩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她這才發現左郝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滿是淚水。眼淚不斷地從眼眶中湧出來，點點滴滴灑在白色的床單上。

到底躺在床上的是誰的爺爺？他是入戲太深，還是職業精神？

何天民一字一字艱難地說道：“小軍，是爺爺對不起你。爺爺要走了，不能再照顧你了。”

左郝哽咽道：“爺爺，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會長命百歲的。”

何天民笑了笑，喘著粗氣道：“傻孩子。我就要去見岑兄弟了……小軍，答應爺爺，要照顧好倩倩……要照顧好倩倩。”

左郝道：“爺爺，我答應你。你好好休息，我下次會再來看看你。”

何天民說了幾句話，已經耗費太多心力，左郝不忍心在讓他繼續說。但是今天的何天民卻很倔強，最後發力拽著左郝的手。

“倩倩，從小我就寵著她，她是有點任性，但本心是好的。爺爺希望你能好好和倩倩生活，相互扶持，這樣爺爺才能走得安心。爺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倩倩這孩子。”

何天民說完這段話，徹底消耗了他所有精神，又陷入深深的沈睡之中。

左郝和何倩倩一前一後走出臥室，何倩倩的目光透過門縫，最後不舍地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何天民，才道：“左郝，今天真是謝……”

何倩倩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左郝無力地背靠著墻壁，右手遮住雙眼，隨後緩緩跌坐在地上。

他在哭，無聲地流淚。

何倩倩不知為何，感覺他似乎比自己更加悲傷。此時的他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躲在自己的世界裏，無聲地哭泣。

“我自有記憶開始，就很少見到我的父母。他們好像很忙，永遠都在忙。忙到有時候過年都沒有回來A市，就算回來也只是待一、兩天。也不瞞你，我這二十幾年來見過父母不超過百日。有時候，我都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們親生的。”

“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爺爺送我去上學，接我放學，教我識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奶奶在家裏做飯，做我喜歡的飯菜。叫我起床，幫我穿衣服，餵我吃飯……”

“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是我最親的人。我永遠記得那年高考，爺爺在考前的一禮拜，還和我通電話，囑咐我‘好好覆習，認真考試，像你爸媽一樣，考上好大學。你要做爺爺最驕傲的孫子’。”

“我口頭上雖然答應著，但我才不會像我父母一樣。”

何倩倩等著左郝的情緒穩定，領他來到三樓，這裏有露天的大陽臺，從這裏可以一覽整個錦龍別墅的風景。

何倩倩小時候心情不好，都會到這裏吹吹風，仿佛可以把所有的煩惱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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